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演说
姜勇儿道,“你不是随楚将军回了阳淼县住吗?为何又进了宫来?是皇上说的结亲不是?”
兰猗道,“正是。两个多月前有人去我家宣旨,我便匆匆上京来了。”
姜勇儿冷笑一声,道,“正要封妃呢,却在这个时候召你进宫,谁有空管你?自然我不能说皇后有意怠慢你,谁做了点手脚,你我谁也不知道。那个死了的小寺人我也听说了,真真是死无对证。”
兰猗道,“我如今只在太后身前,哪里也不去招摇,有那要害我的,见我对她无害,说不定也就罢了。毕竟害人总要留证的,哪天翻了出来,她也不好。”
姜勇儿道,“正是。你装憨卖傻,我看是好的。只是你今后去请安不要去太早,也就是皇后和秦夫人不责怪你,栾夫人和子夫人倒像是要发作呢。”
兰猗叹道,“我只早早起了,打发虎牙去听到那边有动静,便赶过去请安,哪知竟逾了矩。方才我便察觉了,只是竟没人说我,便如此,我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
姜勇儿道,“凤坠和瑞吉会写字不会,我将宫中诸位贵人的出身及喜忌等说给你,你以后也方便。”
兰猗便看向瑞吉,瑞吉道,“还望见谅,婢子不会写字。”
凤坠去拿了笔墨来,将一块细绢布就在饭桌上铺开,兰猗道,“我自己写,也好记些。”
姜勇儿便道,“皇后是太傅之女,秦夫人是皇后的表妹。皇上当哀帝皇子伴读时,亦是太傅的学生,因此哀帝禅位之后,并没有撤去太傅之位。满朝的文官之中,有许多是太傅的门生,私下太傅有‘刘半朝’之称,想必你也听说过。”
兰猗点头道,“皇后出自诗礼之家,难怪温和敦厚,倒胜过其她夫人贵嫔等。”
姜勇儿道,“皇后是贤德,秦夫人在皇后之下,只有更贤良宽厚的,一应事体只听皇后的,时不时和和稀泥,倒是很得人心。栾夫人——你也知道,她是栾将军的女儿,性子嘛,虽则莽撞了些,但她相貌好,栾将军又握着半块兵符,便偶尔见罪于皇上,也过不几天便好了。”
兰猗道,“难怪她时常在皇后跟前斗嘴,皇后也未曾责罚。”
姜勇儿又道,“子夫人是太后的外甥女,太后出自河间于家,子夫人出自津市子家,都是门阀世家,算是清贵。世家之声,你也听过,因此子夫人虽位居夫人,寻常也是不将皇后放在眼里的。”
兰猗问道,“我原先听说皇上还是南安侯府世子的时候,曾经求娶太后侄女,于家十二姑娘,却因出身低微被拒,于大爷,便是太后兄长,皇上的亲舅舅,还写了一篇《退世子婚赋》,广为传颂。我小时候在家塾里还读过呢。怎么子家却肯将子夫人许过来?”
姜勇儿道,“子家与于家也是斗着气的,向来于家不要的,子家断不会要。只是因为子夫人乃是庶出,子家便将庶出的女儿配给曾求娶于家嫡女的皇上,也是要压过一头的意思。”
兰猗道,“那这样说来,子夫人对太后,也是不服气的。”
姜勇儿道,“她不服气太后,太后还不喜欢她呢!只不过栾家手握兵权,太傅执掌朝政,皇上一心要拉拢清贵世家,不得已罢了。”
兰猗道,“我看子夫人面无愁苦之色,倒不像是不得宠的。”
姜勇儿道,“男人嘛,她越是傲,可不就越是有趣?论理,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只是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太后跟前,将来终是要配个人的,我说便说了罢!”
兰猗道,“这些事体,原先老太太也同我说过的。身为女子,迟早有那么一天。若在父母跟前,或许还可以害羞躲避。如今我万事要靠自己谋划,还凭什么害臊来!只是我看皇上对我倒没有那个意思。”
姜勇儿道,“皇上纵使不爱你,总是想着楚将军的声威的。要拉拢世家对付朝臣,又用谁对付武将呢?如今朝中所用的哀帝武将,都是同栾将军一条心的,要不要复辟还不好说,唯有那些南安侯府的别将等,对皇上忠心。皇上如今封我为贵嫔,也是要示恩的意思。只是家父毕竟比不得楚将军,若是以楚将军的声望,得以挤掉栾将军,得封大将军,皇上如今的日子只怕好过得多。”
兰猗道,“正是如此,哀帝才容不下我父亲。他罢不了勤王的功臣,更罢不了皇上的皇家血脉,便只有拿我父亲下手了。”
姜勇儿道,“栾将军之势若式微,皇上忌惮你父亲的威望,也就罢了,你父亲还是在乡下当地主舒服。栾将军之势若更盛,只怕皇上便不得不用你父亲,到那时,你或配皇上,或许皇子,都未可知也。”
兰猗道,“这便要看皇上要给我父亲怎样的荣耀了。”
姜勇儿道,“皇后与三夫人动不得,贵嫔又比栾夫人的分位低,只怕你父亲原先手下那些人不服气的。或许封个皇子正妃,只是如今太子之位未定,皇后与王妃当真天差地别。”
兰猗道,“身为天子,尽享了人间富贵,却连自己的妻妾都不能亲选,还要搭进儿子的终身,却也是为难。”
姜勇儿叹道,“谁不是呢。我若嫁入平常官宦之家,荣华也不必贵嫔的差,只是皇上要施恩,家父要受恩,我又能怎样?”
又说了许多,二人一起用过早饭,又做了会子针线。午膳时太后不用兰猗上前伺候,姜勇儿便仍旧在偏殿和兰猗一同吃了。到下午时,便听说太后身上乏困,又不愿多睡,怕错了晚觉,特吩咐兰猗过去说话。姜勇儿便道,“你跟你一同去罢,倒好像我沾着你的光,特意要去太后跟前露脸。不去罢,又好像是我躲着太后,不愿意伺候她。”
兰猗道,“你我之间自然没有那个讲究,且不说你果真是孝顺太后,即便是我果然要去邀功,又凭什么不提携你呢?哪天你若是得了势,我少不得也要更巴结你的。”
姜勇儿笑道,“这便是了。”
太后见她二人携手而来,果然很是高兴,笑道,“我素知你们两个要好,如今两个都进了宫,也正好作伴。哪天我宣姜夫人和二姑娘进宫来说话,也同你叙叙旧。”
兰猗勇儿二人慌忙谢恩。太后笑道,“原先勇儿同我说过一种叶子戏的玩法,说是军中原先流行的,皇帝偶尔过来陪哀家玩,玳瑁珊瑚她们却学不会,哀家有时手痒,便只能同勇儿两个人玩,实在不尽兴。兰儿会不会玩?”
兰猗笑道,“若是家父原先和姜将军常玩的,小官也学过。”
太后便命人摆了桌子,一人发了三百个钱,让玳瑁站在兰猗身后,珊瑚站在勇儿身后,吩咐道,“你们不会玩,便帮她们两个记记牌,数数钱,也替哀家看好了,不许她们作弊。”
兰猗道,“原来姜淑媛陪太后玩牌的时候常作弊的。”
勇儿道,“我愿赌服输,从来不作弊。”
太后笑道,“是皇帝。你们两个记住了,将来皇帝若找你们玩叶子戏,千万不要赢他。你输他几百个钱,他赏赐流水地送给你。”
兰猗道,“皇上是天子,众人都要敬仰他,自然不能赢了皇上。要紧的是这份恭敬皇上的心,输赢倒在其次了。至于皇上在太后面前作弊,小官想,只怕是彩衣娱亲呢。”
子夫人这时来了,也不理宫女寺人们跪了一片,冷笑道,“皇上存了怎样的心思,楚少史竟然知道。”也不看兰猗一眼,在太后面前行了个礼。
太后道,“哀家这里不必多礼,也不用替哀家教训楚少史。皇帝是不是孝顺哀家,哀家心里有数,不必子夫人来说。”
子夫人恭恭敬敬道,“太后说得是。臣妾管着宫中众人的礼仪,难免不多想一些,方才却是臣妾多嘴了。”
太后道,“罢了。你近日身体可还好?子太太可有信给你?你家中可还好?”
子夫人笑道,“这是近日身子好了些,想起端午节礼的事来。给百官的回礼都已备好,方才给皇后看了单子,皇后说端午节前还要宴请诸位贵妇名媛,却不知道《诗》《礼》二经是那时候便赏赐了,还是随百官的回礼一同赏赐。”
太后道,“便在花宴上赏赐了罢,也热闹些。”
子夫人道,“臣妾这便去办。太后万安。”
到晚饭时,太后便让她们两个先回,“哀家的规矩是每五日她们来立一次规矩,今日正逢上了。等下子摆饭既没你们的座位,也没你们下脚的地方,你们便先回去吃罢。”
兰猗勇儿二人便谢过太后,又携手回到偏殿中。因勇儿不擅女红,见兰猗虎牙凤坠等手上都忙,便告辞回无盈宫。
兰猗见瑞吉站在旁边掌灯,问道,“瑞吉姑姑,你的手艺如何,我们还没有见过呢。”凤坠便拿了一块细布给瑞吉。
瑞吉也不藏拙,只几下,便绣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燕子来,盈盈欲飞。虎牙拍手笑道,“这只燕子真真可爱,不如便赏了婢子罢。”
兰猗笑道,“等忙完这阵,瑞吉姑姑得了空,你好好巴结她,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便也让瑞吉坐下干活。凤坠裁布,兰猗瑞吉绣纹,虎牙缝衣,郭小春在旁掌灯,主仆五人说说笑笑到了深夜,这才散去。
次日一早,给太后请了安,便又回来做活。因太后吩咐,衣服要分出三个等来,便在滚边及用色上做了区分,各等要做三十件。勇儿亦派了银玉过来帮忙,仍是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下午太后又要玩牌,因此兰猗几日来,除了偏殿与正殿,未出宝华殿一步。她亦没有什么有交情的人,因此也无人上门走动。
这一日子夫人却打发宫女送了一张小笺送来,上写道:端午将至,二经仍不足数,楚少史若有闲情,可来崇云宫相帮。
兰猗看了,道,“却是不能不去。”
凤坠皱眉道,“这样子请人的,却是头一回见。”
虎牙道,“同是出身世家,这子夫人庶出的却摆足了架势,反而显得交情,与太后的凤仪相差远了。”
兰猗道,“夫人叫我去,我便只得去罢了。太后若有吩咐,凤坠替我回了。你们几个且忙,我去去便来。明日子夫人要去太后跟前立规矩的,想必是她要趁今日做完了好回太后,也有这些时日了,只怕剩的不多。”
凤坠道,“婢子陪少史去。”
兰猗道,“你去了怕做不完。子夫人的宫女就在外头,我同她去便是。带多了人,只怕子夫人见了不喜,又生出什么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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