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载思

　　秋日之时当是红叶正浓。

　　九衢城的街头挂上了不少一串串的红灯，被风吹得轻摆着灯穗。当中最数商铺坊子边上悬着的那一盏盏莲灯最为娇艳，坊子前围了不少的姑娘。红色的灯罩映着深浓的红叶自是一片喜庆炽热之色。

　　夜尾之时不比来时人多，不少的夜摊摊主已经开始准备收摊。

　　君无为被执素拉着手往城中花灯中心，据说，每次花灯会时在那里都有展示着各色的花灯。

　　君无为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且慢一些，莫急。”

　　执素说道，“夫君快来呀，我们就先去看一眼这一次的灯锦就回去。”

　　君无为只得走快了几步跟上她的脚步，“这般说来，城中百姓可是皆会编织花灯了？”

　　执素想了想，说道，“大多数都会的。”

　　执素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有些尴尬的说道，“……只有我不大会。”

　　君无为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大家都会的东西，你尚能不会，这也实为难得。”

　　执素有些窘迫的说道，“我只会编灯架子，糊纸有时都糊得不大好，白白费了浆糊。更不提丹青绘画或者提笔写字了。往年……我都只是帮一些腿脚不大方便的姨娘婶婶们跑跑脚，偶尔能赚到几枚尾子。”

　　君无为见她那张小脸正映着这一片红叶灯色，半染窘意，只轻声说道，“辛苦你了。”

　　执素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其实我就是有些贪玩，喜欢这灯市上的热闹，正巧能跑跑腿罢了。”

　　灯市上一片彩灯花织。

　　偶尔走过来几个提着花灯的姑娘们有说有笑，谈着西家的翩翩公子与夫人恩爱，说着东家刚要过门的柳小姐和画家，看上去非常开心的样子。

　　执素看到其中有一个姑娘提着的兔子灯，眼睛一亮，不由得伸长了脖子望了过去。

　　渐息的灯市还有一个琵琶女正在拨弦轻奏一曲缠绵的花调。

　　君无为见她脖子伸得老长，不由得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待看清了是什么吸引了她的目光，当下便有些失笑。任凭执素如何擅武刚硬，始终都留有着一份喜欢可爱东西的少女心。

　　君无为瞧着好笑，便说道，“你喜欢那盏灯吗？”

　　执素抿了抿唇，也没有回答，只说道，“那个灯应该是柳大哥做的，往日里我经常在灯市上看到他和他的夫人一起卖灯，只是前年听闻他好似伤了手，我还以为他不在做灯了呢。”

　　君无为一顿，“既然熟识的话，你可要顺便拜访？”

　　执素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柳大哥他们一般回去的比较早，离这里也远，只怕来不及了。”

　　君无为望着这片张灯结彩的灯市，“既然如此的话，那么便去他处看看吧，你瞧着有什么喜欢的。”

　　灯市之上一片琳琅满目。

　　正中的街心正是架起了一个大大的灯台上，上面挂上了各式各色，五颜六色的锦灯。有素静的，有华丽的，有清淡的，也有花哨的，各成一番色彩，点缀着这片繁华夜市。

　　灯台下的墙上悬着卜签出售，空无一字竹签供买主随意添笔，再置于他处求个吉庆。

　　君无为跟着执素走往灯台中心走去。

　　满堂的彩灯下，红光映容，那是比街边上的红叶更生得娇俏。一路走了过来，即使他在现代见过了不少稀奇的小玩意，也不得不赞叹一句这些花灯当真是手艺上佳之作。

　　执素看中的是一个竹形的提笼，黄纸上还绘着一番青竹之姿，题上一阙文雅小字。

　　执素见他走了过来，说道，“家里的灯笼用了有些年，灯骨有几处已经坏了，夫君你瞧这盏如何？”

　　君无为点了点头，“不错。”

　　买灯的是一个有些胖胖的大婶，看见生意上门了登是喜笑颜开，“这位夫人好眼力，这盏灯是我媳妇新编的一种灯式，不少姑娘家公子哥都心喜着很呢。”

　　君无为应了一声，说道，“那就这盏吧，需要多少钱？”

　　胖胖的大婶笑得更甜了，说道，“便宜着呢，就四十枚尾子。”

　　君无为一怔。

　　从衣中摸出了钱袋，果然，只有十二枚碎子。那日去城中采办家用花了不小的开支，这个月最后剩下的也全给执素去为明夫人抓药去了。身上多出来的这十二枚，是今晚楼中花娘发给他的，也是前些日子请了几日假，给扣去了一半。

　　君无为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有些怔住。

　　他怔怔地望着执素一脸开心的拿着那盏灯仔细观赏着，看上去好不喜欢。

　　执素凑近看了一会儿，瞧着灯的里壁还有着细细的描笔，神色更是惊奇，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夫君，你瞧这灯的里面还有画！”

　　执素突然也怔住了。

　　胖胖的大婶听到，只笑得合不拢嘴，“姑娘真正好眼光，这灯壁里还画着竹女薄已，不仅如此还洒了些荧粉，尤其是在晚上，可漂亮了！”

　　执素转过头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到了身边男人的难处。

　　当下明白了过来，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一个灯笼能用用，这个就待以后在来买吧。”

　　卖灯的大婶听到了笑容一时之间凝在了脸上。

　　君无为没有说话，只收起了钱袋任由着执素将他拉着往另一边走去，临走之前尚能听到那个胖胖的大婶有些恼羞成怒的骂道，“穷鬼跑到这灯市上来装什么公子哥！”

　　执素有些窘迫的说道，“抱……抱歉，我忘了，夫君前些日子因我打坏了家里的用具……”

　　君无为摇了摇头，“无妨。”

　　君无为两世加在一起，纵使未尝富贵身，但因他性情无所挂怀也从来没有落魄到这般田地。正想着，却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拉扯着自己的袖子，君无为望去，见执素开心的说道，“夫君，你看那里有人在放灯！”

　　君无为顺着她的手望了过去，只瞧见河上载着几只红色的莲灯，顺着水流缓缓地流下。

　　执素拉着他说道，“夫君，我们再过去看看吧，过去看看，我们就回去了。”

　　君无为拗不过她，只依着她拉扯着往河边走去。今日毕竟只是花灯之前，既非正日，也非喜日，更当是夜重之时，河边上的人并不多。偶尔有人从河中拾起了一盏红灯，只瞧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平安。

　　却不知是哪家有人远行还是身染重疾，才得以这么多的花莲祈愿。

　　河边围着的几个人也有瞧着心痒的，忍不住跟着一起往莲灯上题了愿笺再将灯放上去。

　　君无为说道，“那盏灯……过几日花灯节正日，我便买给你可好？”

　　执素原是在仔细看着河上的花灯，听到了他的话不觉得一怔，有些错愕，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真无妨事，我想买那盏灯不过只是瞧着很搭家前的那片竹林子，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没……没什么……”

　　执素轻咳了一声，只含糊的糊弄了过去。方才初看到那盏青灯，无论是竹形别质还是灯色清然，总是让她莫名的觉得有些像身边的这个男人。

　　君无为不明其意，只看了一眼河上的莲灯，思绪一转，随即起身往一旁的灯铺子走去。

　　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叠灯纸，一支笔，和两块卜签。

　　一共十二枚尾子。

　　执素怔怔的望着身边的男人，“夫君……”

　　君无为问道，“怎么了？”

　　执素望着他手上的那一叠素色的灯纸，说道，“没有灯架和浆糊是做不了花灯的。”

　　君无为笑了笑，“我并不会做灯。”

　　执素有些疑惑，“那夫君这是要做什么？”

　　君无为没有回签，只是将那一叠灯纸放在了一旁，抽出了一张，这类纸是专门用来做河灯的纸，比其它的纸要稍厚了一些。只将它对折，裁小了一点。

　　执素蹲在他的旁边望着，满脸的疑惑。

　　君无为也记不大清了，只来回之间不停的摊开再折起，只待折了好几次才折腾成形。

　　是一艘小小的乌篷纸船。

　　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在幼稚园还是小学的手工课上，老师们会教一些趣味的折纸。印象中还停留在满教室里飞了一片的纸飞机，会跳的青蛙，和女孩子们喜欢折的纸鹤和星星。

　　这么些年没有碰这些玩意儿，生疏的很，但这些最简单的折纸他倒勉强还能折个一二出来。

　　执素有些惊奇的望着他手里那个小小的乌篷船。

　　君无为将那个纸折的乌篷船递给了她，说道，“好在我还记得怎么折，你既喜欢玩，那就玩吧。”

　　执素拿着那个乌篷船，不停的打量着，“夫君，这个小船儿是怎么做出来的？”

　　君无为笑了笑，说道，“一会儿我教你，先把这只小船放上去吧，我还买了两支卜签，暂借了灯主的一支笔，你想在上面写些什么吗？”

　　执素拿过了一支卜签，想了想，“夫君先写，我再写，写完在一起看吧！”

　　君无为应了一声。

　　河上的莲灯微染。

　　桥下偶见得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不远处私语着，晚风吹得河边的红叶缓缓地落下，有几片叶子正落在了河中的莲灯中，红叶似火染。

　　一条乌篷船，两支卜签。

　　待两人写完了后，分别将卜签伸了出来。

　　——白首偕老，生死相随。

　　君无为望着卜签上的四个字，一顿，不由得抬头望向了执素，执素只抿了抿唇对他笑了笑，随即将卜签放在了乌篷船里。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也将卜签放了进去。

　　两枚卜签静静地挨在了一起。

　　执素将这只小小的乌篷船放入了河边上，让它跟着这些莲灯一起缓缓地流去。

　　执素突然说道，“夫君，也许……日后会有很多的麻烦，也会遇上不少的危险。但是，我会一直的在你的身边。但凡我在，断不容有武者敢在夫君面前持武相逼，就如同夫君，不会让我涉身文生谋士的阴诡之计当中。”

　　君无为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轻声说道，“我明白。”

　　执素说道，“这条路，我们同道而行，只叫日后尸骨作灰也要和作一起，生死不离。”

　　******

　　月光如水倾泻一地。

　　微柔。

　　秋日里的夜晚正当寒风起时，倒生了些刺骨的寒意，只往外地站了一会儿有笼了一身的寒意。

　　君府，水榭楼台。

　　隐凰端坐在案台前看着走进来的人，说道，“难得看到你出去。”

　　君若无只笑了一声，随即坐在了她的面前，说道，“我可不是你楼中的那只懒猫，自要出去走走。”

　　隐凰也没多问，只径直伸手斟了两杯薄茶。

　　君若无端起了茶杯，说道，“你倒真会挑，拣了我珍藏数年的茶具。不问我去哪儿吗？”

　　隐凰说道，“于你，我自是信任，便不须多问。”

　　君若无喝了一口茶，不由得赞叹道，“你泡茶的手艺倒真是不错，不担心我真倒戈北昭背叛你？”

　　隐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只是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那个杯子上，见他手袖上沾了不少的水渍，身上更是染了一身的寒气，却也不多问，只等他放下了茶杯，才缓缓的说道，“你不担心我往茶中下毒？”

　　君若无不由得笑了一声，“你想要我的命，太简单了。说吧，这么晚上跑来找我又想让我做什么？”

　　隐凰说道，“淄淮已经见过君无为了。”

　　君若无脸色微微一变，原本的轻挑之色渐渐收敛了起来，脸色一片的凝重，“如此的话……”

　　隐凰说道，“以防生变，提前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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