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无非就是希望你们平安落地

　　赵海城除夕当天有一班航班，按照计划能在晚上十点之前到家，可事与愿违，在临近降落时天公不作美，突降了一场大雪，各项气象条件显示，现在无法降落，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赵海城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面上不说，心里却是焦急的。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方庭云没有心思去看。

　　赵海城的航班该降落了吧？她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窗上蒙着一层哈气，她伸手抹掉向外看去。

　　窗外，一片片雪花，没有丝毫唯美的感觉，争先恐后地掉落下来，这次的雪来得又急又猛，体积也都不小，料峭的寒风把它们拍打在玻璃上，仔细分辨甚至能听见冰晶与玻璃相碰撞的声音。

　　这是……下雪了？

　　方庭云看看表，眉头皱起来，电视里每个频道都是一派过年的喜气，哪有什么航班延误的信息可以让她知晓，她擦了擦手，拨通赵海城的电话，结果也是不出所料的关机，她想了一会儿，决定联系一下袁跃然，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她电视也看不下去了，穿上外套出了门。

　　袁跃然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按计划他本来是飞十点半的航班，他正在准备室布置着飞行任务时一场大雪毫无预警地突然而至，于是他被通知原地待命，这一趟是否能起飞成了未知数。

　　有些公司已经取消了今晚的飞机，值机柜台立起了停止办理的告示牌；已经办理了登机手续的人们也并不比他们幸运，因为航班已将起飞时间无限延后，不知何时才能登机；已经登机的乘客也很凄惨，趴在机上的舷窗看着忙忙碌碌的机场工作人员，在这块铁壳子里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飞机却巍然不动。

　　九点四十，方庭云到达了机场，这里的热闹程度堪比春节晚会，一大批人滞留在此，航站楼人声噪杂。

　　有的人与工作人员争吵，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不停地抱怨。

　　目之所及，人们的脸上写满大年三十不能与家人团聚的心急。

　　与这里的吵闹相对的，窗外的罪魁祸首还犹自在恣意飘洒着，轻盈而不露声色。

　　方庭云也不知道自己到这里来有什么用，她伸手往衣服兜里去摸，才发现忙乱之中连手机也忘了带，这下好了，一个零钱包成了她的全部家当，除了交通卡身份证家门钥匙还有一张纸币以外别无他物。

　　她只好跑到寰宇的值机柜台碰碰运气，还算不错，让她碰上了吴尽正在和柜台后面的美女地勤聊天，吴尽很幸运，正赶在大雪到来之前平安降落，看到她，吴尽也很惊讶。

　　“来找小海吗？他飞机可能还没落地了。”

　　“嗯。”方庭云点点头，问道：“这天气还能降落吗？”

　　“不好说，刚接到通知说我哥的飞机备降J市了，小海可能也会备降吧。”正说着，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没关系，嗯，那我先自己回去了，你下了班给我打个电话，好，好，嗯。”他讲着讲着，看到面前的方庭云，便问，“那个，小海的1032落地了吗？备降了啊？好，知道了，嗯，拜拜。”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方庭云说：“我女朋友说1032已经准备备降J市了。”

　　“你女朋友？”方庭云蹙眉。

　　“额……”吴尽有点不好意思，面露羞涩，却笑得甜蜜，“我女朋友是管制员。”

　　方庭云明白了，她低头想了想，已经将近十点，如果赵海城在J市落了地只能听从公司安排在当地住宿。

　　一个执念迅速而倔强地滋长起来，她向吴尽道了谢就往外走。

　　火车站人也不少，她去自动售票机查询高铁，过年当天短途的车票供不应求，早就卖得干干净净，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久才找到一列K字头的火车还有站票卖，她看了看行驶时间，一小时三十分，顿时有些退却。

　　可是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赵海城了，什么理智，什么顾虑，什么害怕，都去死吧，在这个中国人万分看重的团聚的日子里，这一天，这个晚上，这一刻，她只想跟赵海城一起。

　　想见他。

　　她心里反复盘旋着这句话，按下了购买键，毅然决然地付了款，机器找零口退出来二十块钱和一枚硬币，低头看看此刻一穷二白的自己，有点难以置信，这太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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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时得知大雪影响降落时，赵海城就询问项机长：“要不要申请备降J市？”

　　项机长观察了一下形势，说：“问一下吧，但我觉得别抱希望。”

　　赵海城点头，按照程序申请了备降，从反馈得知邻近的K市也突降大雪，如今两个机场的飞机大量申请备降J市，使得本来就繁忙的J市机场应接不暇，如果他们也要排队备降，不知要等多久，两三个小时也是有可能的。

　　赵海城眉头蹙在一起，他们已经盘旋了半个多小时了，起飞前项机长分析了F市的天气状况，很有预见性地多加了油，可就算航油足够他们再盘旋几个小时，也还是有点焦虑存在的。

　　项机长看了他一眼，笑了，洞悉地问：“有约会？准备好久让一场雪搞泡汤了不爽吧？”

　　赵海城惊讶地看他。

　　“看我干什么，谁还没谈过恋爱啊，你看你脸上写着这么大的‘我想媳妇儿’几个字，当我瞎？”项机长挑眉。

　　赵海城不好意思地拨弄着袖口，说：“也不是准备好久，就是答应了她一起过年。”而且，上次冲突之后这么久，她的气消了吗。

　　项机长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地说：“对这个事儿啊，别太执着了，干咱们这行的，有几个年节是跟家人一块过的，你看，本来你换了个能回家过年的班，按飞行计划咱们也赶不上这场雪，可是谁让它延误了呢，计划赶不上变化，做飞行员的媳妇儿一点也不好，年三十该守空房也得守。”

　　正说着，乘务长呼叫驾驶舱，项机长接起来。

　　“机长，旅行团有几个老年乘客情绪有点激动，一直抓着我们空乘问怎么还不降落。”乘务长的声音透着求助的意味。

　　“啧。”机长有些烦躁，扒扒头发，自己观察着雷达上的云图，指示赵海城向乘客说明一下状况。

　　现在都时兴逆返乡潮过年，很多老年人会来到儿女工作的城市共渡佳节，今天机上就有这样一个旅行团，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乘飞机的老年人，年纪大了毛病也多，一辈子精打细算惯了有些人也难免变得十分计较，空乘这一路也有诸多抱怨。

　　赵海城叹口气无奈地摇头，如果不是为了等这个集体迟到的旅行团，他们也不会赶上这场大雪，那样的话赵海城此时应该已经坐在家里和方庭云一起包饺子了。

　　他拿起话筒：“尊敬的各位乘客，我是本班飞机的驾驶员，F市正在下雪，现在不适合降落，我们正在密切关注机场动态和天气状况，一旦收到降落许可我们会第一时间带着您回到地面上，为了您的安全，请配合我们工作。”声音竟然是温和有礼的，丝毫没有不耐烦。

　　本来说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他顿了顿，又把话筒放到了嘴边。

　　“春晚可以明天看重播，饺子可以随时煮来吃，家人只要能够团聚，晚一分一秒也没有关系。没有什么是比生命安全更重要的。

　　“请左边靠窗的乘客看一下窗外，”乘客以为有什么稀奇的东西，纷纷探头去看，云层在他们的右边堆积，而与J市较近的左边天空却比较晴朗，可以看得远远的，万家灯火像银河一般铺陈在那里，“今晚，每一盏灯里都可能有人在等待着家人回去团圆。”

　　他接着说：“而每一个等待着你们的家人，心里所想的无非就是希望你们平安落地。

　　“我无法保证飞机是否会延误，是否能按时到达，因为自然条件和机场的客观条件以及各种突发事件是我不能控制的。

　　“我能保证的是，我一定会让你们安全落地。

　　“所以，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必须等待天气状况允许的时候才能降落，因此给您带来不便，我深感抱歉。”

　　这一番话下来，有理又有节，还带着点感情流露的意思，躁动的乘客立即就被安抚住了。

　　项机长盯着他，满意地频频点头，磕出来一根烟递给他，赵海城伸手虚挡一下，项机长自己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说：“别愁眉苦脸的，你不是看得很明白嘛，只要能平安地在一起，晚一点又能怎么样？而且，再过半小时就降落了，准备一下吧。”

　　赵海城有点难以置信：“半小时？”

　　项机长点头，夹着烟的手朝面前的仪表上指了一下，说：“你看这云的姿态，”接着拿出即时通讯的数据单，“风向，风速，不出半小时，云就散了，这雪一定会停的。”

　　说起来这个项机长也是个奇人。

　　民航公司飞行员的来源主要有三个，除了自费学习飞行取得各项执照后通过社会招聘进入航空公司的和空军退役飞行员改装到民航客机的以外，主要的来源还是这第三种——通过航空公司选拔后由公司出资在合作的航校中学习飞行的，这其中又分为三种：高中毕业就进入航校的称为“养成生”，大学从其他专业半路通过招飞转入航校的称为“大改驾”，学习别的专业且获得毕业证之后再通过招飞开始学习飞行的称为“大毕改”。

　　项机长便是这最后一种，明明大学主修的专业是大气动力学，而且当年成绩优异已经保了研，却突然跑来跟高中生一起从头学飞。

　　他看云一向很准，不论是仪表还是实物。

　　“HA1032，现在天气条件适宜降落。”果然，约莫半小时后，管制员下达通知。

　　赵海城有些佩服项机长，看来此人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还是隐藏着一个可信赖的内在的。

　　“项师兄，真有一套啊，怎么就看出来云会散的？”赵海城由衷赞叹。

　　“算的。毕竟科班出身嘛。”项机长通知了乘务员做好降落准备。

　　“大气动力学？”赵海城按亮了安全带指示灯。

　　“五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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