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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是我妻


  九衢城,南门。

  寒雀独飞夜不眠,衔叶照影,梳羽对月,疑是寻道梦中人。

  月色如水。

  南城朱色的城门前那一树正开的的金桂半掩明月,夜风微袭,花色轻摇下香息煞是沁人心脾。

  君无为怔怔地转过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色城门。

  一身青衣在风中微扬,单薄的粗布劣麻衣衫断不抵这秋寒之夜,直生得一阵入骨的寒意。

  那手覆上了这扇朱红的城门,君无为确定自己并未听错,但却还是犹然不信的问道,“执素?”

  隔着一扇沉重的城门。

  执素一愣,扣在城门环扣上的手一僵,半晌,她试探的问道,“夫君……是你在吗?”

  “是我。”君无为回道。

  万万没想到执素会出现在城门外,君无为四下张望着想要找守城的兵卒开门,却发现那些个兵卒正抱着长矛烈酒东倒西歪睡得正香。

  君无为四下从他们的身上搜摸着,想要翻着钥匙,直将所有的守卒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看到。

  君无为全然没想到已经这般晚了,执素竟然一个人走了出来。暮昏之际便没有了清平村到九衢的马车,纵使相隔不远,但是山道崎岖更多山匪,一想到她这般一个女子一个人走下来,君无为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城外?”翻了一遍未果,君无为不放心城外的执素,只隔着城门问道。

  “我……我看已经很晚了夫君还没有回来。”

  “明夫人知道你一个人下山了吗?”

  “不……不知道,我娘已经喝完药歇息下了,夫君为何……”

  “今日楼中出了些事,有人闹场,斗琴来往之间耽搁了数许时间。不想竟然没赶上城禁前。”

  君无为一只手覆在那扇紧闭的朱门,“你为何会来?”

  执素一身素衣站在城外,扣着城门上的门环,说道,“夫君说会回来的,我……我担心是不是楼里生事还是路途遇匪,想着……来接夫君回去。”

  君无为有些失笑,“我身无钱色,路上遇匪纵是劫了回去也不过白糟蹋山寨里的粮食罢了。”

  执素说道,“没……没有的。”

  执素松了一口气,轻声的说道,“没事就好……”

  月照闲花影自疏。

  沉睡的九衢城,只有得那一树在夜风中抖落的金桂微漾,花影婆娑。

  投落下一片的月荫之色。

  君无为微微阖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往云梓阁里报帐时的红姨笑他归心过急,只是,家里尚有得如此一人,他又怎地归心不浓呢。

  良久,执素突然有些小声的说道,“夫……夫君,城墙,城墙有些高,我翻不过去。”

  君无为一顿,“仔细着莫摔着了,夜里正黑,若是磕碰到了什么便很棘手,眼下守城的兵卒多在打盹,城禁之下甚难在开,你……”

  “我再试一试。”执素说道。

  “……”君无为没有说话,只站在城门前等着。

  半晌,执素闷闷的说道,“我……翻不过去,城墙太高了……”

  “莫要勉强。”

  执素咬了咬唇,小声的说道,“夫……夫君。”

  “怎了?”

  “……我翻不过城墙此事,你一定不要告诉我娘。”

  君无为顿了顿,“若明夫人知道了,你会怎样?”

  城墙外半晌没了个声音,君无为听不见声响心里但觉得有些不安,却听见执素闷声的说道,“我娘知道……她会罚我去找豆子的。”

  “找豆子?”

  “娘……会把一粒粒的绿豆放在屋舍外的竹林的最高处上,守在一旁让我把它们一粒粒拣回来。”

  君无为忍不住一笑,对于明亭能想出这种办法来给女儿练轻功也是一个奇才。

  君无为应声道,“好,我定替你瞒着此事。”

  夜风正冷,君无为这一身单衣已觉得有些生寒,却不知道城墙外的执素一路赶来可有多加衣裳。

  覆在朱门上的手微微屈起,此刻,他确实很想看她。

  现在的执素,应该正望着九衢城高高的城墙神色或有沮丧,低挽的发髻扣着一帘的晶石在月下生辉明目,她应该是有些担忧,而又有些无措的站在城门外。

  如此深夜,若叫她一个人回去,君无为当真放心不下,但是城禁已过,她进不来,自己出不去。

  执素突然问道,“夫君……你不在城内歇息了吗?”

  君无为说道,“我无妨事。”

  君无为身上只揣了红姨今晚发给他的二十尾子,横竖连住客栈小吃一顿的数都不够,纵使他能折返回一品香同里边的小厮挤挤地铺,但是此下执素正在外边,他断然无法让她一人站在外边自身折回去安眠。

  执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我先回去了,知道夫君无事我便放心了,夫君不用担心我的。”

  君无为一怔,“这般晚了,你一人回去?”

  执素笑了笑,说道,“我不怕黑的,夫君。”

  君无为知道执素非常的擅于察颜观色,揣摩人心,这下说回去,多数也只是安抚他让他不用担心自己找个地方好生休息。

  君无为沉默了半晌,说道,“如此,你便回去吧,早些休息,无需挂念于我,我可自理。”

  执素应声道,“嗯,夫君好生休息罢。”

  之后,便再无他言。

  君无为站在城门里望着眼前这扇朱色的城门,少了细微的对话声后,九衢城又是一片的沉眠之色,只那一树的金桂迎月而立,在夜风中微徐。

  连同着他墨色的发微起。

  君无为并没有离开,只是继续站在城门前怔怔地望着那一扇城门,也不作声。

  隔着这一扇的城门。

  一方繁华金醉,一方清平素日,犹然的两方世界。

  他做为一介误入此地的异世客子,几番搏命强辩,方搏得这一条性命,有妻,有琴,有一屋舍。

  那是他在现世已不在奢求的东西。

  浮世易染。

  他只求得一处安身之地便不敢在做他望,在他那短暂的二十四载岁月,来来往往走过他的生命中,那些留有痕迹的人。

  时间消磨,纵是如何情深意重,也断抵不过在光阴的蹉跎下渐渐的被淡化成微沫。

  他只是一介琴子,却并不识情。

  在那一方简舍的琴馆里,置一方琴,偶闻得来来往往的人说道着自己的故事,向他倾吐心声,或是情意绵绵恩爱有加,或是争执不断人生无常。

  他看得太多,久了,也淡了。

  隔壁棋馆总爱找他下棋的郭平怀总说,他的琴声虽是清幽恬静,却太过沉寂的犹如一谭死水一般,毫无生气,独生着一抹虚无的空灵之感。

  君无为只笑笑,却不作他言。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求于一个人,在自己的身边。

  君无为站在那扇朱色的南城门前怔怔地望着,寒月轻笼,那一树的月桂在夜风中簌簌的落着,犹如一场金色的花雨,吹过那高高的城墙,缓缓地飞落在了城墙外。

  执素伸手接住了一瓣花色,香染四溢。

  君无为望着那扇朱色的南城门,只身而立,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

  此夜正凉。

  当时计已经流尽,天色微染当下,换班之后的几个守城卫士走了过来,神色狐疑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前的那个浑身已经生着一层寒霜的男人。瞧着似是一个文生,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

  城门被拉了起来,沉重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沉睡的九衢城。

  已是破晓。

  在南城门被打开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清晨的光曙之色。

  为什么没有离开?

  怎样离开得了,又怎样放心离开。君无为望着站在城门外的那个素衣女子,那双胆怯的鹿眸,那张染了一层寒霜很是苍白的脸色。

  在城门响起的那一瞬,她怔怔地抬起了头,眸色一亮,待看清他后,整个人登时愣住了。

  怎样离开得了,又怎样放心离开呢?

  因为——

  执素还在城门外啊,他的妻。

  执素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城门里缓步走过来的那个人,“夫……夫君。”

  一身粗布劣麻的素色青衣,头冠简扣,倒像是贫窟鄙室里的寒门莽夫。只一双清淡的眸半启,微凝,遮掩不住那一身的文士之风。

  君无为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一帘扣发的晶石微漾。

  “夫君……”

  “莫怕,我在的。”

  执素微微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良久,低声的说道,“来时遇到了李叔,他说城外不远处的坟堆里有不少的厉鬼每到了晚上就会出来,我……不太敢一个人走回去,有一些害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而以……”

  君无为抱着她,听她有些嗫嚅的说着,只伸手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说道,“我知道。”

  执素拽着他的衣服,藏在了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君无为抚着她的发。

  半晌,他轻声说道,“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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