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往事 2
死者的夫家威逼利诱,把手段都用尽了,可是不管他们如何打骂死者,死者就是不同意离婚。因为在死者的观念中,作为女人,如果被夫家扫地出门,那是一件比死还要难以接受的事情。
这不得不说是社会落后愚昧的悲哀。
要说人心歹毒起来,真是连畜生都不如。死者的丈夫见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婚,心中竟生起了一条毒计。
丈夫请一个逃荒到本地的单身汉吃了一顿酒,他愿意出一笔钱,让单身汉去强奸自己的妻子。那单身汉一来确实是眼馋这笔钱,二来逃荒这么久,对女色也是饥渴到了一定的程度。
于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单身汉便在死者的家中把她强暴了。而死者的丈夫,则在旁边亲眼见证了这个过程。事后,丈夫以死者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为由,让她同意离婚,否则,就要把她和逃荒汉的奸情公之于众,让她和她的家人以后都不要想在乡里抬起头来。
最终,女子迫不得已,只能以喝农药的方法了结自己的一生,以成全自己的清白。
在场的所有人都嗟叹不已,但是没有任何人有林立人心中的震撼这般大,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死者以血泪鸣冤的事情。
“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啊。”王老头慢慢说道,只有林立人知道他讲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民警们在乡里抓住了那个外来汉,在那个年代,强奸是非常重的罪,所以外来汉没有疑问的被判了枪决。
本来,死者的丈夫至少也要被判坐牢的,可鉴于他精神上的问题,公安局决定先把他放回家去。
但就在外来汉被抓住的第二天,死者的丈夫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的卧室中。他的尸体是跪着面向卧房的床的,就在那张床上,他的妻子被外来汉强暴了。
而他的死因,也是服毒自杀。
官方给出的结论是丈夫畏罪自杀,但是乡里传出的消息却说是死者化成了恶鬼,回家索命来了。
参与了这个案件,林立人的世界观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在他的心中,宁愿相信是恶鬼索命,因为这样,至少验证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的天理。
因为以往的经历,所以林立人对于鬼神之事始终抱有一份敬畏之情。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看到张秀英在手术室里“搞封建迷信活动”时,没有像何主任那样反应激烈。
一个年过半百的农妇,靠着一场法事和一杯香灰冲泡的水,就保得了早产两个多月的产妇母子平安,这种只会在街头巷尾流传的近乎传说的事情就在林立人的眼前真实的上演了。
如果说仅仅是这样,林立人倒也不至于这么惊骇,几十年的从医经历中,他还是见识过一些奇人异事的,但是最后发生的事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甚至比当年死尸流血泪鸣冤的事情更让他震惊。
最后穿墙而出的那个女人,或者说女鬼,他是认识的。
有些事自己相信是一回事,可是要说出来给别人知道,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林立人明年就要从院长的位置上退休了,偏偏在这最后一年里,竟然遇上了这种事。
“院,院长。”何主任捻熄了烟头,对着林立人欲言又止。
林立人从自己的回忆中惊醒了,他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妇产科主任医师,也是当年事情的见证者之一。
“华子,刚才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林立人低声问道。
何华猛的一哆嗦,刚才遇见的事情又在他脑海中重新回放了一遍,连手指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是朱玉琴。”何华干涩的声音里拼命的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尽管林立人心中早已有了结论,可是当这个结论在别人嘴里得到证实时,他的心脏还是不由得一阵猛烈的抽搐。
说起朱玉琴,也算得上是宝应县文艺界的一个明星了。二十多岁的朱玉琴是县淮剧团的当家花旦,不仅人长得漂亮,淮剧更是唱好,甚至在省里给领导们做过演出,后来被省剧团的一位名家相中,收为了关门弟子,真可谓前途无量。
就是这个看似前程似锦的年轻淮剧演员,却在三年前出事了,她怀孕了。
未婚先孕,这在那个年代里是上升到个人道德的大事,更何况朱玉琴怎么也不肯透露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肯将孩子打掉,而是决意要把孩子生出来。
街坊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家人亲戚的冷眼相对,都没能阻止朱玉琴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
孩子的父亲始终没有出现,朱玉琴独自承受着外界的一切,她被淮剧团劝退了,也从家里搬了出来,独自住在了外面。
普通百姓们对于八卦的热情终究是会随着时间消散的,朱玉琴未婚先孕的事情不管刚发生的时候有多轰动,几个月后也不再被人们提起了。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夏夜,海上刮来了台风,暴雨连下了两三天,县城里的街道上,积水漫过了裤管,渐渐有了发涝的趋势。
妇产科来了一个孕妇,独自一人,没有人陪伴。削瘦的脸庞,散乱的长发,湿透的衣衫,直到登记的护士拿到孕妇的身份证。
“朱玉琴”
是那个淮剧团的明星朱玉琴?小护士盯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玉琴独自一人蹒水赶到医院,因为路上的坑洼还跌了一跤,下身出血,染红了她的薄衫。
局部感染引起了高烧,所有人都怀疑朱玉琴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朱玉琴因为高烧,连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嘴里不住的呢喃着。
“救救我的孩子。”
这种情况必须马上安排手术,可是整个妇产科也仅仅只有一个新来不久的值班医生。医院连忙联系了轮休在家的主任医师何华,可是因为暴雨滂沱造成了交通瘫痪,他根本没办法很快的赶到医院来。
朱玉琴的情况也根本等不及何华赶来,她已经出现了昏厥的情况。
名叫张立华的年轻医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这还是张立华第一次独自做剖宫产手术,除去何华在电话里给他讲的几个重点,再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帮助。
何华连夜赶回医院的时候,手术刚刚做完。朱玉琴的一切体征回复了正常,命算是保住了。
可是她产下的婴儿却是一个死婴。这个婴儿本来就是早产,再加上朱玉琴本身的情况,能够让孕妇脱离生命危险,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何华自问,即便是他亲自来做这个手术,也未必能比年轻的张立华做的更好。
朱玉琴很快就醒了,也知道了死婴的事情。出人意料的是,朱玉琴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怔怔的望着窗户外落雨的天空。
暴雨又下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过朱玉琴。她自己也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的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滴水不沾。
医院怕朱玉琴想不开,会出什么意外,于是特别吩咐值班的护士要盯紧她,每天都给朱玉琴挂补充营养的葡萄糖水。
朱玉琴倒是没什么其他举动,只是她的眼神冷漠空洞的让人害怕。
第四天,暴雨终于停了,人们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朱玉琴却趁着值班护士查房的空隙,从四楼的病房里纵身跃下了。
何华永远也忘不了朱玉琴死时的眼神,那种冷漠中充满怨毒的眼神,成了何华难忘的梦魇。
她怨恨的是谁?
是那个薄幸的男人,是这个冷漠的社会,还是没能保住她孩子的医院呢?
那一天天气很好,但是地面上的积水还没有晒干。朱玉琴的鲜血染红了医院门口的空地,就像一朵艳红的花,久久的冲刷不掉。
七天之后,那个给朱玉琴做手术的年轻医生张立华,在留下了一封遗书之后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短短几天的时间内,三条生命就这么没了。即便是作为理应看惯生老病死的医生,何华的心中始终有一片阴云挥散不去。他时常想,如果当晚他并没有调休回家,而是留在了医院值班,事情是不是会有另外一个结局呢?
也许自己能够救下朱玉琴的孩子?即便救不了那个孩子,至少张立华也不用背负起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以至于他最后抱着遗憾和悔恨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越是这样想,何华就越发觉得自己要对这三条生命负起一定的责任。从那以后,何华放弃了每一次轮休的机会,尽职的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想要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上演。外人们只知道何华是个爱岗敬业,医术高超的医生,却不知道他的心中背负着怎样的沉重。
何华在赎罪,在赎一份并不是由他造成的罪孽,他只能通过尽心尽职的工作,来冲淡心中的那份自责。
就在何华以为自己就快要忘记三年前的那桩惨剧时,却不料今天又对上了朱玉琴那双冰冷怨毒的眼神。
三年的梦魇再被唤醒。
“院长,她是回来索命的,张立华只是第一个。”
何华有些歇斯底里的说道,以前受过再多的唯物主义教育,此刻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别胡说,那一定是幻觉。”林立人说道,可是连他自己也听出了这句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我们去找找刘秘书长的母亲吧,她应该有解决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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