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川中往事 1
张守一不说话，刘承星可没闲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王志真搭着话，而王志真倒还真尽起了晚辈的本份，但凡刘承星问的问题，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聊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刘承星终于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眼前这个长得一身正气的王志真，是当代茅山掌教陆道春真人的第三名弟子。
这半个世纪以来，茅山宗几经劫难，门人离散，庙宇被焚，直到这一二十年，情况才慢慢好转，可谓百废待兴。
陆道春真人道法修行虽然高深莫测，但是在管理宗门事务上面却一窍不通。所以文革后，茅山宗虽然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扶植，但是仍旧是门厅凋敝，没什么大的起色。所幸陆道春收徒弟倒是很有一手，几个徒弟都非常出色，尤其是王志真，打理起门内事务来，轻车熟路非常娴熟。
后来陆道春直接让王志真当了代掌教，自己则躲到后山清修去了。王志真当了代掌教之后，对茅山宗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些改革放在当时，在一些顽固派的老学究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是在陆道春的支持下，王志真还是坚定的施行着自己的战略。
王志真的付出终究获得了回报，在与句容政府的合作下，茅山变成了句容市重点开发的旅游项目，市里的拨款虽然不多，但也已经足够将茅山上几座代表性的建筑修复起来了，而茅山宗内的门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比不了历史上最繁盛时数千人的规模，但也比一些其他的道教名门好了太多。
在听到王志真已然五十多岁却依旧不婚不娶，除了必要的应酬外，日常吃住都和山上普通道士一起时，刘承星心中不由得对他升起了一丝钦佩之情。
眼见得缆车还得要开上一会儿，张守一闲的无聊，便给刘承星讲了讲王志真的故事。
这得从五十年前说起。
解放战争末期和建国初期，国民党退守台湾，共产党的部队基本解放了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但是中国的国土广袤无边，总有一些地方没能第一时间纳入人民政府的管辖之中。
土匪，成了除国军之外，中央政府最头疼的问题。当时的中国，在广大的山区农村，匪患相当严重，尤其以东北、湘西、四川等地土匪的气焰最为嚣张。
当时的土匪主要分为两种，第一种完全以抢夺财物粮食为目的，这类土匪的装备一般比较普通，剿灭起来也比较容易。第二种，则是国军战败的部队，因为不愿投降，而躲上山林，成为土匪。他们的装备精良，军事素质也较高，除了骚扰乡民之外，也敢与正规军作战。
在那些偏远的地方，大一点的土匪头子简直就是当地的土皇帝。他们通过收编小土匪和拉壮丁壮大自己的实力。而且会得到来自台湾的物资或者战术资源，甚至直接得到美国方面的支援。在偏远山区中与这些土匪作战，其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正规的战争。
那时候，茅山上的建筑几乎被日寇烧了个干净，茅山宗的弟子们只能在这附近的金坛、句容民间活动。作为茅山宗脉和景门最年轻的的传人，陆道春和张守一当时不过三十多岁，已经是天下道门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事情的起因源于四川青城山同道寄来的一封信。
四川一直是我国道教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和传承地域。第一代天师张道陵便是在四川创立了天师教。天师道，也就是后人所称的正一道，对我国道教发展的影响可谓举足轻重。
这位青城山同道姓陈与陆道春的师父魏真人，也就是上一任茅山掌教是挚友。实际上茅山和青城的关系一向不错，而且历史上两派也颇有渊源。前来送信的是陈老道的亲传弟子，这人风雨兼程几千里地，从四川一路赶到茅山，人都瘦脱了相，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魏老道打开信封一瞧，就知道四川指定是出了大事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开头的几句寒暄，只讲了一件事。说是在都江堰地区发现了一个元代贵族的大墓，里面似乎有什么恶毒的护墓大阵，已经有不少平民受害，希望茅山能够派人过去帮助解决。
书信上的言辞并不如何严峻，但是魏老道断定四川出了大事有他自己的理由。
首先两人虽是挚友，但是君子之交淡若水，更不用说两人都是道教一派领袖了。青城派虽然主修内丹，但毕竟和茅山同属正一道，一般的杂毛小鬼处理起来还不成什么问题，现在对方竟然拉下几十岁的老脸来请茅山帮忙，就说明遇到的事情肯定不一般。
另一个理由就更简单了，老道爱面子，他派来的亲传徒弟可就没这么矜持了，三言两语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一交代，魏真人就了解了个大概，事情果然不一般。
事不宜迟，就算两人不是朋友，光是知道了四川那边出了害人的玩意，鉴于祖师遗训，茅山派就不能视而不见。掌教魏真人立刻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陆道春随同送信的小道士一起回去，后来怕陆道春一人还力有不逮，便让景门弟子张守一也跟了去。
一行三人，风尘仆仆的赶了半个月的路程，才到了四川，没等在青城山休整上两天，就又直奔都江堰市而去。
古话便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川地多山林，路尤其难走，再加上土匪横生，三人进了四川之后，便不能搭乘交通工具，只能凭两条腿赶路，一路上还要小心躲着土匪山贼。
就这样，三个人好不容易赶到了事发的都江堰市西北的一个小山村里，可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足有百十户人家的村子里，只剩下了一群老弱妇孺，青壮年完全不见了踪影。张守一他们找了村头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大爷询问，才知道村里的劳动力都被土匪赵麻子给抓了壮丁了。
土匪到村里抓壮丁的事情很常见，但是像眼前这种整村的男人都被抓走的事情却是闻所未闻。因为土匪们不事生产，但是又要吃饭。抢来的金银可不能直接下肚子，所以还要靠着周边的村民们给他们种粮食。作为交换，土匪们一般对于自己老巢附近的村民们，侵扰的没那么严重。相反，如果别的山头上的土匪跑过来打秋风，本地的土匪还要保护好自己地盘上的农民。
这个赵麻子就是这山村附近的“天王山”上的土匪头头。
“天王山”，是赵麻子当了土匪头子之后给自己老窝起的名字，没有什么含义，只是为了威风。“天王山”在当地山民嘴里，被称作“宝塔山”也有叫“柱子山”的。这山头并没有多高，但是极其险峻，从上到下就那么一条路，真正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说起来这个赵麻子在四川土匪界也算得上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原名赵三川，自幼父母双亡，全靠自己乞讨为生，才能勉强长大。后来“宝塔山”上闹了土匪，一穷二白的赵三川就主动上山做起了土匪。
赵三川心狠手辣，办事利落，很得土匪头子的赏识，没几年功夫就混成了山寨里的二当家，因为长了一脸的麻子，所以得了个赵麻子的匪号。
但是区区一个二当家还满足不了赵三川的野心，当时国民党的部队已经从四川地界上被赶了出去，但是还有少部分的特务留在四川在暗地里活动。这些特务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联络一切可能的势力，继续进行反共斗争。其中土匪势力，便是他们最主要的争取对象。
“宝塔山”上的土匪有五百多号人，自然是不会被特务们无视的。可是当时的土匪头子并没有在国民党特务许下的种种好处面前昏了头，天下大势已定，国民党想反败为胜，基本属于白日说梦，自己何苦给别人当炮灰呢？
不过这土匪头子也是贪婪成性，并没有一口回绝特务，而是一边收着对方的金条银元，一边想法设法的敷衍。这点把戏，怎么能瞒过特务的眼睛，既然大当家的争取不了，特务就把目光转到了二当家赵麻子的身上。
赵麻子本来就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物，经过特务这么一撺掇就有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于是在一个晚上，赵麻子联合特务和自己的心腹人手，把大当家灌醉之后，活活勒死在了聚义厅上，然后迅速控制了其他大小头目。
这边原先大当家的尸骨还没入土，赵麻子就宣布接受了国民党的收编，自任团长。赵麻子的心狠手辣底下人都是知道的，再加上原先几个忠于大当家的头目都被赵麻子直接杀了，赵麻子就这么坐稳了山寨大当家的位置。
有了国民党的钱物和武器的支持，赵麻子的势力越来越大，一跃成为了整个川西地区最大的土匪集团。
如果说以前的这群土匪还算讲究土匪行内的规矩的话，换了赵麻子当家做主之后，便完全变成祸害。烧杀抢掠成了家常便饭，欺男霸女更是不在话下。当地政府曾经组织过民兵上山围剿他们，可是反而被土匪们依仗着地势之利给杀了个全军覆没。
赵麻子也是狠毒到了极点，两百多个俘虏全被他砍了脑袋，然后派人连夜扔进了县城里。两百多颗血淋淋的脑袋，不仅竖立了赵麻子杀人魔王的形象，更加消退了征服继续围剿他们的信心。
这等亡命之徒，不是正规军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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