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思
到了偏兰猗屋子里,栾月娴指着桌上的饮水鸟儿问道,“这也是大皇子哥哥给的吗?”
虎牙轻轻拿下来给栾月娴看,笑道,“栾姑娘要不要玩,这个是皇上赏少史的。”
栾月娴伸手在虎牙脸上打了一耳光,道,“皇上赏赐的东西,你一个贱婢也敢乱动?”
虎牙被她打得一懵,扑通跪了下来,道,“婢子不敢。”将饮水鸟放回了桌上。
兰猗皱眉道,“虎牙先起来。”蹲在栾月娴跟前,问道,“娴儿在哪里学的这个话?”
栾月娴却不回她,道,“二皇子哥哥的那个是大皇子哥哥给的,你凭什么也有一个?”
兰猗笑道,“大皇子的那个也是皇上赏赐的。娴儿想要,便送给你罢。”
栾月娴在兰猗脸上啐了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送我东西?”伸手将兰猗一推。兰猗腰伤未愈,又未曾防备,被她一推,便坐到了地上。虎牙连忙去扶,凤坠等听到了,也跑了过来。栾月娴见她们三个人围在一起,以为要打她,伸着圆滚滚的小胳膊乱挥,口中“贱婢”“贱婢”地骂。
虎牙怕她打到兰猗,便伸手箍住了栾月娴的胳膊。凤坠忙道,“快放了她。”便见得瑞吉陪着玳瑁走了进来。
栾月娴见玳瑁来了,张嘴“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玳瑁皱眉道,“怎么竟哭了?”
栾月娴抽抽噎噎地说道,“玳瑁姐姐不要怪虎牙姐姐。虎牙姐姐,对不住,我方才吵到了楚少史。”
兰猗道,“小孩子打闹,玳瑁姐姐莫笑。”
玳瑁笑着应了一声,道,“小孩子嘛,可不就吵吵闹闹的。是太后让婢子来说一声,秦夫人有喜了,让少史做两双轻软的鞋给她呢。”
栾月娴眨着大眼睛,问道,“什么是有喜了,秦夫人有喜鹊吗?”
玳瑁笑道,“太后还说,怕是栾姑娘的葫芦带福呢,问栾姑娘还有没有,分宫里贵人娘娘们几个。”
栾月娴道,“葫芦只有那一个了……”
玳瑁问道,“小木瓜小石榴的有没有?”
栾月娴拍手道,“这些还有好几个呢!”
玳瑁喜道,“只怕更好呢。婢子陪栾姑娘去取。”终于将栾月娴带走了。
虎牙皱巴巴一张脸,道,“少史,婢子哪里得罪了这栾姑娘——”
兰猗道,“怕是她妒忌你有这饮水鸟儿玩罢。她小孩子,你别同她计较。”
姬安也走了进来,道,“我在门口看见玳瑁来了,有意不出声通报,便是想要玳瑁听到那臭丫头骂人。却不知道她听分明没有。”
瑞吉道,“方才婢子在门外听得分明,正是栾姑娘在骂人。”
兰猗道,“她小孩子,听见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自己只怕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仍旧好好宽慰了虎牙半天。姬安道,“虎丫头不哭,下回那臭丫头再招人厌,我教你怎么掐她,保管不留印子。”
兰猗佯嗔道,“姬二叔也不教虎牙点好的。”
姬安道,“好的瑞吉教,我只会教你们打架。”
下午虎牙还是恹恹的,兰猗便带她去无盈宫找勇儿说话。虎牙一见了银玉,噼里啪啦将那栾月娴如何使坏的说了,银玉讶道,“只知道她是个送子神童,原来她却这么可恶!”
虎牙问道,“怎么得了这么个名头?”
银玉道,“她上午才送了秦夫人一个葫芦,秦夫人便验出有孕。太后喜得不行,将她带来的小石榴小木瓜分给宫中各贵人娘娘,淑媛也得了一个。”
勇儿道,“谁稀罕要那东西,怀个孕便像是捡了宝一般,当真女人只是给男人生孩子的?”
兰猗便要银玉虎牙在门口去说话,替她们守着,自己拉着勇儿的手进了里间,道,“你可是有心事?”
勇儿道,“我哪敢有什么心事,只不过不想被人当作豢养的牛羊,下蛋的母鸡罢了。”
兰猗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呀。昨日花宴不见你,你可是心里难过,一个人跑去哭了?”
勇儿道,“昨日有些头痛罢了。”
兰猗问道,“可是好了?”
勇儿道,“今日倒不那么痛了。”
兰猗道,“你若是有事,可千万不要瞒我。”
勇儿道,“这个自然。”
兰猗道,“勇儿你自小便要强,到了宫中却要缩着脖子做人,不说你不自在,我看着你都不自在。我从小被老太太教导将来是要进宫的,赔笑做态惯了,但成日里跪这个拜那个,心里仍旧不痛快,何况是你呢。”
勇儿道,“我却不如你能忍,我脾气性子不好,要不是成日躲在无盈宫里,早将贵人们得罪了遍。”
兰猗道,“我能忍,你又何尝不是在忍?只不过我忍得甘心,你忍得不甘心罢了。”
勇儿道,“阿娘也叫我认命,我……我怎么……”扑到兰猗身上哭道,“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来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兰猗轻轻拍着勇儿肩上,道,“我不也是呢。虽然还未曾婚配,想来不过与你一般的结局。咱们比赵婕妤她们还好些,身边有贴身的宫女,我还有你,你还有我,有事可以互相帮扶,没事还能解解闷。将来死了,埋在皇陵边上也还能一起做个伴呢。”
勇儿哭道,“你是从小便知道要入宫的,我却是年初方才知道的,原先也是有着小女儿心的……如今再也不能想了……”
兰猗叹道,“你还想过,我却连想都没想过……我的小女儿心在五岁的时候便死了。你现在是贵人,姜夫人还能进宫来看你,今年花宴男儿没来,明年说不定也来了呢。”
勇儿道,“一年不过见一两次罢了。虽然在宫外头嫁了人也是不常见父母的,却没有这样的宫墙巍峨,日常传个信都不能。你可知道我母亲和男儿昨日为何没来?”
兰猗问道,“我正要问你呢。”
勇儿冷笑道,“她说了亲,正在绣嫁妆呢,轻易不出门了。要不是昨日见到了哥哥,她们还瞒着我呢。”心里一痛,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兰猗方才知道勇儿为何悲伤了,叹道,“你是姐姐,要进宫自然是你先进宫。我们家也是我。阿爷阿娘说舍不得女儿,要多留孝静孝良几年,连亲都还没说呢。”
勇儿哭道,“我知道皇命不可违,亦知道父母都舍不得我,我不怪他们。我只恨我自己,明明是我命不好,我心里却有些恨男儿……”
兰猗也禁不住抹眼泪了,“你心里难过也是人之常情,已然这样委屈了,又何必苛待你自己。我说难听一点罢,你便是当真痛恨男儿,你又能将她怎样呢?还不是你在宫里捱你的日子,她在外头过她的生活?你要是连恨都不许自己恨了,早晚憋出病来!”
二人又说了许多贴心话,待泪痕干了,眼睛也不肿了,兰猗这才带着虎牙回了偏殿。瑞吉打听了消息来,原来这个栾月娴不是头一回进宫了,宫中众人都喜欢她得很,栾夫人有意将她配给二皇子,皇帝与太后似乎都默许了。二皇子也甚是喜欢栾月娴,有了好东西也都留给她玩。只是她小小年纪却懂得避嫌,不爱与二皇子一处厮闹。
虎牙哼了一声,道,“她要真懂避嫌,就像秦姑娘一样,不要住到宫里来呀。一来这世上没有未成婚便住到男人家的道理,二来这宫中尽是皇上的后妃,她住进来,倒真是不伦不类的。”
凤坠瞪了她一眼,兰猗道,“无妨。我是奉旨进宫,现在和你们其实是一样的。却不像她,靠在太后面前献媚入宫。”
虎牙笑道,“少史也不喜欢她。”
兰猗道,“你忘了杏仁糯米团了?我也不是任由人打杀的,便是无处反抗,心里总是厌恶的。”
瑞吉道,“婢子听虎牙讲,她是见了饮水鸟儿才发难的,莫非她直指的并非二皇子,却是皇上?”她们几人在屋内说话,姬安守在门口。姬安耳目甚佳,但有人来,远远便要郭小春通报了,因此她们只要有姬安在,说话便不避了。
凤坠道,“直指皇上未必,倒像是她对大皇子有意思。她是听说皇上送了少史和大皇子一人一只饮水鸟儿,才打的虎牙。”
兰猗叹道,“她才多大点人儿,怎么有这样的心思!”
瑞吉道,“有些孩子,看着小小个人,心机却极深的。少史将来若果真配了皇子,只怕还甩不脱这个小魔星。”
兰猗道,“却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了。待她大些,兴许就好了。我且躲着她些罢。难得的是宫中诸人都喜欢她,把她当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你们却替我防着她。”
虎牙道,“婢子的打可不是白捱的。”
过了几日,詹妈妈来找太后说话,太后屏退旁人,只留了玳瑁与兰猗跟前伺候。詹妈妈有些顾忌,太后道,“这话正是要说给她听。”
詹妈妈道,“于家回了话,说过不多久,便要分家了。到时候太后孤身在宫中,没有倚仗,要多加留心。”
太后斜倚在塌上,玳瑁拿一个美人锤,一下一下给太后敲腿。太后闭着眼睛,应了一声,道,“几上有新鲜枇杷,兰猗剥一个给詹妈妈吃。”
詹妈妈忙道,“谢太后赏赐,不劳动少史,老奴自己剥得。”兰猗便走了回来,仍给太后捏肩。
太后问道,“这枇杷甜不甜?”
詹妈妈道,“进上的枇杷果然与外面的不一样,十分清甜。”
太后问道,“比以前的怎样?”
詹妈妈道,“请恕老奴直言。以前有于家进贡的枇杷,倒比今日的好吃一些。”
太后道,“虽然不如家里的,却已是宫里最好的了。于家连枇杷都比宫里的好吃,皇帝的皇位如何坐得稳?皇帝对哀家这样孝顺,哀家也要多为皇帝着想。但愿于家开了个好头,其余的世家们也能效仿着些罢。”
詹妈妈叹道,“那些世家清贵,如何能有太后这般替皇上分忧的心。”
太后道,“他们自清贵他们的,宫外的事哀家管不了,宫内却是能管一管的。待真要立太子的时候,哀家定要指一个娘家不干政的太子妃出来。”
詹妈妈道,“原来太后邀请京中贵女来端午花宴,却不是为了皇子选妃的事。”
太后笑道,“是替皇子选妃,不过不是替太子选妃罢了。如今大统已定,皇帝不再指望外戚拥立,那些娘家势大的姑娘,若是皇子安分便罢,若是皇子不安分,她们连王妃也做不成的。”
詹妈妈道,“她们小姑娘家家哪里懂得这些,不过看她们家中大人的打算。可惜宫中如今只有两位皇子,皇后与栾夫人的娘家都不省心。”
太后笑道,“秦夫人不是才有了身孕?宫内是许久没有小孩子了,待秦夫人这个生出来,一个带一个地,宫里便热闹了。到时候哪个是哪个,也还不知道呢。”
詹妈妈称是,“太后在宫内也寂寞,正是要多些孙子孙女吵吵闹闹的才好。”
又说了一会子话,太后给了詹妈妈一些赏赐,詹妈妈出了宝华殿,坐着轿子走了。太后问道,“贞儿,玳瑁,你们把剩的枇杷吃了罢。这枇杷虽没有以往的甜,却吃得安心。”
兰猗玳瑁跪倒在太后跟前,道,“多谢太后赏赐。”二人默默吃完了枇杷,太后偎在靠枕上,像是睡着了。玳瑁给太后铺了一床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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