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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长虫吓人


  “这,这,那慕家娘子嫁进了应府,生是应府的人,死是应府的鬼,嫁妆自然归了应府所有。”

  三月春寒天,说书老倌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切,这话谁信呢,应长明要是做的光明磊落,就该把嫁妆都还了。”有人笑道。

  “还,还去哪啊?慕府都没了!”有人答了一句。

  慕清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下,被石简扶住。

  “不舒服?那我们走吧。”他细心道。

  慕府都没了,慕府都没了,慕府都没了……

  耳中只响着这句,说书老倌那开合的嘴还在说些什么全都听不到了,慕清被石简扶出了茶水铺子。

  “这应长明是个小人,什么少年才子,呸!坏了读书人的名声!”韩元吉跟着出来,狠狠骂了句。

  慕清重新坐上马车,听着街上喜庆的叫骂声,那颗被捏紧的心才稍稍缓和过来。

  “你赶车。”

  石简不由分说,把缰绳扔到了韩元吉手里,他手一撑上了马车,坐到慕清对面。

  “你没有失去记忆。”

  “你跟慕将军有关。”

  “那嫁进应府的娘子是你什么人?”

  “你来京城是为了去慕府。”

  他双目炯炯望住慕清,一句句问出。

  每说出一句,慕清都微微颤抖一下。

  这沉默寡言的小子太厉害了,她想着会被他们看出来,可才多久,连她的目的地都一清二楚了。

  “是,我有记忆,我是慕将军的女儿,那死在应府的是我的姐姐,我是她妹妹,我来京城就是为了去慕府看看,我要为我爹报仇,为我姐报仇,谁害了他们都得死。”

  她低声怒喊,拳头攥紧,额角有青筋绷出来,“现在你都知道了,你去官府告密吧。他们会赏你银子的,为了那些银子,你就做个小人吧!”

  石简再次沉默,目光停留在慕清脸上,就这样看住她,面色平静如水,浑不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慕清的激动一点点放空,如同对着棉花砸了一拳头,空落落无处着力。

  她抿了抿嘴,下意识不想对上对面之人,目光朝车窗外看去。

  “慕将军是个英雄,我们都敬重他。”

  慕清猛地回过脑袋,却见他已拱着腰走出车厢,跳下了马车。

  他接受了,就这样,如此淡定,好似不过在说一句今儿的天真不错。

  其实他们都是在可怜她罢了,看在她爹爹的份上饶过她罢了。

  慕清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她茫然地望着车窗外,不知道接下来路该怎么走。

  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进入她的眼帘,定睛一看,正是刚才那名学子,踱着方步慢慢悠悠,现在又停在了一个书画摊前面。

  慕清嘴角慢慢有了笑意,爹爹说,万事只要有希望,就应当坚定朝前走,不管路上怎么艰难,总会达到你想要的。

  如果官家再如此善恶不辨,昏聩下去,那她打破这片天再换一个又怎样。

  从此刻,慕清心中朦胧地出现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在日后日益壮大,也带她走上了一条精彩万分的道路。

  -

  马车缓缓从青年学子身边走过,慕清扒住车窗沿探头,见他拿起一幅画开口跟摊主说着什么,这位学子神情和煦,清秀如竹,细看他直缀袖口的云纹标记,应该是清河书院的学子吧。

  说起清河书院,不知那位爱逮着她爹爹喝碧香酒的山长骆爷爷身体可好,得去探望探望他呢。

  慕清把目光收回,却瞳孔猛得一缩,她再次转回头,正见有人偷偷跟着这名学子,躲躲闪闪,从那身形,走路的姿势,这人应该是个禁军。

  禁军,穿着常服的禁军,跟着这学子,想要干什么?

  她疑惑,随即眉头一蹙,难道是刚才茶水铺子学子帮她爹爹说话,得罪人了。

  京师何时这般戒备了!

  不行,得帮他一把,不能因为他为爹爹说了几句话就吃上苦头!

  慕清拍了拍车辕,石简转回头来,见她一脸严肃,不由靠近过来,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盯上刚才那位学子了,是官家的禁军。”

  石简两条粗眉生动地拧巴一下,紧紧凑到了一起。

  “我想帮他一把。”她再道。

  他微点头,装作不经意,目光往后一扫,把学子和后头粗布摊前的一精悍灰衣男子都收入眼中。

  “卖糖人喽,卖糖人喽。”

  “卖布鞋咧,卖布鞋咧。”

  喧嚷的街市,涌动的人群。

  石简下意识右手划过眉梢,目光转动间看见一老汉背着个麻包走过。

  麻包袋里一拱拱,凸出细长条形状来,还在缓缓蠕动。

  “长虫。”

  他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拦下了老汉,花了一钱银子,卖下了他的麻包袋。

  “简子,何事?”韩元吉停步问道。

  马车驶到路边,石简解开袋口,里头蠕动着的菜花蛇,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快拿开,快拿开,我最怕这玩意儿。”韩元吉轻呼道,“简子,你买这干嘛,难道馋这一口了。”

  “救人。”石简简短道。

  他抓紧袋口,目光扫视,把这东西扔哪好呢,既要不伤人,又得引起混乱。

  “那!那顶轿子里!”

  慕清抑止不住激动,都喊了起来。

  一顶停在周记绸缎庄门口的红缎华盖珠璎小轿,在轿帘角上绣着个小小徽记,慕清认得,那是应家的徽记。

  应家,谁出来买东西?不管是谁,正好拿来用用了。

  石简和韩元吉的目光都转到了那顶小轿上,慕清用力点头,“就那顶轿子,不用留手,是应长明家的。”

  “那小子家的,行。”韩元吉一下兴奋了,和石简对视一眼。

  慕清就见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韩元吉洒金折扇一开,走到那歇息的轿夫跟前,和声作揖地问起路来。

  他身子挡住轿夫视线,而石简侧着身子走过,袋子伸进轿窗中,用力一抖,长虫全倒进了车厢里,飞快退开。

  慕清高兴地直握拳,一看这两小子肯定没少干坏事,瞧这默契的程度,都不需要言语。

  放完长虫,三人拉着马车退后,石简偷偷走到那学子不远处,接下来就等待混乱起。所幸,那学子还留连在书画摊前,跟那同样文士打扮的摊主谈得兴起,那后头跟着的禁军无聊等待着。

  慕清目光在两处转动,不时看看那学子,不时观望绸缎庄,心中猜测着应家哪位女子出来买绸缎。

  不多时,一个穿着水红撒虞美人花亮缎粉紫镶边对襟长褙子的女人,由两个丫头扶着,袅娜走了出来。

  王如云,竟然是她。

  慕清眯起眼,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这女人面色桃红,身材窈窕,瞧那后头还跟着的帮她提东西的一大堆丫环婆子,竟是过得越发威风了。

  她这贵妾不会被扶正成夫人了吧。

  转念一想,刚才说书先生讲着应长明与公主的婚事,应长明还没有正室,那她估计还是个贵妾呢。

  五年,没有正室夫人的日子该是非常舒坦的吧。

  慕清盯着她,真恨不能上前咬她一口肉下来。她恨着,目光一点点从她身上移到了这个绸缎庄上,周记绸缎庄,四个鎏金大字,看着匾额还挺新。

  这,这绸缎庄,福运路上的绸缎庄,好像她扫过一眼,在她的嫁妆单子上,有这样一间福运路上的顾记绸缎庄。难道就是这家。

  心口拧着疼,她母亲的嫁妆,爹爹全部给了她,现在竟然到了这个害死她的女人手里,连名字都改了。

  这一刻,慕清真恨那些蛇竟然只是无毒的菜花蛇,要是有毒的该多好。

  意料中的惊叫声响起,王如云跌出轿子,乱了妆容,她胡乱拍打身上,全然不顾仪容姿态了。插着华美牡丹金簪的发髻上还挂着一条粗胖的蛇,蛇头垂下,一伸一缩。

  王如云一手挥过,蛇又缠到了她手上,她乱跳乱叫,双眼一翻仰面而倒。

  丫环婆子喊成了一片。

  爬出来的菜花蛇四处乱窜,众人跳脚惨呼,周围的百姓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名禁军也如愿被吸引了注意力,石简趁机上前轻声跟那名学子交谈几句,顺利带他上了马车。

  人群围拢,遮住了王如云一行人,慕清垂下了眼帘。

  马车驶动,缓缓走过了福运街。

  “学生张文这厢有礼,感谢三位的救命之恩。”

  张文不因慕清人小,朝着三人团团恭敬行了一礼。

  “无事,无事,顺手而已。”韩元吉忍了许久,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看到没有,那个贵妇人活像个猴子,又叫又跳的,最后还被吓昏了。”

  张文笑了笑,看得出来,脸上还带着几份僵硬。

  他抬袖拭了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吁了口气,后怕道:“真没想到,此次竟轮到了我头上。”

  韩元吉收住笑,跟着石简慕清一起把视线投到了学子身上。

  “自从五年前官家处斩了慕将军后,京里要是有学子谈论起此事,稍有不同意见,就会莫名失踪,此后大伙也不敢再谈论此事了。今儿我气愤不过,说上两句,竟也被人盯上了,要不是三位出手,估计今夜我就得在大狱里过了。”

  张文说完,再次试了下汗。

  慕清眼尖,看着有亮亮的水渍冒出来。

  “这是官家心虚呢!”她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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