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忆
也许是被林安威胁道歉的事情太过耻辱，刘青青一直在默默地关注她。
所以听到这句话，她立刻就问：“是沈潇副教授家？”
爆料的女孩耸耸肩：“不知道，只是有人见过她。”
但这就足够了，她看了宋荣浩一眼，耀武扬威般地说：“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宋荣浩皱眉，为她辩解道：“她是助教，去教授家有什么奇怪的？”
刘青青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倒是爆料的女孩李亚说道：“据说是去喂猫的，就是以前林安教授的那只猫。”
另一个女孩轻轻拍了她一下，说：“那你说这个干嘛？”
李亚笑嘻嘻地说：“随便八卦一下啦，毕竟是风云人物啊！”
话题很快就引开了，他们转而谈论娱乐圈的八卦，或是热点新闻，面上是一片无忧无虑。
宋荣浩将刘青青叫到一边，对她说：“你不要总是针对她了。”
刘青青冷冷地说：“录音还在她手里，我怎么敢针对她？”
宋荣浩一想也是，就尴尬地住了嘴。
可这几句插曲般的闲聊，却在宋荣浩心里起了疑。
宋荣浩比其他人知道的还要多一点，他还知道林安参与了博士生的项目。
仅仅只是个研究生，为何能够参与到博士生的研究中去？不是天纵奇才，就是有关系……
宋荣浩心里的怀疑像是扎了根一般地疯长。
林安的生活三点一线，只在宿舍、实验室与家属区之间来往，所以宋荣浩很容易就等到她了。
林安见到他，微笑着打招呼：“好巧啊。”
“是啊。”宋荣浩假装巧遇，一脸惊喜地说，“好久不见，五一放假去哪里玩了？”
林安一愣，才想起来，五一假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没有出去玩，还是在做那个项目呢。你呢？”
“去外省走了一趟。”宋荣浩轻描淡写地说，又邀请道，“这么久没见面了，一起吃个饭如何？”
他特意踩着饭点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林安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答应。她说：“抱歉，我还有点事。”
宋荣浩下意识地追问：“什么事？”
这话问得有些不客气，但林安还是好脾气地回答他了。她扬扬手上的作业，对他说道：“我得把作业送到沈教授家里。”
又是沈教授。宋荣浩想，忍不住说道：“沈教授还年轻，你是不是也要避嫌……”
话还未说完，林安的脸色就瞬间变了。
她似乎极其愤怒，胸膛起伏了片刻，才呼出一口气。林安冷冷地说：“避什么嫌？刘青青的事你还没吃到教训？沈教授是我最尊重的人，下一次再造谣什么，我会告你诽谤。”
宋荣浩愣了一会儿，才苦笑了一下，说道：“对不起，我又惹你生气了。”
林安冷淡地说：“不必道歉。之前要不是有你帮忙，研究也不会这样顺利，还是要好好谢谢你的。”
她说完，不等宋荣浩回答，就果断地转身离去。
林安的心情十分不好。不知是不是突然年轻了的缘故，她的情绪比以往要容易起伏，回忆也汹涌而来。
而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封闭的小山村，蒙昧的村民，独自带着女儿生存的母亲……林安是被叫着“野种”长大的。
在那个时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
母女俩无法在村中生存，只能依靠舅舅一家，而她至今记得舅母那张冷硬严厉的脸。
母亲要外出干活，她便被留在舅舅家里，早上过去，在那里吃一顿午饭，晚上再回家。她连菜都不怎么敢夹，肉更是一口也不敢吃。即使如此，舅母依旧以她那双冰冷严厉的双眼打量她，嫌弃她们母女是个拖累——就算母亲拼命干活，给舅舅家送的礼物足以支付她的看顾费与午餐费。
可她也不敢出门。只要走在外面，就能听到村民毫不避讳的议论，仿佛她的出生除了给母亲带来无尽的痛苦之外，就一无是处了。他们说，不该把这个孽种生下来的。
无论她的成绩有多优异，在他们眼里，她依旧只是个不该存在的野种。
当她考上县城的中学，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样的生活时，第二天，有关她的流言又一次漫天飞舞。
她的朋友——不，那只是她一厢情愿认为的朋友罢了——与她来自用一个学校的同学，将村民挂在嘴边的流言再次传遍学校。
她好像被扒皮抽筋一般，曝晒在烈日之下，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
她不明白，人心为何如此可怕。
异样的目光一直持续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她考了全年段第一，那些目光变成更加隐秘，混杂着敬佩与不屑，还有别的什么。但林安不在乎。这总比之前那些全然嘲笑的神情要好。
林安幽魂一般走进沈潇的家里，从冰箱里翻出材料，洗菜切菜然后下锅，动作流畅。
她上小学后，就坚持离开舅舅家，自己做饭了。如今炒菜，全部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而摩卡唤醒了她。天使一般的猫咪，就坐在不远处，冲她轻轻地“喵喵”叫，叫得她的心都要化了。
林安回过神来。她蹲下抱起摩卡，感受着它比人类稍高的体温，像泡在了温水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沈潇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皱起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些。
他是在林安进屋之后才回来的，一回来就发现林安的不对劲。
林安平日的神情就比这个年纪的女孩要沉稳，一双眼睛更是如水般深不见底，仿佛早已历尽千帆，温和却淡漠。
但今天林安明显不对劲。她眼里的光芒好像全都熄灭了一般，连灵魂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那一刻，沈潇真的很害怕，怕再一次失去林安。
可他还不如一只猫。沈潇沮丧地想，起码猫咪可以对她撒娇卖萌，他却要端着副教授的架子。太过亲近的距离会把林安吓跑，沈潇再次告诫自己，要有耐心。
沈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林安说些业内的新闻。林安现在接触不到最尖端的科学研究，听沈潇的转述，也听得津津有味，依稀中有种错觉，仿佛她的身份从未变过。
这次情绪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林安意识到自己只是在迁怒宋荣浩。
她厌恶乃至憎恨的并不是什么人，而是那让人不寒而栗的集体潜意识，那些潜伏在深处的恶意，在无知的幼童、愚昧的村民之中表现出来，也在接受高端教育的大学生中出现，仿佛一个永远也打败不了的敌人。
好在她已经长大了。如果是现在的她，那么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可惜当时她太过幼小。熬过了无能为力的幼年期，再回首看去，她也只能叹息一声
好在林安也不是一个容易失望的人。正相反，她很容易满足。或许是因为已经失望过许多次，所以期待值并不高吧，陌生人之间友善的微笑，危急时伸出的仗义援手，甚至一阵清风、一片绿叶，都能让她心满意足。
而她的朋友们都对她太好了。
陈雨诗带她去见自己的男友，戴着眼镜的青年看起来温和而儒雅，和活泼开朗的陈雨诗很般配。
陈齐敏遗憾她没时间打游戏，自告奋勇地帮她代管账号，有时间就替她做任务升级。
孔鸿畅依旧醉心学术，在林安证明了自己的才学后，毫不犹豫地将研究的决策权交给她，姜临则体贴地照顾两人，在林安忙不过来的时候搭一把手。
还有沈潇。
他温柔得过分了。
夏天到了，没有安装空调的寝室十分闷热，林安长久地泡在有空调的实验室里，晚上则热得辗转反侧。
沈潇就送了她一个小风扇。
他说：“学生宿舍条件不好，这个送你，就当是这段时间你为我做菜的谢礼。”
林安为他洗手作羹汤，谢礼却只能送个小风扇，沈潇其实有点不甘心。
林安却依旧有些懵：“这是为了还你之前的赔偿费啊，是我应该做的。”
沈潇很温柔地说：“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林洛安的行为，林安当然无法作出解释。沈潇想起那时林安无处诉冤的神情，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真的太可爱了。
小风扇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林安只是摸不清沈潇的想法。她茫然地收下了这个小礼物，发现还有更多的在等着她。
沈潇家里忽然多出了各种水果零食，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我母亲买给我的，太多了，分你一点。”
怎么可能！林安差点就条件反射地说出口了，好在最后她还是忍住了这句话。
沈潇母亲与他的关系并不是太亲密，更不是会送他这样琐碎而生活化的东西，否则沈潇也不会对林安如此依赖了。
可这事，林洛安不知道啊！
林安只能憋着。
沈潇则像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少年一样，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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