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扶立
一品香,三水楼台深处。
水池之中是一片艳盛的素白青色,朱廊曲折。
待走近时渐往深地,隐约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味。清淡,却又透着烈性,混着水池之中一片的青花殷色与案台上的砚墨之气,很是让人产生片刻莫名的恍然失神。
金幔轻扬。
秦风和楚凉衣禀完昨晚夜探四象水榭的事宜之后,便低着头跪在案前待命。
案前的女子穿着一身布衣,垂发未挽,只拂袖持笔行书不知道在写什么。鹅颈月颜,薄唇黛眉,若不是那一双经受征伐权诡之事洗礼后的眸子,当真是与寻常城中姑娘家无甚差异。
“长公主!”秦风静待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她下令,忍不住沉声唤了句。
“还有其它事吗?”
“长公主,君若无并非我隐国中人,眼下私通北昭六皇子淄淮谋攻我隐国更是不争的事实!”
秦风那双眸子无比的清冷,当厉声说道,“如此巧舌如簧欺上瞒下的诡士,却手掌九衢城一城的暗线,权倾一方!长公主,您是否对君若无太过信任!”
楚凉衣跪在一旁似乎也想要说什么,话刚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隐凰将手中的狼毫搁置在笔山上,也不看跪在案前的两人,只神色平静的说道,“秦风,你可曾还记得初来此地时,我曾对你过的那一句话?”
秦风一怔。
隐凰将压在宣上的镇尺移置了另一边,问道,“你还记得吗?”
秦风低下了头,说道,“长公主说……在这暗诡之地,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一人……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看上去最亲密无隙的人,也不可多信一二。”
隐凰望了她一眼,说道,“我从来没有让你们永远只相信自己。”
秦风没有说话。
隐凰收回了视线,见纸上的墨迹干了,便让它仔细折好收于信函之中,说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明白。秦风,我要的是你相信你自己,包括相信自己的这份相信,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人。”
隐凰收好了文书,望着她,说道,“你不必去信任一个你所摸不透的人,但你应当相信自己。”
秦风沉默了下去,“我不明白。”
隐凰说道,“秦风,你可曾信任过我?”
秦风低下了头,说道,“自从长公主从鹿渚将我带回,我自是誓死追随长公主!”
隐凰望着她,“我问的是,你可曾信任于我?”
秦风回道,“自然!”
隐凰望点了点头,“那你便相信你的这份信任。”
秦风一怔,愣愣的抬起了头望着她,“长公主……”
隐凰说道,“你一样也可以置疑,当你觉得我的作为行事已经不足让你托付信任的时候。秦风,我让你们每一个人一定要相信自己,便是在面对诸如此类事情之时,能够做出一定的判断,其中的取决自始至终是在你自身罢了。”
“……”
“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把无脑的剑。”
“属下明白了。”
隐凰望着跪在案前神色有些迷茫的女子,那双自始清冷的眸子经染这一番迷茫之色让她看上去不再像往常一般的清冷冰寒。隐凰明白了她做下的选择,亦清楚秦风对北昭的痛恨之深。
隐凰神色平静的说道,“既然你心下已经明白了,那么就去云出岫那里领罚吧。”
一直跪在一旁没有言语的楚凉衣闻言一顿,想要为同伴求情,“长公主……”
隐凰望着她,说道,“藐视命令,擅自行动,你也是一样。”
楚凉衣不由语塞,只有咽下刚到嘴边的话,“是。”
秦风说道,“长公主,此事与她无关,是我几番求她她拗不过我才答应与我一道前去,此事错全在我,但求长公主不要迁罪于楚凉!”
隐凰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案前的秦风,那双深色的眸子泛着一片的幽寒之色,却说道,“秦风,倘若楚凉衣几番哀求于你一道前去杀人纵火,通敌叛国,你念之两人交情难以推脱拗不过她便应言与之同道——”
隐凰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封信函从案前站了起来,一身布衣落下,却遮不住一片凛然之意。
秦风与楚凉衣当下有些生畏的俯下了首。
隐凰缓步走到了秦风的跟前,站在了她的面前,“你是否也便应允了她,为了这份姐妹之情?”
秦风一怔,有些惊惶的说道,“我——”
隐凰站在她的面前,说道,“在你看来,至交之情难道便是在于满足彼此所求所需,求必应,应必得,无需自主判断事情是否可行可益可助?秦风,你可知盲目的应允只是害人害己。至交之情从来便不是拘泥于求应之上,还有的,是在你犯错的时候能够伸手位你一把。”
“……”
“明知是错事却为了这份情谊也应允了下来,一同犯错铸得两人粉身碎骨便是你眼中的情谊?”
“……”
“明知是错事却因为知道有这样一个心软不会拒绝你的朋友,而不断的去求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不惜将对方一起拉下无间地狱,这就是你眼中的情谊?”
隐凰眸色微冷的望着跪在眼前的两个人,“我倒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情谊生的这般劣质腐烂了。”
秦风跪伏在地上,闻言,一双清冷的眸子不由得有些泛红,“我……”
楚凉衣也不由低下了头,神色有愧。
隐凰说道,“楚凉衣罪罚加倍,同刑之下加领军杖四十,受鞭一百,往思罪台前禁食面壁三日,三日之中任何人不得探视。如有再犯,罪革出身。”
“是。”
“是。”
******
正日,九审台。
刑台之下围了比那一夜更为多之数倍的城民百姓。
君无为戴着斗令遮住了面容,带着神色有些混沌无措的执素拣了一个能够看得清刑台的角落边站着,执素显然依旧还有些抵触苏学木,只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看上去很是紧张。
君无为伸手拍了拍那双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以示安慰。
有些担心执素也会被人认出来,只是眼下没有多余可以乔装掩藏的东西,只四下张望着。瞧着不远处有些围观的调皮孩童手上正取着大大的荷叶遮着太阳,想了想,便走去拿小糖人跟其中一个小孩子换了一片大大的荷叶。
几个孩子挤做一堆,就着几个荷叶连着遮着,一边避着烈日一边分着糖人吃得津津有味。
执素不明其它,只见他走来了当下松了一口气,正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见对方将手上那个大大的荷叶盖在了自己的头上,执素一怔。
“夫君……”
“遮阳用的,也仔细些避着免得被人认出生事。”君无为说道。
那片荷叶很大,大的几乎可以当一顶宽檐帽。执素本身生得纤瘦小巧,这番盖了下来却是把她遮的连脸都看不见了。
执素伸手偷偷地拉高了荷叶,有些疑惑的望着他,“为什么被认出了就会生事呢?”
君无为见她这般双手拉着荷叶,当真像极了现代拉着宽檐礼帽的孩子。不由得笑了笑,伸手将那片荷叶拉低了些,只将她揽入了怀中,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执素那一日醉酒之后只当那些都是一场噩梦,记不得任何事情。
执素被他揽在了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迟疑的问道,“为什么……夫君要带我来这里?”
君无为伸手扣着那顶荷叶帽,将它微微拉低了些,说道,“仔细看,执素,这些坏人终将会受到罪惩,哪怕他们权势再大,声望再高,都不足以遮下那些斑斑罪行。”
“……”
“不要害怕,也不要退缩,更不要因为那些毒瘤横行便放弃了去反抗的力量,那只会让它更膨胀。”
“夫君……”
“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让你看一看。这些欺负过你的人,犯过错的人,做过恶事的人,都将在此地受到刑罚。所以,不要再害怕了,也不要再退缩了。”
执素怔怔在缩在他的怀里听着,闻言,有些机械的转过了头,望着刑台上趴下的那个贵公子。
苏学木。
那个曾经让她受辱,她所憎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男人。
在九衢城中,欺凌女子的恶霸也更绝非苏学木一人,只是当中数他的家景权势最为高厚。
这一日来刑台的人非常的多,就连往日里胆小懦弱的婢女寡妇也遮着面纱赶来观刑。
这便是他所想要的。
那一日在九审台,应下这份杖脊之刑,除了以平民怒之外,而有的,便是为了在这一时刻。九衢城中富庶非常,其繁闹之势甚不弱于隐国的国都,当中官权富甲更是云集,清贫子弟度日寒薄艰难。
“今早听说我还不信呢。”
“是啊,苏小公子,啧,这恶霸横着呢,竟然有司审官敢下令杖脊于他?”
“我也觉得好生不可思议,苏亲王和苏夫人护子护得紧,又是一个独子,当真舍得?”
“管他呢,这混帐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只巴望着这二十杖刑能够打死他才最好!”
“哎,瞧见了吗,那不是孙家婆婆吗?真可怜……女儿女婿死的早,就剩下一个孙女,长得如花似玉的,却被这苏家小公子给糟蹋得逼去自尽了……唉……”
君无为望着站在刑台上的那个老人家,只见她佝偻着身柱着拐杖浑身发颤的站在那里。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纸刑罚。
还有的,是打破城中这番依持权贵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却无人敢管无人敢定罪加刑的景象。
伤不在己,无关轻重,这是自古以来的坐壁之思。
而这样,却是往往会更为坐视罪恶的越渐膨胀,最终反道形成一道奇怪的怪圈。行恶无错,侠杖有罪,致使良善越失,肆恶更剧。
执素,本是比这些人更为骁勇擅武之人。
那样的一身剑术,对之兵营之地的军将许是稚嫩,但是要对付这些纨绔子弟绝非难事。但是在这些纨绔子弟面前,她却比任何人更怯懦,更害怕,更无措。
她所害怕又岂会是这些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归根结底,不过是这当中自发形成的怪圈体系罢了。
这便是执素心中的心结。
也是他那一日极力煽动百姓,不惜以身为饵甘受杖脊二十也要的同罪论处的原由。纵使只是微末的不值一谈的效益,他也必须打破这一道怪圈。为了这个身怀一身绝世武功却连自保也不敢的武者。
为了能够让执素真正的站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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