第6章 自已放足
慕清倒了下去,就像一根木桩,直直倒塌。
“这娃子,倒底怎么啦?”宋红杏大惊失色。
平安堂的胡老夫人再次被请了过来,诊脉扎针,把慕清救醒了。
可她醒过来之后,不言不语,双眼发直,好似离了魂。
“老夫人,她这是得了失魂症啊,上次胡大夫说过,我,我还请了姚婆来叫……”
“叱,别胡说,她这是受了大刺激,气怒攻心,以致迷了心窍。你前头跟她说什么了?”
宋红杏回忆,喃喃道,“是有些不对劲,问我日子来着,又问今年是否明康十年,我说了明康十五年,她面色就不对了,后来又问起常胜将军,我回答她说五年前被问罪斩首了,她就倒下去了。”
“慕将军,难道她跟慕将军有故?”胡老夫人疑惑道。
她说着,却见慕清耳朵微动,脑袋已转了过来,一双眼睛幽幽瞧住胡老夫人。
金宝妆暗抽了一口凉气,这双眼睛里情绪太多,愤怒,愧疚,悲痛,自责……团团缠纠在一起,如同滔天巨浪,拍碎千堆雪。
这样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承受着怎样天大的悲情。
她不由伸手握住了慕清小手,轻轻拍抚,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但我活了这么久,又当了治病的大夫,看多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天道有常,生死轮回。走的了就让他们安心去,活下来的就得好好活,还要活得好,活得让他们安心。”
她顿了下,见慕清眼珠转动一下,又接着轻声说道:“慕将军是个大英雄,老百姓心里头都有杆秤呢,正是有了他,北方的雎人才打不过来。自从他走后,我们老百姓啊,每户人家都立着他的长生牌位呢,他是走了,可他又活在我们的心里呢。”
慕清的嘴唇微微颤动起来,终于一颗泪,从睁得大大的眼眶中滑了下来,流过眼角,滑进了鬓发间。
“有什么不舒坦的就哭出来吧,哭过了就好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会越过越好的。”
慕清猛得坐起身来,扑进胡老夫人怀里,闻着她身上浓郁的药香味,嚎啕大哭。
晚了,太晚了,五年过去了,爹爹已经死了。
老天爷怎会如此残忍,一丝机会都没有给她。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爹爹就死了,就这样丢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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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慕将军的后人,我们怎么都得护住了。”胡老夫人看着被灌下一碗汤药,昏沉睡去的慕清,说道,“石家嫂子,如果你这里不方便,可以把丫头移到我的平安堂。”
“胡老夫人,我宋红杏是那样的人吗,慕将军为国为民,要是能护一护他的后人,那是我的幸事。”宋红杏挺了下胸脯,爽气道。
“也好,石家嫂子,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平安堂来往的人多,还是你这里清静。”胡老夫人点了头,也不多说。
“真是慕将军的后人吗?那时听说有个儿子,跟着一起砍头了,好像才五岁。”宋红杏轻喃道。
胡老夫人摆了手,“此事不要再提,等小娘子醒了,问一问她。我就先回了,有什么不对付的,过来喊一声。”她边交待着边走出门去。
“胡老夫人,我送送您。”宋红杏连忙送出去。
“有桔梗呢,不用送,你回去吧。”
胡老夫人腿脚矫健,带着一个小丫头快步离开了。
宋红杏站着院门口目送两人。此时,一个瘦小的男子挨着墙角走了过来,凑近她身边,嘻嘻笑,“宋红杏,请大夫给谁看病呢?你身子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好帮你去药铺子拿些补药过来呀。”
这男子头戴无脚幞头,一身圆领袍,胸前油腻腻污渍已经板结,也不知多久没浆洗过了,袖着手,贼眉鼠眼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往宋红杏胸前瞄,还可疑地咽了口唾沫。
宋红杏看见他就犯恶心,操起放在门后的扫帚朝他挥去,“去去,别来打老娘的主意,再看,把你那双贼眼珠子给挖出来!”
她挥着扫帚,凶狠骂道。
这男子只嘻嘻笑,跑开两步,还回过头来把目光停留在宋红杏身上,黏黏糊糊,猥琐下流。
宋红杏三十出头,虽说腰身不再有少女的苗条,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特别那眉头一竖,眼角斜上去,勾得他实在心里发痒。
他婆娘前两年死了,正想找个续弦,这宋红杏一寡妇,跟他两家合一家,正正好。
没成想送上门去的聘礼被她无情扔了出来,按说该歇了心思,可这每每多见她一回,心里的痒头倒是更甚了,要是哪天能弄上手就好了。
周士进舔了发干的嘴唇,一步一晃往前街走去,打算再去云记赌坊摸上两把。
“士进兄,好几日没见,去哪发财了?走,我们去云记玩上两把。”迎头走来一高胖男子,拦住了周士进笑道。
“金贤弟,你身宽体胖,应是发财了吧,可别忘了拉小弟一把。”周士进高兴地拱手作礼,寒暄起来。
宋红杏重重把门拍上,啐了一口,这无赖痞子要是再敢来,一定打折他的腿。
周士进读过两年私塾,秀才没考上,倒是迷上了斗蟋蟀,由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了云记赌坊的常客。祖上传下的家业也败的差不多了,周家娘子日夜熬着做活计,竟生生被磨死了,现在家中还有个□□岁上的幼女,撑着在家做活计,纺线织布,勉强养活自已。
街坊议论纷纷,都猜测哪一日,周士进会把他这个亲生女儿卖进瓦舍里去。
想到周家小娘子那怯生生乖巧的小模样,宋红杏更是狠狠把周士进骂了一通。
刚关好院门,走进几步,又听着外头响起敲门声。
难道周士进去而复返,还想来纠缠,宋红杏怒而拿起扫帚,拉开院门就要打下。
“石家妹子,是我。”一道细柔的嗓音响起。
宋红杏急忙收住扫帚,定睛一看,在她面前盈盈而笑的妇人,正是与她交好的左翼邻居王大锤的娘子。
“王家姐姐,快请进,快请进。”宋红杏急忙收了扫帚,热情请得她进来。
“刚才听得好像你在骂周士进那无赖,我就赶紧过来看看。”王娘子温柔一笑,举了下手上篮子,“石家妹子,我听得你家请了大夫,这些鸡蛋我就拎回来了,你也别跟我客气,给那小娘子补补身子。”
宋红杏脸上浮起几份尴尬,心里却一暖,知道王娘子是真心为她,倒也没有推拒,接了鸡蛋篮子,笑着引她进屋,“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女,家里没人了,投亲到了我这里,一来就病了。”
她引着王娘子进屋看了慕清,见她沉睡着,两人轻巧退出了屋。
“好标致的一个小娘子,就是身子看着弱了些,得好好养着,寒冬腊月最容易着凉了,远亲来投,石家妹子,你就多受些累,以后也当有个女儿了。”王娘子笑劝道。
“是啊,是啊。”宋红杏嘴上应着,心里却又想起那夜儿子跟她说起的一段话,再跟着又想到刚刚的猜测,思绪有些起伏。
王娘子见过慕清后,心上不由浮起一个念头,她生了两个小子,大儿十七,跟石家简子一起去干了军巡铺救火情,小儿十三,现待在家里,跟他爹学打铁。她跟宋红杏交好,原本遗憾两人都是生的小子,不然就攀个儿女亲家,现在来了个远房侄女,七八岁,养上几年,倒是可以给自家小子求了亲。
想到此,她更是热络,聊了几句告辞回家,又从自家拿了包红糖过来,说是给小娘子补身子。
宋红杏接下,却又愁着没东西回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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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这次昏睡的时间并不久,当她醒来时,屋子里非常安静。
她撑着床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寒冷席卷全身。
可她恍如没有一丝知觉,只是掀了被子,曲腿低头解起脚上的裹脚布来,细致,耐心,一点点把脚放了出来。
裹脚布解开,露出一只畸形苍白的脚来。
呃,也许这已经不能称为脚了。五个脚趾全都折到了脚下,脚背拱起,脚底有着一道深深的疤痕,还有一股腐烂难闻的臭味。
慕清的手很坚定,没有一丝颤抖,她面无表情,摸上了脚,一遍遍摸过骨头,终于被她摸清了骨头,她深呼吸几下,咬牙先把一根断掉的大脚趾骨从后面拗了过来。
本来已有些长上的骨头被她强硬再掰回去,连着筋络,饶是她已做足心理准备,那剧烈的疼痛还是让她溢出了一声惨叫。
石简帮着母亲担着炊饼担子,母子俩人说笑着推开院门,刚踏进,就听着屋子里头传出来这样一声嘶叫。
低哑的,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如同兽类频死时的嘶嚎。
猝不及防,一下钻入耳中,宋红杏浑身打了个寒战。
“娘,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石简忙道。
他歇下担子,见了母亲已冲进了屋,却又听到更大的一道抽气声。
“你干什么?”
喊声中带着巨大惊吓,石简来不及多想,两步掀开棉帘子奔进了屋。
他第一眼就看到一个纯美的小娘子,散着长发,乌云玉面,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冲撞在一起,实是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一双黑幽幽的眼珠儿,如同两粒黑宝石。
他觉得心口窒了下,等他再把目光移下,就见到了让他寒毛竖起的一幕。
那小娘子用那双纤细洁白小手,握着断折的脚趾,一根根从后掰了过来。
没有一丝声音,那脚好似不是她的,就那般坚毅的,没有一丝抖动的,顺畅地把脚趾折了回去。有鲜红的血漫出来,浸透那洁白的脚面和那美得如同兰花的手指。
鲜红衬着洁白,石简觉得他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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