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转眼间,便是六月里了。
惠宁点了棠仪、品绿并两个粗使的宫女,留下小松子看守永寿宫,另带着弘晞和数名乳母宫女,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碧桐书院。
碧桐书院在去年避暑的时候,还是正当新宠的莞贵人居住。
今年的莞嫔却是因为小产郁郁寡欢,皇帝几次看望都推说身体不适。宫里的奴才最会看人眼色下菜,莞嫔虽然这一次依旧能来圆明园伴驾,但是内务府的太监也是心知肚明其中情况,早早安排了一个偏远的云缤馆,只拨了两个洒扫粗使的小太监过去了。
惠宁听了底下人回禀上来的情况,不由得生出一份怜悯,转瞬间便被压了下去。
到底是一味被宠爱惯了的嫔妃!到年妃刁难的时候还要端着宠妃的架子,轻易不肯低头了去。这下可好,连在后宫里立身的倚仗也没了。不过皇帝心里,想来还是念着莞嫔的,不然也不会再三前去看望的。
不过莞嫔也是太过倔强了!一个男人,尤其是天子的怜悯疼惜,不知道会给后宫嫔妃多少的份量以及宠爱……端看惠宁以及淳贵人这几日接连侍寝便知了。偏这最大的苦主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向天子服软,不知该叹一声悲,还是该斥一句痴。
又过几日,宫里来报,年妃名下的三公主没了。年妃不进水米一日,亲自誊写《金刚经》《严华经》,交由皇帝。
皇帝膝下女儿极少,自打潜邸时齐妃之女以郡主品级下嫁乌拉那拉氏星德,又在妙龄年华中香消玉殒,哪怕后来皇帝追封其为怀恪公主,以示死后哀荣,女儿也成了皇帝的一个不可言说之痛。
哪怕后来欣贵人生了淑和,也因为身体孱弱而极少出来走动,皇帝也在害怕淑和什么时候就一病去了,也是愈发疼爱这些年幼的公主。
而年妃的三公主,则是本朝以来第一对龙凤胎,还不像寻常双胎,极容易在诞生的时候就夭折,而且据太医院诊断,三公主是龙凤胎里身子较为健壮的那一个,想来不是那么虚弱。夏家送进来的包衣奴才,也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三公主。
皇帝在前往圆明园之前,三公主偶染风寒,本来太医写的脉案上,已经写着应已痊愈。孰料便是这几日的光景,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三公主因为年妃的缘故,惠宁是很少看见的,从前还在延禧宫的时候也时常听到年妃尽心尽力照顾三公主的传闻。
宫里人纷纷在传,年妃可真是慈母心肠。
惠宁却是嗤之以鼻。不论别的,就论年妃翊坤宫当日行事,便可窥得一二。惠宁是比年妃身份较低不假,年妃当时也握着六宫权柄不假,可当惠宁因为弘晞病重而请假时,年妃却是怎么说的:
“照顾阿哥是奴才的事情,娴嫔怎么没的辱没了自己身份。莫不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好一个慈母心肠的华贵妃呵!再怎么心狠手辣的人,一旦成了父母,心头总应有一块柔软地。若是她果真万般疼爱三公主、又自己亲力亲为地照顾她,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旁人的孩子病重,却不许母妃在旁照顾?
是了,她的孩子总比旁人的金贵些。贵妃之女总比嫔妾之子尊贵么?
再比如莞嫔,莞嫔虽然屡次顶撞华贵妃,却是事出有因,尚可饶恕。更何况莞嫔便纵有千种过错,也不该在其胎气不稳的时候在烈日之下罚跪。要知道,嫔妃的作用,最大的一条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而嫔妃最大的罪名,就是谋害皇嗣。
就因为她与莞嫔夺了她的宠爱便要如此对待吗?年妃又何德何能养育公主、晋位贵妃呢?
皇帝却不这样想。午间时分,惠宁用过午膳,便听了品绿禀告:“皇上命人将怀月馆收拾出来给了年妃居住。年妃倒是老老实实的,先去拜见了皇后娘娘,谢了恩典,才回的院子。”
惠宁嗤笑一声,轻轻拨弄着手上一串银丁香手钏,手钏上一圈镶得细密的银铃玲玲作响:“她哪里不敢老实些?怀月馆不远处,可就是莞嫔的云缤馆了。莞嫔虽然心里怨恨皇上,可自然不会放过这罪魁祸首。年妃才没了三公主,自然不敢放肆。”
午睡过后,便听得外头粗使的圆明园宫女哭着跑进来,见了惠宁只是不住地磕头,眼泪珠子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求娴嫔娘娘赏个恩典,请太医去瞧瞧驯兽园的叶澜依吧!”
惠宁还没发话,一旁的品绿已是一双形状姣好的柳眉拧成一团,随手拨开这人:“哪里来的这样没规矩的奴才?主子面前也敢哭哭啼啼的?什么恩典不恩典的,还不快打发了去!”
门外的粗使宫女听见品绿的声音,连忙小跑进来,紧紧张张地看向品绿:“品绿姐姐莫要生气,这宫女原是圆明园的,不很懂规矩。奴才刚才去取了个笤帚,一转身便发现她跑了进来。实在是奴才的不是。”
惠宁瞥了那闯进来的宫女一眼:“你这样匆匆忙忙,连平日里姑姑教导的礼仪都不守了,那叶澜依是你什么人?又为何要来求我?”
宫女低头,悄悄抹了一把眼泪:“奴才是叶澜依的姐姐,澜依这几日发了高烧,已经烧了许久了,奴才怕澜依一个不测就……素来听闻娴嫔娘娘宽厚仁慈,是满宫里的头一个好心人,奴才这才死马当作活马医,拼了命跑进来求一求娘娘您。”
惠宁轻笑一声:“你倒是好话说尽了。只是圆明园的宫女,再怎么身份低微,求了管事看次太医还是能的。你怎么不去找太医救你妹妹,反倒没头没尾地跑进本宫这儿来?”语调忽的严厉起来,“莫不成你们这群奴才不把本宫当嫔妃主子看,只当本宫是谁都可以见的?”
宫女发了狠似的猛地磕了几个头,再抬头时额头上已然有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青紫色,看起来煞是吓人:“太医院的太医哪里肯来?奴才也是告佛求神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娴嫔娘娘。若娴嫔娘娘不愿,奴才便只有去求果郡王了,只是一个,郡王身份显贵,却又男女有别,若是求了郡王,澜依的清白便也保不住了。奴才身在圆明园,却也知道,当日七阿哥也是高烧,娘娘亲自照顾。奴才私心想着,都是一样的至亲,想来娘娘也懂这种苦楚,于是才来冒死一见。若是娘娘愿意施以援手,奴才和澜依情愿一生追随娘娘,忠心不二!”
“哦?”惠宁神色微微一变,她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富察氏送进来的宫女石榴青桔她都留在宫里没有带来,还要等些日子才能看出是否得用。想到这里,惠宁语气放轻了些:“你名唤什么?是什么出身?”
宫女瞧着惠宁语气缓和,自然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说道:“奴才贱名晴宜,和澜依是亲姐妹,都是镶蓝旗下包衣出身,只因阿玛犯了事,这才被送进宫,做了圆明园驯兽女。”
惠宁向品绿招了招手,品绿会意,立即走来。惠宁低声道:“去请傅维源给叶澜依看病。”
晴宜离得近,隐约听到只言片语,这会子知道自家妹妹有救,自然喜不自胜,俯首深深跪了一跪:“多谢娴嫔娘娘。”
惠宁懒懒倚在软枕上,嘴里嚼着冰,依然口齿清楚:“你可别得意得太早,嫔妃是不能私自将圆明园的宫女带进紫禁城的,你既说要与你妹妹一道儿效忠本宫——自然是要你同你妹妹进了宫,才能效忠本宫的不是?”
晴宜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这个就不劳娘娘挂心了,权只当是奴才与澜依给娘娘的投名状。再怎么落魄,奴才家里好歹也是包衣。若不是澜依喜爱驯兽,圆明园又清静安闲,奴才无论怎的也要回到宫里。奴才有一位叔叔在内务府任职,管的正是人事上的调动,那位叔叔受过我阿玛恩惠,要让我和澜依入宫,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吗?”
惠宁笑一笑:“那本宫回宫后,要在永寿宫里看见你和你妹妹,不然也就白白浪费了太医院的药材了。”
虽然她想用叶家二姐妹,但是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绝不能让包衣奴才骑到主子头上。
接着惠宁却是微微抬起下巴,似乎连个眼光也懒怠赏给晴宜:“你犯了规矩,理应打十板子。品绿,你亲自押下去,捂了嘴受罚。”
“是。”品绿应下,一旁的粗使宫女立刻跟了过来,押着晴宜下去了。
“顺道去查一查那两姐妹的家世情况,是否果真如她所说。若是真的,就赏下去两瓶金疮药。”惠宁吩咐了一声,“你是我从家里带进来的陪嫁,哪怕棠仪再好,那也是服侍过孝懿皇后的御前的人,比不得自家人贴心。”
现下棠仪被惠宁吩咐去照顾七阿哥,很少过来走动。不管棠仪是皇上的人,还是她的人,都不会轻易去伤害弘晞,却不一定会对她一个嫔妃留情,因此指派棠仪去照料七阿哥是再好不过的事。
虽然是避暑的时节,但永远不会少了歌舞宴会一类助兴的事物,即便皇帝节俭惯了,却也不甚对宴会寡淡。这几日,皇帝因着早夭三公主的缘故,常常去看望六阿哥,皇后自然得意些,便一手承办了这次水上宴。
惠宁换了一身湖蓝色轻纱绸缎旗装,首饰纯用白玉,恰如一枝立在风中的白玉兰,少了妩媚,多了雅韵。
而皇后却不是如众人想象中般盛装出席,只是拣了时新的花样,裁了一身簇新的丁香色缠枝花纹常服,头上钗环也不是常日里见到的赤金首饰,只用一对点翠蜻蜓景福绵绵簪戴在两侧,鬓角安了些零星宝石珠花而已。
这样的素净打扮,放在皇后身上可不是那么的常见。惠宁心里一动,仿佛皇后是在避着些什么似的。
再看众嫔妃,却是少有盛装出席的,大多是藕紫、鹅黄、松花绿几色,配的首饰也是蓝宝石、珍珠、碧玺一类,可见皇帝接连失了莞嫔之子和三公主的哀痛,连素来最爱打扮的后宫嫔妃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放肆了去。
惠宁悄悄看一眼坐在她上首的年妃,却见年妃一身玫瑰紫马蹄袖芍药含芳裙装,耳垂上一对玲珑坠子摇曳,虽然面色憔悴,却仍能看出从前风采。
不久,歌舞伊始,宫里的歌舞从来都是编排过的,出彩固然出彩,缺少了些新意,多了些匠气。
酒席过半,惠宁饮得已然有了三分醉意,再看歌舞,却是腻味得紧,几名琵琶伎身姿婀娜地上前,落座于中央空地,转轴拨弦调试完毕,而后盈盈道:“皇上,此曲名为《采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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