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吉

　　太后道，“这一回的，也就罢了。这孩子村气，倒不必去皇帝跟前现眼。只是如今少报了她，将来少报个什么人，或是丢失了什么物，总是不好。皇后与秦夫人先起来罢。哀家说了，不喜欢见人跪来跪去的。”

　　秦夫人却不敢起，跪在当地，道，“当年皇上要封楚将军大将军，臣妾也是听说了的。以楚贵人的出身，便是封个夫人也不为过。故意怠慢楚贵人，只怕有所图谋。臣妾失察，请太后降罪。”

　　栾夫人闻言跪倒，“请太后明察，若楚贵人出身更高，妇德更广，臣妾愿退位让贤。只是臣妾只管宫中事物，怠慢楚贵人之说，绝无可能。请太后明察。”

　　子夫人道，“栾夫人何必如此慌张，秦夫人并未有指责栾夫人之意，皇上、太后亦绝不会失察，倒不必此时作态。”

　　太后道，“赵婕妤，你来说。”孝贞这才看到赵婕妤也在当中。

　　赵婕妤出列，在太后身前跪倒，道，“回太后。婢妾亲迎了楚贵人，因楚贵人尚未有位分，婢妾便依礼安置在集芳馆青梅院中。礼仪事物等不归婢妾管，婢妾虽不好逾越，却想着楚贵人新来，身份又贵重，便交待了妙全馆的小寺人，要张婕妤少怠慢。却不知张婕妤那里如何行事。今日一早，一个送水的宫女来报给婢妾，说楚贵人被申饬，在思良院关了一夜，听说是衣服上绣的花纹错了。婢妾便想，定是新衣未发，亦未有人教给楚贵人图样等级等，才至于此。千错万错，不该怪在楚贵人身上，因此婢妾顶着冲撞太后，也定要报给太后知道。”

　　太后点头道，“很是。正该这样。”

　　皇后道，“栾夫人，张婕妤在哪里，赶紧叫来回话。”

　　皇帝道，“不必了。朕命席德宝派人去问了，方才已经回来了，小寺人正在席德宝身边站着。叫李全顺的可是？前来回话。”

　　那李全顺战战兢兢，未走得几步，“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恕罪，妙全馆的刘小五，今天早上被发现吊死在屋内了。”

　　众皆哗然，皇帝问道，“谁发现的？小寺人岂有一人独居一间屋子的？同屋的是谁，怎的竟没有察觉？”

　　李全顺跪道，“一屋子人都睡死了，有个叫郭小春的，说是有事要报，奴婢已将其带来回话。”

　　皇帝道，“上来回话。”

　　席德宝便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寺人推了出来。那小寺人跪倒在地，膝行上前，道，“皇上、太后、皇后、诸位娘娘贵人容秉。前几日，奴婢见刘小五心神不定的，接连做错了几件事，便问他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了。他只说遗漏了一件大事，问是什么，也不说。奴婢便说，不论遗漏什么，不如赶紧补上，方是为奴婢的本分。他却说若补上了，将来怕被责罚，不如不补，或许便这么罢了。奴婢再问他，他却是不说了。”

　　皇后道，“想是怕楚贵人得了名分后纠查此事罢。犯了错不知悔改，却只想着怎样隐瞒过去，真是可恶。”

　　张婕妤闻言跪倒，道，“婢妾管教不力，才出了这样的纰漏，请见责罚。”

　　太后挥手道，“你却罢了。下面的人怎样行事，你如何知道得。我也不罚你什么，从今天起两个月来，你都好好在你的妙全馆内管教下人罢。”

　　皇帝道，“便依太后所言。”

　　张婕妤退去，栾夫人问道，“你既然知道刘小五出了纰漏，如何不报给张婕妤知道？你知情不报，可知有罪？”

　　郭小春连连磕头，直道，“夫人恕罪，奴婢不知道深浅，怠慢了楚贵人，求夫人恕罪。求皇上、太后、皇后娘娘开恩。”

　　太后道，“你也罢了。打二十嘴巴，让你知道长了嘴巴做什么用的。”

　　栾夫人跪在太后跟前，道，“这奴婢出了差错，臣妾不敢再用他，求太后首肯，将他打入苦力营中效力。”

　　太后道，“这孩子看着干瘦，进苦力营只怕也活不成，毕竟是条人命。既然你不敢用他，便让这丫头收了他罢。郭小春，从今后你便听楚贵人的差遣，若将楚贵人伺候好了，算你将功抵罪，若再得罪了楚贵人，便任由楚贵人打杀，你可记住了？”

　　郭小春慌忙磕头谢恩，又爬到孝贞跟前磕头。孝贞低头道，“你且起来，太后跟前，不要跪我。”郭小春一咕噜爬了起来，垂着手低着头，站在了孝贞身后。

　　太后点了点头，“这丫头也不吉利。刚进宫便闹了一场，又死了一个奴婢，哀家不敢将你放在皇帝身边，便将你留在宝华殿伺候我可好？哀家命硬，倒不怕你克犯。楚将军于皇帝有恩，哀家自也不会薄待了你。”孝贞领旨谢恩。太后率众人移步西厅，夫人以上皆赏了座位，又让孝贞在太后身边一个小椅子上坐下。宫女婕妤等依序站在夫人身后。孝贞斜斜坐了一个边，倒比站着还要难受。皇帝问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这里没有外人，你便说了罢。”

　　孝贞站起身来，敛衽道，“婢子贱名孝贞。”

　　太后问道，“是哪两个字？”

　　孝贞道，“孝顺之孝，贞静之贞。”

　　太后皱眉道，“这名字也太村了点。有什么说法没有？可是你祖母取的？”

　　孝贞道，“家父教导，为人臣者，以忠君为责，为人子女者，以孝悌为先。家中兄弟皆不出仕，便以孝字排辈。女子以贞静为先，故而替婢子取名孝贞。”

　　皇后笑道，“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名字叫做孝静？”

　　孝贞道，“正是。”

　　太后道，“比孝贞略好。还有几个兄弟姐妹，都叫什么名字？”

　　孝贞道，“婢子有一兄长，名叫孝诚。婢子行二，另有三妹孝静，四妹孝良，五弟孝节。”

　　太后问道，“可都是你母亲生的？”

　　孝贞道，“都是。家父尝言，家中贫穷，养不起侍妾庶子。”

　　皇后笑道，“可不是。也只有天家仪仗，才有如此大的排场。”

　　太后道，“皇帝若也觉得这丫头名字太村，不如给她另赐一个。家中兄妹的，也一并改了罢。”

　　皇帝想了一会子，问道，“读过书没有？”

　　孝贞道，“只读过《诗》《礼》《孝》三经。”

　　皇帝道，“倒也罢了。《诗》中有句：绿竹猗猗，知道是什么意思罢。既然你父亲只愿你们品德高雅，便从了兰字如何？虽俗，再配上绿竹猗猗的猗字，倒还好听。以后你便叫兰猗如何？”

　　孝贞问道，“可是兰之猗猗的兰猗？”

　　皇后笑道，“这孩子藏拙，说只读过《诗》《礼》《孝》，却也还读过孔子。”便看向秦夫人，“玉节最是好儒，这孩子你定然喜欢。”

　　皇帝道，“便也不改你的名，你只用兰猗当你的字。譬如玉节便是秦夫人的字，明华是皇后的字，则美是栾夫人的字，烬余是子夫人的字。虽则你将来也用不到，也不至于听错了。你大哥孝诚，便用字兰炜，你五弟孝节，便用字兰灼，皆出自《诗》经，且都从火旁，又意思相近，用在兄弟身上正好。”

　　太后笑道，“却也吉利。”

　　皇帝道，“女孩子便仍旧依你父亲的，以贞静为好。你三妹孝静，便用字兰幽，你四妹孝良，便用字兰清。你看怎样？”

　　孝贞起身道，“婢子替兄妹诸人，谢皇上赐字。”

　　太后道，“你既然说读过《诗》经，便将这几个字的出处都说出来，说不出来，便是你欺君。”

　　孝贞恭恭敬敬说道，“大哥的字，出自《静女》‘彤管有炜’一句；五弟的字，出自《桃夭》‘灼灼其华’一句；兰清字出《野有蔓草》‘清扬婉兮’；兰幽之字出于何处，婢子却没见过。请太后、皇上降罪。”

　　太后道，“知道这些便是好的了，以后不要动辄请罪，倒像是皇帝与哀家容不下你。”

　　兰猗应了，皇帝道，“出自楚辞《怀沙》篇，眴兮杳杳，孔静幽默。怀沙之沙，乃是楚先王封地长沙。屈原遭贬斥流放，还能心怀故主，其精神实乃士大夫之楷模。朕若能得一屈子，共襄国是，岂不轻省得多，夜间也能安睡了。”

　　兰猗吓得又要跪倒，余光瞟见太后瞪了她一眼，这才生生将膝盖收回去，低声道，“皇上圣明，家父唯有蛮力，不堪国事，不能替皇上分忧，请皇上责罚。”

　　秦夫人笑道，“既然是随同皇上一起征战的，自然不能当文臣，但若能得封将军，清肃边境，亦是替皇上分忧。”

　　兰猗只道，“家父老迈，恐不能胜任。”

　　栾夫人冷笑道，“你父亲能比皇上大多少岁？你说你父亲老迈，是想说皇上也老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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