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百香斋
临晚，九衢城。
近郊边只见几个乡莽生意人正挑着担子晃悠悠的走出了城，直往回赶着晚饭。
晚霞正红，倾落之下当是盛满了一城，微溢。
君无为紧握缰绳骑着马儿往城门走去，马儿的一旁正挂着一只花篓，细闻之下很是清香沁人。
九衢城中不得骑马而入。
走至城门时，两人便下了马，将通行令递给了门守随即牵着马儿往城中走去。却见，城门口不远处的张示栏前正围着不少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番，神色有些奇怪，便牵着马儿走过去细望着。
是一张新凰令。
上面张示着新修订的城令与律法。一番观视后，君无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上面的律令倒也没什么苛刻难办，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很利于城内外百姓优令。
只是有一点——
“提前了城禁的时间，这……”执素有些怔怔地望着那张公示栏，随即转过了头望向身边的男人。
提前了关闭城门的时间。
这也意味着，日后正值他夜里上业是断然回不去的。君无为皱着眉头望着那一条城令。
“唉，这提前了城禁，不是让我们这些走夜市的贩子没法子出城吗？”
“还有，为什么连种什么都要管？米粮这些东西收成一直都不怎么好，卖不得多少钱，这些子素菜更是贱价，哪有种花树来的值钱？上次不是说西洲有一富商开高价收罗素兰萝吗？”
“就是，这什么破新令！”
却听到旁边有一青年叹了口气说道，“长公主自是有一番深意的。你们可知，前些日子却姑城那边遭到了东缇的夜袭，也是好在那时长公主私临却姑才将那伤害降至了至低。唉……也不知这九衢是否能一直这般太平下去。”
君无为闻言怔住了。
“却姑城的那场夜袭吗？这事啊，我也有听说，不过却姑城反正离这里还远着，我看无妨。”
“就是，九衢城这方岂是他们那些蛮子外匪敢闯来的！”
那个青年摇了摇头，“只是你瞧这夜禁提前了数时……唉，当我多想了罢。”
一群行贩与外客围在张示栏前议论纷纷。
君无为站在一旁捞到了些只字片语，不由得将那份新凰令重新看了一遍，却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执素站在一旁看着，问道，“夫君，怎么了吗？”
君无为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去西巷吧。”
执素牵着马儿点了点头走在了他的旁边并行走着。去时，君无为不经意扫到了张示栏律令旁边的一张清单，是九衢城中官吏整改调动后的名示。其中卸职者不在少数，让他不由得不感叹那个传说中的长公主，当真是雷厉风行。
整改后的官吏多数调往却姑城当中，倒是一时之间也摸不透这位上位者的心思倒底为何。
不过，横竖当是与他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子无关。
权谋之事本是波谲云诡的紧，稍有差池便是身首异处祸及一方，永坠深渊。无论是在现世还是在如今，他都无力更无心涉足此中。
“江婶的花糕味道确实不错，这会给她送鹤花，顺带买些回去吧。”君无为说道。
“夫君也喜欢吃花糕吗？”执素牵着马走在了他的走边问道。
君无为转过了头望着她，只道，“我不大爱吃这些，不过你和明夫人多挺喜欢这个的。想着，家里备些也不错，食之消遣。”
“我……”
“只是一些糕点，家里备着起的。”
执素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那，夫君喜欢吃什么？”
君无为想了想，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随你们吃便好。”
一路过去了西巷。
江婶的糕点铺子正开着，上面插着的旗幡正在风中烈烈吹着，里面的人正在四下忙罗着收工。看着那一盘盘空着的木盘，想着生意确实不错。
看见了执素，江婶当即笑脸盈盈的走了过来，一双手还沾着油，就着身上的工衣擦了擦手，说道，“我原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怎地这时才……”
话只说了半，江婶却是咽了下来，有些愣愣的望着她身边的男人，“这位公子是……？”
君无为向这个瞧着和蔼的生意人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花篓递给了执素，却也不多言。
执素接过了花篓，瞧了瞧里面的花色还不错，一边往江婶那边走去，一边说道，“实是抱歉，今日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江婶，这是我夫君。”
江婶登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她，“君家的那位七公子？！”
执素点了点头，“是的。”
江婶又看了他一眼，生意人眼利，只瞧了一眼就觉着这人不似传说中的恶霸匪类，心中满是生疑。
执素将花篓递给了她，说道，“江婶，你瞧瞧这些花还好吗？”
江婶接来只看了一眼，压着心里的狐疑只笑着对她说道，“你心儿一向细，送来的东西多打理的很是妥帖，这点我自是放心的。”
正说着，当下便折回去从房里取去了昨夜便准备好的工钱给了她。
执素道了声谢，问道，“江婶，你这里还有新出的花糕吗？我想买些回去。”
江婶一顿，愣了愣，说道，“这……你没早说，今日的花糕多买出去了，只剩下些残货都给了家里邻里的孩子们了，你若是早说些，我便给你留几块了。”
“这样啊，那算……”
一直站在一旁的君无为说道，“如此，但还劳烦江婶明日为我们留几块，我可以折来取回。”
江婶听着他说话又是一愣了愣，随即回过了神，连连点头道，“好……好的。”
江婶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两个人，坊中传闻君家七公子恶行斑斑，只叹这姑娘所托非人。这会子见了，尤其是这两人站在一块，当真是一对玉人，便笑道，“嗯，我记下了，我给你们留块最好的。”
鹤衔珠算是隐国一大名卉，所用处甚多。又加之生长之地多是崎岖难采，卖价一直居高不下。
只是这一篓子鹤花却是抵过了他三日往一品香中的琴业，执素拿到了工钱很是高兴，当下牵着马儿转过头对他说道，“夫君，你想吃什么？”
君无为明知她的心思，不由得一时之间生了戏谑之意，说道，“正好，我们去一品香中的香回楼里大吃一顿吧，听说楼中新来了个厨子，我们便一起去尝尝鲜怎么样？”
“呃……”执素犹豫了一会儿，一品香里的东西很贵，这些钱莫说吃一顿，至多不过点得三两菜。
“这……夫君，准备点什么呢？”执素在心里默算着自己荷包里还有多少钱，上次夫君当掉了那身衣服的钱虽是不少但只留在家里做急用，除了那日家里备物之外也不敢多动。
君无为笑了笑，说道，“我不挑的，随便来一两盘胭脂鹅脯、八品花鸡、金丝酥饼、燕窝四字、清卷肉丝、七宝玉尾……嗯，暂时就这些行了。”
“……”
“你知晓，我一介文士今日又随你爬了一日的山，实是有些饿了。”
“……嗯。”执素低垂着头闷闷的应了一声，只一手牵着马一手摸到了荷包里在心里暗数着。
两人一道往前走着。
半晌。
执素捏着荷包里的尾钱，牵着马儿凑了过来，“夫……夫君，我，我不是很饿，就不用帮我点了……”
“这些都是给我自己的呢。”
“……夫君一个人要吃这么多？”执素有些吃惊的望着他。
却对上了一张强忍笑意的脸。
君无为望着她又是纠结又是苦恼又是吃惊的神色，一时之间禁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执素站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他，却见着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发上。
君无为伸手摘下了她发间的落叶，笑道，“走吧，忙了一日了，先去吃些东西。”
九衢城，南街。
百香斋。
执素本是想全部打包带回去跟娘一起吃的，正准备开口，却又瞧着时间正早，想着娘亲作息极为严苛，没到规定的饭点哪怕放冷了都不会吃。
当下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要带回去的素斋暂时不要生火，过一会儿再说。”
君无为当是明白了她的顾及，点了点头，那跑堂的小二赶紧记下。
“君子如玉？”执素看着菜册。
“什么？”君无为没太明白的问道。
倒是跑堂的小二笑呵呵的说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楼里新酿的酒，城中的姑娘夫人多喜欢着呢。请的是城内第一酿酒师徐夫人，花了大几年的时间，两位可要来一壶尝尝鲜？”
“酒？”执素迟疑了一会儿，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便望向了坐在一旁的男人。
“你想喝酒？”这会倒轮到君无为有所诧异了，不过转而一想着明夫人经常闲时一边饮酒舞剑也就觉得无甚稀了，只瞧着她神色略有犹豫，只道，“你若想喝那上一壶罢。”
“好哩！两位客官稍等片刻，酒菜马上就上来！”跑堂的小二收回了菜册吆喝着往厨室走去。
“夫君让我喝酒？”执素有些奇怪的问道。
“你既想试试那便试试就是，在我面前无妨，不过也不得多喝。”君无为伸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了她的面前，说道，“但是，他处之地尤其是不甚熟悉的人面前，切记莫要贪杯。”
“嗯！”执素连连应了一声。
君无为瞧着她有些期待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放下了那个茶壶，拿起了那一杯茶浅饮着，爬了一天的山当真是乏渴的很。
“来一份九珍素肴，两叠蜜炙水萝，一盘雪里红。都放在这食篮里就行了。”
“楚姐姐，你这出门吃东西怎地还带着食篮走呢？”
“还用说，肯定是给百里公子带去的嘛。”
君无为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望去，却见楚凉衣和秦风还有几个一品香楼里的姑娘。
秦风依旧是神色冷清的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多言。
楚凉衣笑了笑，“这家店里的素菜很不错，挺合百里的口味，既然来了就顺道给他带一份啦。”
一个楼里的小丫头问道，“楚姐姐，你怎地带了两叠？”
楚凉衣接过了食篮，付了钱，说道，“因为，戏娘也喜欢吃啊。秦风，一会儿你还要买什么吗？”
秦风摇了摇头，“不用。”
楚凉衣提着食篮子，“既然如此，那我们这下便回楼了吧，在呆下去花娘又得说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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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叠叠的上了上来。
多是素色，入舌之间虽是清淡却颇有回味之感。
君无为想着这几天自己做的那一堆清汤淡水也就比执素好那么一点的菜点，实在是亏得明夫人和执素两人都不挑剔，跟这方店里比起当真是天壤之别。
酒上来了。
君无为喝了一口，酒气香浓沉郁，入口之间只觉得温润，尤其是鲜少的不见辛辣，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酒壶。他前世喝酒的次数并不多，只多在聚会之时推杯几盏。
细品之下只觉得酒劲倒也温和便给一直睁着眼望着这边的执素倒了一杯。
“夫君，城禁时间提前了，那以后要怎么办呢？”执素接过了酒盏有些担心的问道。
“具体得跟楼里的掌事说一下，不过，不外乎是改时加点吧。”君无为想了想，说道。
执素点了点头，抱着酒盏浅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就再喝了一口。
君无为看着她抱着酒盏似有所思的样子，说道，“多吃些东西吧，今日你也忙累了一天了，光顾着喝酒的话很是伤身。”
“夫君……以前经常喝酒吗？”
“鲜少。”君无为说道，给她夹了些素菜放在碗中，“偶沾即可，多了误事”
“……小的时候，我曾经常看到娘亲一个人独自坐在家里的那棵桂树下喝酒。有一天，我偷偷的尝了一口，却被娘亲大骂了一顿，罚了我三日……”执素抱着酒盏小声的说道。
“……”君无为想着她那方期待的神色，不由得笑了笑。
晚霞渐重。
临楼对花的雅厢内正坐着两个人，偶尔听到一阵笑语。只见那个素衣女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过往的琐碎事，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鲜少插话，但是却听得很认真，一双墨色的眸子不动声色的望着她，偶尔染上了一丝的笑意。
临台上正在算着帐簿的先生不由得几次将视线投在了那两人之间，只道这番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已经成过亲的有了孩子的斋铺主人自是认得这番的眼神，只抿唇含笑的多看了两人一眼。
晚霞正褪。
百香斋里的淡色的素花在室中静静地开放着。
执素喝了三杯后却是在也从那男人手里讨不到一滴酒了，一时之间有些嗔意的瞪了他一眼，微醉的眸子偶见水色，望着非但不让人生惧，反倒多了一份心柔。
“真不得在喝了，你已经醉了。”君无为收起了酒壶说道。
“我没醉！”
君无为瞧着时间也不早了，便说道，“我去叫小厮生火，然后我们一直回去吧，明夫人当饿了。”说完，便将她扶在了一旁靠着，随即转过身去招呼斋铺里的小厮丫头。
执素微眯着眼神色有些半睡半醒的望着。
此时已当饭点，百香斋里的素食味道不错而且还很便宜，也是引得不少城中与城外人氏的青睐。
“我说，真要在这里吃吗？这里只有素食，清汤寡味的有什么吃的？”
“我说，天天大鱼大肉的供着你，你还没吃腻歪呢？”
“那也好过来这些吃草吧。”
“味道真不错，真的，换换口味也是不错……嗯？”
走来的两个华衣公子哥，一边说着一边找着个雅位坐下，里边一个蓝衣的公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不由得有些诧然，“这不是君家七公子的小娘子吗？”
“君如玉那畜生？”另一个紫衣公子皱着眉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待看着了，不由得眼睛一亮。
当即连忙走了过去。
那蓝衣公子原是想拦着他，却见他已经走到人的面前，也只得跟了过去。
“素妹妹，你可还记得我吗？”紫衣公子有些惊喜的问道。
“……”执素半睁着眼望着他，看神色似乎是在思索着眼前的人是谁。
“瞧着好像是喝醉了。”另一个蓝衣公子说道。
“苏学木？”执素半眯着眼睛望着他，想了一会儿，虽是问句语气却很是肯定的问道。
“是的是的！那日在花灯节的顾曲河边，在下与素妹妹曾有过一面之缘，不想素妹妹现在竟还记得！”苏学木虽是奇怪对方竟然直呼他的名讳，不过想着执素果真记得自己，心里已然一喜。
瞧着她这副半醉半醒的样子，心里更是有些按捺不住的想要握住她的手。
手方伸出去正想说什么，却见对方神色一凛，泛着森森的寒意。一只手猛地一把抓住自己的伸过来的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是骨头脱臼的声音，听着好不生疼。
那蓝衣公子瞧着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也是给惊住了，只听着同伴连连凄痛的叫声。
听到了这边闹出了这种大的动静，君无为赶过来察看，见到这一幕却是不由得怔住了。
执素折了苏学木的手臂却还不愿放过他，手一转，只膝盖一屈，叩在了对方的腹上，随即将他给摔了过去。
一脚踩在了他的胸膛上。
“苏学木。”
执素微眯着眼睛微蹲了下去冷声说道，“不是说敞开胸膛要与我共度良宵吗？我这下便应了你，剖开你的胸膛，看一看这膛内能塞下多少的宵夜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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