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又过半月,钦天监挑选的移宫吉日到了。惠宁才在永寿宫正殿里头坐下,便见品绿含着几分笑意走过来。惠宁才迁宫,心情正好,不由得打趣品绿一声:“你也有十七了,正是春心萌动的季节,莫不成是看上了宫中哪位相貌俊朗的侍卫?若有,只管告诉我一声,我便做主将你配给他,做一对恩爱眷侣。”
品绿“噗嗤”一声笑出来:“小主也忒爱胡思乱想了。”转而郑重道,“是小主额娘,也就是夫人递了信过来,说是小主上回吩咐要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惠宁接过那张纸,一行行看了起来,良久,方感慨道:“江诚、江慎两兄弟竟然是年妃的人!怪不得莞嫔的胎会出事。”
品绿点点头:“皇上今儿已经让苏公公请了江诚、江慎两位太医前去问话了。只是他们两个同章太医的说辞并无两样,都只是推说是莞嫔小主身体孱弱的缘故。”
惠宁轻笑一声:“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圆滑惯了的,病情总不肯说准,怕掉了脖颈上那颗脑袋,就是傅维源,近来说话也愈来愈没重点了,只会打花腔圆过去。”
品绿笑一笑,拔下头上一根银钗剔了剔蜡烛:“夫人还说,小主晋位娴嫔的时候,内务府送来的奴才,大多都是皇后娘娘和年妃娘娘手下的钉子,只顾着打探情报,做事情自然不当心,才有了弘晞阿哥这次祸事。幸好小主借着皇上的名头,几乎都打发干净了,前儿送来的奴才,有两个是咱们富察氏底下包衣家族出身,一个名唤石榴,另一个名唤青桔,奴婢瞧着,倒还伶俐。”
惠宁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手上护甲轻轻拍打在桌角:“如今永寿宫里的总领太监是小松子,下头四名太监,也还得用。棠仪姑姑毕竟是御赐下来的,一个掌事宫女总跑不掉,你是本宫的贴身宫女,自然得得力些。若那二人果真不错,你便提拔一个上来做二等宫女进屋子服侍,自然了,心大的奴才是用不得的。”
品绿一一记下,又道:“皇上已经遣了张夫人回去,新来了一位四品郎中妻子陆夫人,小主是否要看一看?”
惠宁道:“这个自然,明儿带她来见我,就说本宫想见见七阿哥的奶妈。”
到了晚膳时分,听得外头小松子来报:“今儿皇上还是歇在小主这里,苏公公身边的小厦子方才来传话,说让小主先预备着,大约皇上要在咱们永寿宫用晚膳呢。”
“知道了。”惠宁听了这个消息,面容上自然而然带起一抹喜色。
品绿微微一笑:“皇上果真喜爱小主,昨儿也是来咱们永寿宫的。”
惠宁却不说话,只是静静抚摩着肩侧一串垂下的珍珠流苏,手是温热的,那些细碎的珍珠、米珠缀在一起的连对双喜字却是冰冷的。良久,才道:“扶本宫去梳妆吧。”
在宫里这么些日子了,惠宁也渐渐摸清皇帝脾性一二,知道皇帝最喜淡雅二字,便着意做了淡妆打扮,只在脸上略略扑一层细粉,抿一抿口红便是了。首饰也是只拣着颜色青嫩的东珠、玛瑙、宝石等佩戴。又将身上的家常衣服换下,着一身湖绿色纳纱八团喜相逢旗服,正应了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
听得一声“皇上驾到——”,惠宁由品绿扶着,穿着高高的花盆底走到了殿门前,俯身柔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伸手扶起惠宁:“娴嫔不必多礼。”
惠宁笑一笑:“多谢皇上。”
皇帝进了正殿,坐在上首,往四周看了一下:“永寿宫自世祖恪妃、圣祖敬敏皇贵妃住过后便再没住过嫔妃,如今一瞧,收拾得倒也干净雅致。”
“正是呢,还要多亏棠仪姑姑贴心,指导嫔妾宫里笨手笨脚的奴才。”惠宁笑道。
“弘晞可还好吗?”皇帝问道。
惠宁吩咐人从偏殿抱来弘晞,弘晞已经一岁多了,面上虽带着病色,身子骨还是健壮的,见了皇帝与惠宁,便是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参见皇阿玛、额娘,皇阿玛万福金安。”
惠宁看着才从病中恢复的儿子,说不心疼也是假的,不过看自己儿子这样懂事早慧,心里也是有几分骄傲,便侧身向着皇帝微微一笑:“太医说,弘晞的病虽好了,但是还是得细细养着,才不会落下病根。”
皇帝微微颔首:“那是自然。”又顿一顿,似是惊奇,“弘晞也会喊皇阿玛了?”
惠宁拔了手上护甲,轻轻将弘晞领到皇帝面前,温和道:“不是臣妾妄言,弘晞的确聪慧,自会说话后,臣妾偶一教他,便会喊皇阿玛额娘了。”
皇帝面上隐隐现过一丝愧疚,转瞬又消失不见,恢复成了原本样子:“朕记得,弘晞出生之后,朕因为温宜染病,且罪魁祸首误认为是你,便也少来看弘晞……如今看来,是朕错了……”
惠宁面上的微笑微微一僵,又迅速掩饰了过去,转而正色道:“皇上何错之有?错在罪魁祸首身上,是祸首自己心思不正,害了公主,才让弘晞受了这桩罪。皇上也是一时被蒙蔽罢了,再者,皇上与弘晞的父子感情,还长着呢,并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说来也奇,惠宁自被陷害之后,富察氏和乌拉那拉氏都遣了得力的人查找真相,却仿佛被谁细细扫尾过一般,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发现,反而险些折损了人手。这样的手笔,除了皇帝也是无人了。那么,皇帝想要包庇的人会是谁呢?
太后、皇后、年妃……思来想去也应只有这几人,是故惠宁在初次查探之后就按捺住反击的冲动,只当做此事未曾发生,仍是老老实实地做着她的娴嫔娘娘,养着她唯一的弘晞。
果然,皇帝并不言及罪魁祸首,只是亲手抱了弘晞问道:“弘晞既然会了说话,可曾读过什么书吗?”
弘晞虽然一副小大人模样,但骤然间要与生父亲密,还是感觉不自在。弘晞扭了扭身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回皇阿玛的话,已读了半本《三字经》了。”
皇帝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得了新发现,要知道,在皇后膝下养着的弘曕,因为身子骨弱,顿顿喝着苦汁子,皇后心疼,便尽量免去了每日读书的任务,虽然弘曕比弘晞大了五个多月,但弘曕至今也只是会喊皇阿玛皇额娘等日常用语罢了,也不似弘晞这般健壮,连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皇帝“哦?”了一声,抽背了弘晞几句,弘晞虽然有些疙瘩,到底也是磕磕绊绊地回答上来了,这对寻常人家的孩子来说已经是极不容易了,但皇帝自己也是从皇阿哥做起的,心里知道轻重,便笑道:“弘晞年纪虽小,却是好学,娴嫔教养得好。不过学问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做好的,弘晞这样,放在先帝时,大约与年幼时的十五弟和十六弟差不多,不过只是学了些皮毛,真正的路还远着呢。”
惠宁虽然在闺中时未曾念过书,但是家中子弟甚多,自然都是要念书练武的,时常能看到自家兄长幼弟被罚抄文章、练大字,也是浅显知道些读书循序渐进的道理的,更是知道不能贸然骄傲,因此听了皇帝这话,惠宁反而笑道:“本就是这样的道理,臣妾兄长幼弟也是这样在西席先生过去的,自小便极少听得先生夸奖,责罚反而却是家常便饭,这样才能教育得子孙成器。”
皇帝哈哈一笑,眼眸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欣赏:“正是如此,只是弘晞年纪还小,不能挫伤了这样读书的心意。”唤来苏培盛,“将朕库房里那个镶嵌东珠的纯银项圈拿来赏给七阿哥。”
“是。”苏培盛应下。
皇帝放下弘晞,不舍般捏了捏弘晞玉雪可爱的脸颊:“用膳吧。”
已然是开膳时辰了,侍卫早早通知了御膳房,将预备下的膳食送上,传膳的太监们手捧漆盒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饭点、汤羹迅速端上餐桌,按照规定位置放好,无关之人一一退下,只留惠宁、弘晞并几名侍膳太监。
皇帝在太监簇拥之下步入膳桌落座,四名侍膳太监垂手侍立在皇帝身后,一名侍膳太监立在惠宁身后,另各有一名较为年长的侍膳太监上前一步,负责为皇帝和惠宁布菜。侍膳太监先在每道菜上放一块小巧的试毒牌,以检验是否有毒,检验过后,由侍膳太监切下一块用作尝膳以免皇帝中毒,这样一番流程下来,原本热气腾腾的菜色也是无味了。
惠宁本来并不用这样的排场,无论是永寿宫,还是延禧宫,都是自带小厨房的,御膳房送来的东西,若是不合胃口,尽管可以赏给底下奴才们,主子们大可以用小厨房开小灶,做一些比御膳房更加可口的菜色。
皇帝却是不同,身份摆在那里。老祖宗的规矩,一碗菜不能用三勺,是故皇帝用膳的兴致也不很高。这一次的晚膳,因为已经到了夏季,多用些清淡口味,鱼虾蟹这样的海鲜腥味只有一两盘摆上皇帝膳桌,更是刻意地放得偏远。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动,侍膳太监便将菜往近处挪近一些,再用羹匙舀进碟中呈上。
皇帝用了些红豆膳粥,用手指点了一道菜:“这道鲜蘑菜心倒还清爽可口,弘曕最近挑食得紧,将这道菜送去景仁宫。”旋即便有太监上前一步,将这盘菜放入配有开水保温的食盒中,急急忙忙地往景仁宫方向去了。
皇帝崇尚佛道,平日里便是节俭,膳食也是只食素菜。惠宁面前的膳桌上,菜色便要丰富许多,只是再美味的山珍海味,被御膳房这样放在灶上温火煨了许久,味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惠宁觑着皇帝脸色,皇帝尝了一口玉笋蕨菜,她便尝一口蚝油仔鸡;皇帝用了一勺龙井竹荪汤,她便命太监舀了一勺慧仁米粥。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皇帝放下了一双金镶牙著,这便是用膳完毕的标志了。
惠宁松了一口气,从一侧太监手里捧着的漆案中拿了一方白帕拭嘴,便有两队宫女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手上捧着茶盏、金盆、痰盂等物,皇帝与惠宁漱口完毕之后,又有太监奉上两盏温度恰到好处的君山银叶,惠宁用丝绸擦了擦牙,才喝了一口茶水。皇帝指了指旁边漆案上摆着的时鲜果品,自然有太监送到皇帝与惠宁面前,皇帝赏了些给弘晞,弘晞谢过恩后便略略一用,只当作清新爽口罢了。
用过晚膳,便是沐浴并侍寝时分了。敬事房的首领太监毕恭毕敬地呈上两盘子绿头牌,皇帝略略一翻,面容不自觉地带上两份愠色:“怎么,莞嫔的绿头牌还没有摆上来?”
徐进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自然懂得摸索皇帝心意:“莞嫔小主请了温太医诊脉,温太医说莞嫔小主小月不久,身子仍是不爽快,不适宜侍寝,皇后娘娘便做主先撤了莞嫔小主的绿头牌,只等莞嫔小主什么时候调养好了身子再挂上。”
皇帝微微叹一口气,又扫了一眼众多绿头牌,最终手指轻轻一点其中的一块绿头牌:“今日便歇在娴嫔这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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