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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君子无为


  “哟,终于死了。”

  “瞧着断气有好一阵子了,君家公子也真是有够娇气,啧。”

  “好了,少废话了,咱们快去报告给四少吧,能领不少赏银呢,回头咱哥俩喝一杯怎样?”

  檐水滴下。

  九衢城的这一场秋雨刚刚停歇,雨雾尚未褪却。半城烟笼。

  打更的更夫报过了三更时。

  巡视过地牢里的两个狱卒仔细检查了躺在地上狼狈非常的男人后,拍了拍衣摆,一边啧声说道一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末了,将手上的刑鞭挽好挂在了腰边。

  有几只灰色的老鼠胆子非常大的四处爬着找寻食物。

  “四少出手就是阔气,何止喝一杯,那一品香都够上咱哥俩去了十五六次了,嘿嘿。”

  “还是下次吧,前不久劫匪劫狱闹的上头查得严,等明儿个换班了咱哥俩儿在去,你瞧着先去闻香楼点一份胭脂鹅脯如何?”

  狱卒拉上了牢门有说有笑的往外边走去,横竖里面的人已经死透了也就懒得拉门扣。

  地牢暗了下来。

  有水滴从上面滴了下来,冰凉。少了光线的刺激后,原本暗藏在地牢稻草堆下的各种爬虫纷纷的爬了出来。高梁上,一只织网的灰色蜘蛛正趴在蛛网上俯视着地牢里的景象。

  过了良久,趴在地上的那个很是狼狈的男人微微缩了缩手指。

  这里是……

  他缓缓地睁开了眸子审视着周围,满脸疑惑的望着这片漆黑的地牢。

  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他望着自己的手,一阵模糊的重影后视眼渐渐的明细了起来,只是意识似乎还有些混沌。

  抬起的手缓缓地落下,横臂覆住了眼睛。

  我,还没有死吗?

  ……

  “吱——!!”

  紧急的刹车声响起,在那一片刺目的霓虹灯中,周围是一片的喧哗不止。

  君无为下意识的伸手去摸那个被摔出来的琴,那是他仅剩下的东西,沾满了血的手有些颤抖的搭在了琴弦上,随即,意识越渐的单薄。

  君无为,死于2006年,8月10日,享年24岁。

  ……

  平息了片刻。

  君无为移开了手臂再次睁开了眼睛望着这片漆黑的环境,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几根粗壮相等的柱子上,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神色若有所思。

  这里,是地牢?

  君无为撑着坐起了身,些微的动作好像牵拉到了伤口,引得一阵钝痛让他不由得皱眉。

  环顾四周,一片的漆黑犹如深渊一般只看得清大至的轮廓。

  君无为顿了顿,他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即使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这双手并不是自己的手。

  他弹了十多年的琴,指腹上的琴茧在厚重不过了,不像这双手,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视线从手掌移到了衣襟,君无为望着垂下来长长的衣摆微微一顿,他怔了怔。手微微一抬,是一片虽然破烂不堪但却极为柔软丝织广袖。

  这是怎么回事……

  *******

  四更天时敲响。

  屋檐外一片滴落的清明水色映着高悬的昏黄灯笼,灯穗在夜风中轻拂。

  地牢里渐渐响起了一阵骚动。

  君无为正出神的坐在地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掌思索着。

  耳畔传来的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越发的明显清晰,他怔了怔,寻声音望了过去,正想要站起来一看细究,却发现一双腿完全使不出劲,踉跄了几步摔在了稻草堆里。

  牢宠外一道黑影闪过。

  是一个穿着一身漆黑色劲衣的剑客。深色的黑全然的融入了这片极暗的地牢之中,不断的有狱卒举着火把大喊着冲了过来。

  “来人!快来人!有人劫囚!”

  “快来人!那个劫匪又来了!来人啊!”

  “全面封锁!全面封锁!全面封锁!一定要抓住这个该死的劫匪!”

  明晃晃的火把举了起来,火光蔓延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暗色。

  那个一身漆黑的劲衣剑客凌厉的转手横剑,径直的杀出了一条血路,招招狠戾却毫无杀意,只重创了沿路的狱卒便往地牢的深处杀去。

  明焰的火光蔓延。

  火舌在阴冷的地牢中猛地一跳。

  君无为抬头正对上那个逼退了狱卒朝他这边望过来的黑衣剑客,他一顿,对上了这个蒙面的黑衣剑客的那双黑白分明眸子。

  这个人……

  只触目的一瞬,那个黑衣剑客便倏地低下了头没有在看他,握手的剑微微一颤,似正准备直接劈开牢锁,却发现牢门并没有锁上,当下一怔,随即没有多想的扯下了缠着的门链打开了牢门。

  “来人!快来人!劫匪已经到了最里面的牢房了!快来人啊!”

  “抓住劫匪!一定要抓住劫匪!”

  那个黑衣剑客打开了牢门冲了进来向他伸出了手,君无为下意识的抓住了对方的手。

  那人托起了他想要将他带走,只走了一步,君无为就跌了下去,他只觉得这一双腿无比的陌生,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听不着一丝的使唤。见他摔了下去,那个黑衣剑客转过了头神色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不及细想的就着他的手背起了他。

  君无为对眼前的事情并不明知,他只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是真正的想要救他。

  这个黑衣剑客的骨架特别的细,被他这样一压形动带缓了不少。

  握剑的手一挽,却有横扫千军的气势。

  黑衣剑客一手托着他的手臂让他站着靠在一边的牢笼上,脚一抵另一边的牢笼,旋身而上,避开了无数长矛的压刺,握剑的手一沉,斩断了那些长矛的长柄。

  托住他的手臂突然一松,君无为一时没有立稳。

  那个黑衣剑客就着被斩断的长矛,猛地踏足提身,拧身,长剑直削握住对方长矛的手,挑刺着对方的手筋和脚筋,重创了对方。闻讯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黑衣剑客望着眼前的一群人,猛地提剑挑落了外室上的灯烛。

  灯烛落在了地上的稻草堆上,借助着洒落在地上的烈酒登时烧起了一片大火。

  那个黑衣剑客返了回去扶起了倒在牢笼边上的君无为,一把拉起了他的手臂环过了自己,想要将他背起来。君无为望着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黑衣人,见对方非常吃力的背着自己迈步往外走着。

  这个人并不精悍,相反,非常的瘦弱。

  火势高涨着,一时之间整个地牢乱成一团。

  半夜闻讯赶来的掌司大人傅棋带领着九衢城里的禁兵冲了进来,那个黑衣剑客被几十支长矛压下的力量震退了数步,望着冲进来的禁兵神色大变。

  君无为伏在对方的身后能感觉这人明显的浑身一僵。

  “来人!给我就地拿下这个劫匪!不论死活!”傅棋站在地牢唯一的出口处怒声的挥袖下令。

  “是,大人!”

  “是,大人!”

  明焰的火光跳动着。

  火舌舔舐着牢狱里的木门与刑具,黑衣人背着他望着走过来的禁兵,不由得后退着。

  垂下的手死死地握着那柄剑。

  “把我放下来,你自己逃。”君无为说道。

  托住他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屈起,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

  君无为望着眼前一片明炽的席卷而来的大火,他说道,“你一个人应该逃得出去,不用管我,我一个人能够应付。”

  禁兵越逼越近。

  黑衣人死死地握着剑,随即松开了他的衣服,扶着他靠在牢笼边坐下来。

  君无为正想要开口询问对方是谁,话刚启,那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映着跳动的明火,那一柄垂下的剑冷冽生光。

  长剑过处是一道秋泓之色,如破竹之势一般锐不可挡,黑衣人长身掠过,身形极为敏捷,劲身素裹,长剑缠腰而旋避开了对方的银枪。

  “快拦住他!”

  “关门!给本令关门!绝对不能让劫匪再度逃了!”

  黑衣人一踏长矛,抓住了横扫过来的银枪,飞身一掠,踩上了那柄长长的银枪,旋身之下长剑一挥,斩下了数支纷射而过的箭矢。

  转身之间,不料正对上一柄银枪,直挑起左臂,穿刺而过!

  黑衣人一阵吃痛,反手一剑下去,竟是直接斩断了对方的手腕,像是没有想到会这样一般,黑衣人猛地一僵,竟似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办,只望着断了手腕的禁兵连声惨叫着。

  越来越多的禁兵赶了过来,黑衣人只怔了一会儿,随即沉剑架住了挥下来的银枪。

  地牢的门已经被狱卒给关上了。

  黑衣人用脚一抵后石台,借力斥退了压下的禁兵,随即翻身转剑之下直接用剑劈了一下门锁。却不料那门锁异常的坚固,便用剑抵着那个狱卒,从他的身上搜走了重门的钥匙。

  “射!给我射!一定要拦住他!”

  黑衣人拿着钥匙刚准备打开门锁,猛地一顿,身形后翻避开了银枪的攻势,转身之间踩在了铁栏上,一个翻身,掠过了禁兵的银枪,长剑直指当中的掌司大人傅棋,闪身间,那柄剑直架在掌司傅棋的脖子上。

  主城司使被劫匪挟持,这让冲进地牢里的人一时之间不敢妄动。

  黑衣人扣着傅棋一点点的往地牢的门边走去。

  “该死的!都停下做什么!给我射!弓箭手!禁兵!不要顾及本官,给本官拿下这个犯人!”

  “谁要是在敢后退畏战,本官一律重罚!”

  被扣住的傅棋挣扎不出,只沉色大声斥道。

  架住他脖子上的剑已经划下了好几道血口,这才让傅棋平息了些,黑衣人扣住了他,用钥匙打开了重锁,正打开牢门——

  牢门外无数的银枪长矛刺过!

  黑衣人微微后退,将傅棋挡在了前面。牢门外的士兵看清了是掌司大人,登时不敢妄动。犹豫退步间,黑衣人将傅棋推向了牢门外的一干士兵,在他们一脸惊恐手忙脚乱扶起掌司大人的时候,随即长身一掠往外冲了出去。

  “追!给我追!”

  “不要顾忌到本官!犯上作乱者一律不得姑息!狱卒将被犯人押回牢笼严加看守!所有禁兵即刻起巡察整个九衢城,发现行踪诡异者带回由本官亲自审问!”

  傅棋一脸沉色的站了起来拉平了一下衣服,“传令下去,当天值班的狱卒以及更夫到九审台!”

  地牢中的明火已经被扑灭。

  几个狱卒将坐在牢笼外的君无为重新带回了牢笼里将他丢了进去。

  三把重锁锁上。

  君无为望着牢笼外插上的火把,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牢笼外穿着一身黑红双劲衣的狱卒身上,思忖的眸子微微一沉。

  他想,他或许是真的已经死了,和这个死在牢笼里的男人一样。

  他来到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却借由着另一个陌生人的身体依旧还活着。

  “不是说君家小公子已经死了吗?”

  “这人邪的很,像这样的恶霸还留在这世上作个什么,没看他家的小娘子天天被他毒打吗?真是苍天无眼呐!可怜了那个柔弱的小娘子哟!”

  “说来,君家小公子没死,那岂不是应验了应天师的话,嘿,反正是要死的。”

  “嗯?应天师的话?”

  “天怒祸子,洪刑遗恶,生时家破,死后乱世。反正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逃过今天又怎么样,君家可是求了应天师启了筮卜,没死在这牢狱当是应验了应天师‘祸子万遗’。”

  “我瞧着没准啊,下一次可能就直接将这君家小公子推去应天台给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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