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动情

　　兰猗仿佛觉得有人朝她游了过来，伸手要去拉，却抬不起来。那人从兰猗身后架住兰猗，将她托出了水面。兰猗不记得那人怎样将她送到岸上，只觉得口鼻畅通了，连吸几口大气。那人半蹲在地上，将兰猗面朝下放着，小腹搭在他腿上。兰猗连吐了几口水出来，这才略微有了些神识。张口要问，“英雄……请留姓名……”她虽然迷迷糊糊，却认定那人便是前两回救她的那个。

　　那人却不说话，一抬手摘下了兰猗头上一枚簪子，闪身跃过一丛矮树，躲到了后面。却是一大群人匆匆向这边来了，为首是栾夫人，后面跟着兴儿抱着栾月娴。

　　栾月娴见兰猗趴在岸边，破涕为笑，拍手道，“楚少史！楚少史！”便挣扎要去看兰猗。兴儿将她紧紧抱住，栾夫人道，“将她身上的毯子裹紧些。”又对栾月娴道，“楚少史既没有事，你快些同兴儿回去，用热水好好泡泡，去去乏。”

　　栾夫人走近兰猗，问道，“你是怎么回事？”

　　兰猗尚不甚清醒，只依稀看得栾夫人等来了，挣扎要坐起来行礼，却撑不起来。这时虎牙和姬安也来了，虎牙要将兰猗扶起来，栾夫人道，“你的丫头怎么也不在，你方才是同娴儿两个人在水边？怎么娴儿摔了下去，你也摔了下去？”

　　兴儿道，“方才栾姑娘说楚少史约了她来这里看花……”

　　兰猗心里一惊，便清醒了大半，又听到栾夫人问，“你没事约娴儿来这里看花做什么？”栾夫人冷冷看着兰猗，问道，“为何你在太后与皇上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娴儿面前又是一副样子？你用针扎她她都没有怪你，你却不知感恩，竟然将她推入水池里？你怕是不知道，娴儿从小便通水性的罢。若是不通，可是就要被你害死在这里了？”

　　兰猗忙道，“小官不敢……”

　　栾月娴只扑在兴儿怀里，哭道，“不干楚少史的事，姑妈不要责怪楚少史。既没有事，便都回去罢。莫要闹到太后知道了又责怪姑妈……”

　　栾夫人扬手便打了兰猗一耳光，道，“亏得娴儿还哭着要喊人来救你，本宫也以为当真遇险了。却原来你会凫水，不然怎么自己爬到了岸上？方才可是你将她推下去的？她怕太后心烦，不敢说是你，本宫却也不瞎！她这样懂事的一个孩子，你竟然对她下得了手？你这样蛇蝎的心肠，本宫岂敢放你在太后身边。来人哪——”便有几个小寺人上前听命，栾夫人道，“将这贱婢扔到水池中去，让她自食恶果！”

　　虎牙拦在兰猗身边，道，“少史是太后亲封的，哪个敢以下犯上？”栾夫人扬手亦打了虎牙一个耳光，“本宫面前，岂有你说话的地？将这个忠心的小蹄子也一并扔到池子里。”便有几个人上来拉虎牙。姬安大喝一声，那几个寺人吓得松了手，栾夫人道，“他不过是与你们一样的阉人，你们怕他做什么？”

　　兰猗听到树丛之后隐隐有响动，生怕那人出来，忙在栾夫人面前跪好，道，“夫人容秉，方才栾姑娘确是不小心跌入了水池中。小官以为栾姑娘不会水，便妄图去救她，哪知栾姑娘虽会水，却力气小，自己爬上了岸，却救不了小官。栾姑娘便替小官叫人去了。小官命大，自行爬上了岸。还请夫人明察。”

　　栾夫人道，“你满口胡言，并无实证。分明是趁着此处无人，拐骗了娴儿过来，谋害不成，现找的托辞！”

　　兰猗生怕那人出来，忙道，“并非如此！小官确实不会凫水，栾夫人请看。”便往池边走去。姬安一把拉住兰猗，道，“老奴受皇上之托，要保护楚少史之周全。”便狠狠瞪了栾夫人一眼。

　　栾夫人冷笑道，“这小家子气气的，一个刁奴口气却这么大。今日本宫要见见，这刁奴有什么本事！”一挥手，几个小寺人便上来拉姬安。

　　兰猗心知那人既然躲着栾夫人她们，自然是不方便现身的，便宁可自己再受一次水淹，也不愿拖累那人，大声道，“你不要出来！你此时出来，虽是为了救我，我却也活不成了，反而还害了你。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栾夫人最重规矩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平白冤屈了我。你若要给你我一条活路，便让我去罢！”说罢对姬安点了点头，姬安手上一松，兰猗快走几步，眼睛一闭，“扑通”一声，跳进池中。

　　那池水边上不深，兰猗走了几步，那水渐渐便没过了口鼻。兰猗先还憋着气，渐渐却气息不足了。不留神脚下一滑，便失了平衡，摔倒在水池之中。栾夫人见兰猗在水池中扑腾挣扎，恨恨道，“她若不会凫水，岂敢故意跳入池里，现在又做出这个样子来给谁看！”竟不许人去救她。

　　虎牙低声对姬安道，“二叔快救救少史罢！”姬安摆了摆手，道，“有人来了。”

　　栾夫人回头一看，宫女寺人一大群人，以瑞吉为首，浩浩荡荡跟在皇帝身后，正朝这边走来。众人跪倒，口称万安。姬安高声道，“楚少史失足落水，请皇上下令救人。”

　　皇帝一听兰猗落水了，又见池子中间扬起好大的水花，怒道，“都是死人？还不去救人？”姬安得令，这才下水去将兰猗救了上来。兰猗又呛了几大口水，气息微弱，挣扎要起来行礼。皇帝见了，叹道，“你这个样子，便不要动了。”脱下外衫，盖在兰猗身上。

　　栾夫人等跪了一大片，皇帝并不让起，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栾夫人开口正要说话，凤坠引了御医过来，皇帝道，“还请尽心替少史医治。”又对众人道，“此事切莫让太后知晓。”

　　御医称是，上前给兰猗诊治。皇帝道，“凤坠瑞吉虎牙也不要多礼，去照顾你们家少史。”又问道，“栾相爱，这里是怎么回事？”

　　栾夫人自与皇帝相识，从未被皇帝以名直呼过，见皇帝如此关心兰猗，心中又气又恼，眼中便蓄了泪水，颤声道，“皇上请明察。娴儿与楚少史本在一处玩耍，娴儿却哭着跑来，说她与楚少史都落水了。她挣扎爬上了岸，要臣妾带人来救楚少史——现在娴儿身上还没干呢。”

　　皇帝道，“方才朕怎么瞧见，兰猗一个人在水中，你们一群人在岸上站着？”

　　栾夫人道，“回皇上。臣妾带人赶来时，楚少史已经回了岸上。臣妾便想，楚少史该不会是会水的罢……哪知臣妾问了出来，少史却一言不合，便跳了进去……”

　　皇帝道，“便是兰猗会水又如何？你问了什么，逼得人家以死证清白？”便指了虎牙，道，“你来说。”

　　虎牙对皇帝磕了个头，哭道，“请皇上明察。婢子与姬二叔匆匆赶到，只见少史趴在池边，只剩了半条命，还挣扎给栾夫人行礼。栾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便骂，一定说是少史将栾姑娘推入的池中。可是皇上请三思，若是少史推的栾姑娘，栾姑娘如何又独自爬上了岸，少史却陷在水中？”

　　栾夫人心一横，道，“定是她害人不成，想出一套说辞来瞒天过海。试想她若果真害死了娴儿，皇上太后圣明，又岂会让她全身而退。她不装出这副姿态……”

　　芳妈妈跪在栾夫人身旁，吓得猛拉栾夫人的袖子，见栾夫人不听，便不住地在地上磕头，只道，“皇上请开恩，栾夫人见栾姑娘落水，吓慌了心神，才说出这样的话来，请皇上看在栾夫人一心疼栾姑娘的份上，饶了夫人这一次罢。”

　　栾夫人这才勉强住了口，只道，“请皇上明察。”

　　皇帝冷哼一声，道，“你一心疼娴儿，兰猗便不疼娴儿了？她去了自己半条命，救了娴儿上岸，你又逼得她寻死？楚少史也是父母疼爱着长到这么大的，好人家的清白女儿，怎么容得你这样污蔑？你心里只有你栾家那点腌臜事，却忘了你是朕的夫人罢！”

　　栾夫人慌忙磕头，道，“请皇上恕罪。”

　　栾月娴被兴儿扶着，也跪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缩着头不敢说话。兴儿伸手在栾月娴背上一掐，栾月娴吃痛，哭了起来。因头上的水没干，被风一吹，便嗽了几声。皇帝见状，道，“将娴儿带回去，你好生照顾好她。若娴儿病了，朕拿你是问。”

　　栾夫人忙谢恩起身，带着芳妈妈等人走了。

　　皇帝回身去看兰猗，只见兰猗身上裹着大棉手巾，头发被放了下来，在身后散开。皇帝心里一动，走上前去。只见兰猗双颊飞红，气息紊乱，胸口阵阵起伏，像极了那天在浴桶旁之所见，皇帝笑道，“贞儿丫头，方才吓坏了罢——不用给朕行礼。严御医，少史的身子如何了？”

　　御医道，“回皇上，少史受了惊吓，染了湿寒之气，旁的倒还好。臣开两副方子，少史若愿意，便吃上几天，若不愿意，便多喝些热水，也是可以的。”

　　皇帝道，“正好朕带了御辇过来，楚少史坐朕的御辇回去。”

　　兰猗忙道，“万万不可，皇上莫折杀了小官。”

　　姬安亦道，“皇上三思，少史乘御辇而皇上步行，于法于理不合，皇上若疼爱少史，请皇上开恩，由老奴将少史背回去。”

　　皇帝道，“她胸肺正是受了压迫，不得呼吸，怎么好再背呢？朕说让她坐御辇，没说朕要步行。”说罢将兰猗打横抱起，走到御辇旁，便抱着兰猗坐了上去。瑞吉凤坠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低头跟在后面。

　　兰猗躺在皇帝怀中，涨红了脸，低声道，“皇上请放小官下来。”

　　皇帝道，“朕抱着你，身上暖和。”见兰猗将手垂在身侧，十分不便，笑道，“你用手勾住朕的脖子。”

　　兰猗一惊，依言伸手环住了皇帝。因想起宫庙失火那次，那个救她的人似也这么说过，又想起这次，她落水之后听不清楚，兴许那人从后面脱身，再绕了过来——果真是皇帝？兰猗记起那人几次救她，还伸手摘下了她的一枚发簪，不由双目含春，心头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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