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她·海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知易行难

　　今年的情人节是会下雪的，这和我想象中的不同。

　　我曾经爱上过一个人，我不敢描述他的样子，也不敢再去想有关他的任何事。他知道我爱他，我也知道我爱他，爱了大概两年，到最后，就不爱了。

　　我的幻想里，很多和爱情有关的故事，都与他有关。我们坐在一起，喝酒和聊天，他可以认真地看我，我也可以自由地看他。我甚至敢去亲吻他，可惜这一切，都是想象。我们始终不曾在一起。

　　事情其实是很幼稚的，我们曾经可以坐得很近，我对他胡乱地说话，说很多不曾说出口的话，但是他始终没有让我摸过他的心，哪怕一下。我是敏感的，被拒绝了，也就不再深入了。我远远地看着他，不敢伸出手指，我细微地颤抖着，最后还是把手缩回了口袋，攥得紧紧的，把秘密握在手心里。

　　我们平时的联系非常少，在我爱他的时间里，我们也不常见面，我从来不去留意他的任何社交网站上的信息。我节制又礼貌地爱着他，也不太思念，因为这种爱意，让我变得很恍惚，以为他还在，或者又以为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甚至都不敢肯定，我是不是每天都在爱他。因为当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任何的波澜。可当我自己喊着他的名字时，我的胸腔就变得鼓鼓的，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在热辣辣地表达暖意。

　　我不敢面对这种爱，于是不停地逃开他。有时候用距离，有时候用时间，有时候用冷漠，有时候用一种瑕疵来告诉他，我在害怕。有次被他知道我和一个男人上床了，他看我时的眼神居然有点戏谑，我想他在庆幸我没那么爱他。可是他又怎么能知道，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哪怕一天能和他在一起。我的爱，在他身上注定就是隐秘而又肮脏的。我不敢承认我不配爱他，可是我知道我不配爱他。我还知道他也不配爱我，我比他可爱，可是我就是不敢。我胆小地想好了一切，为我们安排了一切出路。

　　我曾问他：“你知道吗？”我没有说你知道什么，他却很快地回复我说：“我不傻。”我们好像达成了一种亲密的默契，绝口不提那个字，他好像是有一点舍不得我，而我是舍得他的。他舍不得我，是因为不爱我；我舍得他，是因为我爱他。这样可悲又可笑的感情，在每一个我觉得忧愁的日子里，都变得可贵了。

　　他拥抱过我大概三次，最后一次，是我打算永远地离开他。他伸出手臂，把我搂在他的怀抱里，我本来想踮起脚尖去亲他一下，我听到他说，保重。于是我也就瑟缩了，不敢去破坏这最后的温情，大概五秒钟，我安静地躲在这个拥抱里，感受这一点点的幸福。最后他松开了手，我也就很快恢复了笑容。我说再见。他也说再见。

　　我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条只有一盏路灯的路口。五月的天气，我穿得有一点少，风凉飕飕地刮过来，我可以触摸到自己皮肤上慢慢渗出来的鸡皮疙瘩，两条腿光秃秃的，踩在地上觉得空荡。我本来应该打车，但是没有，于是就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很短的一段路，回忆就像天上的云一样飘过来，把我压得矮小又懦弱。

　　第一次他拥抱我是在一个冬天，我哭得一塌糊涂，坐在他的旁边，他重重地叹气，好像在指责我。但是后来，他还是站起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他说：“没有比你更蠢的人了。”

　　第二次他抱我，他在哭，眼泪掉了几颗，他飞快地抹掉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说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最后他抱了抱我，说谢谢你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现在是最后一次了，路也走到了尽头，没有出租车经过，我只能回头，再慢慢地走一遍刚刚的路，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最终还是掉了眼泪。当坐上了出租车，我也就不哭了，时间把我带向远方，一个他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后来我们就一直没有见面，我不曾联系他，努力地把和他有关的生活抛在身后。终于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刚说了一个“喂”字，我就听出来了。是他！他路过我正龟缩着的城市，想来看看我。我们也没有一起吃饭，就买了几瓶啤酒坐在他的房间里聊天。我尽量避开当时的疮痍，用一种非常讨好的姿态乖巧地说些不相干的事情。他是有些聪明的，马上猜到我是不是遭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坐在房间里，心平气和地讨论我所遭遇的不幸，他也第一次非常严肃地和我说一些他的事情。我们聊了很久，直到那天太阳升起来，他拍拍我的胳膊，和我一起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我看到我们之间空着一大片地方，我想我真的不敢，连睡着了，也是不敢的。

　　那天我离开他，走到海边去，海浪的颜色是碧绿的，一大片一大片地卷上来，似乎能把我和他的一切都淹没，不留下任何痕迹。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未能相见过，仿佛那一天，就是做了一个意外的梦。我刻意删去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我想到的他现在的样子是有些模糊的，可以记起我初识他的样子，也可以记起有一天他低垂着头的样子，就是想不起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喜欢上了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也告诉了他这件事。他问我是真的喜欢吗。我居然可以回答：“是真的，可是还没有到那时爱你的程度。”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爱”这个字，可见，我是真的不爱他了。

　　这个情人节我独自一人在遥远的地方，走过一片雪地的时候，看不到来的脚印，也踩不出前行的路。

　　我们去听他的演唱会

　　我和华西刚在一起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听一次李宗盛的演唱会。

　　华西唱歌很好听，我们下班回来，躺在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里，唯一的娱乐就是他唱歌给我听。他有一副略带沙哑的男中音嗓子，在那间密闭的小房间里，居然能唱出一种令千万人感动的演唱会的震撼效果。华西最爱唱李宗盛的歌，他说：“小米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首李宗盛的歌，他是用中文写情歌写得最好的人，所有的爱情，都被他写完了。”华西搂着我，还对我说：“小米你等着，不久我就要带你去听真正的李宗盛的演唱会。”他用一本旧杂志卷成一个话筒状，从《给自己的歌》唱到《领悟》，华西唱得深情款款，我听得如痴如醉。

　　我想，真希望能这么一直听他唱下去。

　　其实我不在乎能不能真的到现场听李宗盛唱情歌，那又怎么样呢，有华西唱给我听，就足够了。我们俩没有什么钱，交完房租水电就囊中羞涩了。华西就买来一个电磁炉天天在家做面条吃，他总是在下班的路上买一个西红柿两枚鸡蛋，再买一把挂面，做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我俩分着吃。前几次做，华西不是忘了搁盐就是盐放得太多，但我们也不在乎，照样吃得很香。到后来，华西做西红柿打卤面的功力已经登峰造极，他自鸣得意地说：“这水平，几乎能款待外宾。”

　　我们这样清贫又欢喜地度过了好些时光，直到那天，李宗盛真的要来开演唱会了。

　　华西兴致勃勃地冲回家对我说：“你知道吗小米，我们马上就能听李宗盛现场给我们唱情歌啦。”我们数着日子等待开票的时间，最便宜的票是280元，华西说我们能付得起，多吃几顿打卤面，就能攒够票钱了。华西兴奋极了，说：“我们一定要在那个万人体育场，和李宗盛一起大声地唱出我们曾在每个夜晚唱过的歌。”

　　我们终于盼到了开票的那天，华西带着我去排队买票。队伍长得可怕，我有些担心，害怕最便宜的外场票会被卖光。我们排了两个小时，可轮到我们的时候，280元的票真的卖光了，剩下的最便宜的，也要500多元一张，华西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钱，也不够买两张。我们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卖票的路口，华西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回到家，华西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搂着我唱歌，他翻过身去，我听见他在重重地叹息。到了半夜，我们也没有睡着，我小心翼翼地说：“华西，没关系，我们下次再去。”华西很久之后才忽然说：“小米，我们以后一定要买最贵的票。”

　　华西从那天开始就变了，他拼命地工作，每天都加班，每天都筋疲力尽地回来。他再也不给我唱歌了，一首也不唱。我们也不吃打卤面了，华西很快升职了，加了工资，我也跳槽去了更好的公司，也开始每天加班。我们也从那个小房间搬了出来，找了个不错的公寓，华西买了最好的音响放在家里。他不加班的时候，就经常拿一瓶啤酒自己静静地坐着听李宗盛的演唱会的原声大碟，但是他不再跟着唱，我们都忙，连一起吃饭都难。

　　有天我下班早，就在家煮了一大桌菜，给华西发短信让他回来吃饭。可等到菜全部冷了，华西还没有回来。我坐在空空的房间里，音响里播放着一首首李宗盛的情歌，我的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我想我怀念那个会给我唱歌的华西。可我不忍心责怪华西，我知道他只是想带我坐在最好的座位上，听一次李宗盛的演唱会。华西那天很晚才回来，一脸的疲惫。他抱歉地说：“对不起小米，我一直在开会。”我苦涩地摇摇头，轻轻抱住华西说：“李宗盛到底什么时候会再开一次演唱会？”华西愣了一下，也抱住了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一些。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刻意地避开这个话题，华西连李宗盛的歌也很少听了，我们都拼命地工作，克制着把内心的失望和悲伤展露给对方。华西买了车，还买了戒指向我求婚，他对我说：“小米，我会给你好的生活，让你不再受苦。”我在接过戒指的时候一片凄凉，居然感受不到一丝喜悦。但是我不能拒绝华西，因为我知道华西爱我，我也爱华西，可是我在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由衷地怀念那个会对我唱歌的华西。我有时试着说：“华西，我还想听你唱一首李宗盛的歌。”可华西总是说：“上班那么累，哪有力气唱歌。”

　　婚礼就要举行了，而李宗盛终于又要开演唱会了。我对华西说：“我们去听吧。”可华西却淡淡地说：“你想去就去吧。”我去买票。他没有雀跃也没有期待，就好像我们曾经一起翘望过的东西不再重要。我点点头，说：“我想去看。”我顿了顿，又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华西停下不停发着邮件的手，看了我一眼，终于说：“好。”

　　演唱会的那天，我们一起驾车前往。快到体育场就堵得水泄不通，华西忽然笑起来说：“想不到李宗盛还是这么有吸引力。”我也笑了。我们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就好像回到了以前。我开始感到期待，带着喜悦的期待，和那个多年前等着买票的时候一样。我们取出票进场，这次我们坐在最好的位置，几乎不用看大屏幕就能看见舞台。灯光暗下来，全场都屏息以待。终于，一束追光下，李宗盛慢慢地走了出来，唱着那些我和华西听过无数次的情歌。掌声雷动，而华西没有鼓掌，他只是牵住了我的手。

　　华西说：“幸好，我们还是一起来听演唱会。”

　　我含着眼泪说：“嘘，让我们仔细地听。”

　　李宗盛在台上说：“谢谢大家来听我的演唱会。”

　　我把头靠在华西的肩膀上，静静地聆听他即将要唱的每一首歌。每一首属于我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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