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月下漫步
今晚的夜空分外晴朗,苍穹深远,深蓝的天幕一透千里,看得人心旷神怡。
宏光寺佛堂前院里院落空阔,地面上映着冷月泛白的光,看起来平静又安逸。
他们谁也不说话,静静走在月色之中。
白弥不知道无类大师叫她出来做什么,难道只是想跟她一起散步?
但她今日就没停过脚,其实不太想走。只好不再关注酸痛的脚腕,将注意力转移。
很快她便走了神。
上岛之后,诸事不顺,所有事情在往与她期待相反的方向发展。她来岛上,本是想查明栾二死亡的原委,不料这岛上发生的种种,使得事情的真相如同隐蔽在浓雾之后的山顶,愈发扑朔迷离。
这些年白弥早已习惯了团队的力量,喜欢从集体的智慧中汲取营养,这样一个人闭门苦思,还是她毫无经验的案件类型,实在是令人头疼。
她抬头看着月色,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料这声叹息却惊动了身边的人,“檀越有何烦恼?”无类大师停住了脚步,关切地注视着她。
白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道:“惊扰大师了,其实没什么,就是有点心烦。”
“可是感到害怕?”无类大师走到她面前,温声道。
瞬间,白弥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可是感到害怕?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
在她初入FBI,因为年龄、性别、种族而面对同事与上级挑剔怀疑的目光的时候,没有人问过;
在她在校园里,几个白人男同学诱惑她吸食□□的时候,没人问过;
为了拿到奖学金,被负责自己的教授性骚扰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高中时候,被骗到家庭教师家里,差点被几个黑人混混强女干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初来异国他乡,与信仰和生活准则全然不同的长辈产生磨合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寄住在亲戚家中,被伯伯关到黑暗肮脏的车库,被婶婶抓着辫子往桌角撞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于父母坟前彻夜枯坐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迎着看守人员的目光,第一次踏进监狱看望父亲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父亲案发,被邻居家的小孩推到结冰的湖里的时候,没人问过;
在她被陌生的女人带上车子,还命令她叫“妈妈”的时候,也没人问过······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在这偏远的海岛上,被这样一个相识不到两日,几乎算是陌生的人,温柔地问出了口。
每个人都认为她是坚强的、寡情的、冷静到甚至冷漠,强大到不需要这种无聊的问候的。
甚至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她从未想道过会有这样一天,会突如其来地被这样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而深深地打动。
白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无类大师似察觉她的异样,正要发问,白弥已然抬头,她仰脸微微而笑,轻声道:“我不怕的。”
是的,她是不怕的。
她怕的是血亲相疏,挚友反目,伙伴背叛,这样的伤心、伤情。
区区一个杀人者,不过持刀的屠夫,与她又有何忧?过去,她几乎每天都在与那种人打交道,又怎么会怕这些平平常常的事情?
“谢谢大师关怀。”白弥仰起脸,温婉而笑。
无类大师的动作,却忽然凝固。
她笑意如风,徐徐而至,却又暖人。
她额头很白,在月光朦胧下更显细嫩柔滑,虽然是少女的打扮,盈动的眼波中却有一份饱经世事后的豁然。
这是一双未曾被痛苦和欲望摧折的双眼。
豁达、宽容、广阔。
忽然想起他幼时经历暴、乱,恩师自血中爬行,在他的不甘挣扎中,将他藏于层层佛衣之后的那双眼睛。
他手中握着的念珠,忽然颤抖了起来。
“大师找我,可是有话要说?”白弥看不到他藏于袖中的双手,轻声问道。
无类大师霍然回神,他垂下目光,道:“有一事,贫僧愧对檀越,故来告罪,只是实在不知何开口。”
“哦。”白弥意外又不意外。
无类大师继续道:“贫僧有事相瞒,只是因为遵守承诺,故而······未曾想事情会变成如今这般。”
白弥平静地道:“是因为,在坐的这些人中,其实有人你是认得的,对吗?”
无类大师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合掌道:“惭愧。”
白弥笑道:“既然大师守信于人,我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便不追根究底了。”
无类大师更是意外,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半响,终于轻声叹了口气。
“檀越灵台清明,气阔圆宏,为人宽正,乃大智慧之人。”无类大师有感道。
白弥吓了一跳:“这可不敢当!小女不过一庸人,尚在苦海中,不跳贪嗔痴,大师太言重了!”
见她不敢受,无类大师但笑不语。
忽然被夸奖,有些不适应,白弥抿抿嘴唇,这才重新抬起目光。
无类大师的身材可以说得上是伟岸,他拥有完全不同于汉人的英挺长相,最为特别的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睫毛又卷又长,笑起来的时候却像个纯洁的少年,十分可爱。
但就这样随便一个眼神都会撩的男人,居然是个和尚!
白弥仰天长叹——
居然是、个、和、尚!
暴殄天物啊!
唐朝医疗条件相对落后,新生儿存活率很低,所以朝廷鼓励生育,鼓励百姓多生孩子多种树。无类大师要是肯还俗,再生一堆娃娃,二十年后,妥妥将大唐的市容提升一个档次。
不过一想到结婚生子,又勾起白弥的心事,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大师真幸福,可以云游四海,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还是当和尚好,没有结婚生子的烦恼。”白弥叹道,“我不知道有多羡慕。”
无类大师一愣。
话题为何转到了此处?
蓦然,树后传来树叶被踩踏的声因。
无类大师将白弥护在身后。
白弥瞬间黑了脸,她安抚般轻轻按下无类大师手臂:“大师不用理会,是我新养的小犬恋主,跟了上来。”
恋主的小犬自松树后转出,捧腹大笑。
“我说你,原来是动了凡心。”张清和大笑,“可是娘子你真是有趣,眼过于顶却居然不知,和尚也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白弥担忧地看了无类大师一眼,担心张清和口没遮拦冒犯了他。
她对张清和皱眉道:“别信口雌黄好么,和尚怎么能结婚。”
张清和却用“你该多读点书”的表情看着她,“在下可没胡说,不信你可以请教无类大师。”
见她瞪着大眼望来,无类大师面含微笑,他颔首道:“我朝确有此例。”
白弥扶树。
有种三观再次被刷的感觉。
我摔,这该死的唐朝!为什么和尚也能结婚啊?那和尚且不是成了一种职业?
这样一来,高阳公主跟辩机的事儿好像也没特别让人难接受了······
等等,好像她那个时代也有结婚生子的和尚,不过毕竟不普遍,好像也跟地域风俗有关。
她看张清和笑得欢,不由挑眉,这厮跟踪他们,偷听还偷听地这么理直气壮,真是会挑着别人讨厌的来。
“郎君在这儿做什么?”白弥挪开他三尺。
张清和明显不满意她现在跟方才迥然不同的嫌弃口吻,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过是看你们出来久了,怕你们出什么意外,才跟上来看一看。”
“你有这么好心?”白弥狐疑。
“你!”张清和指着她。
无类大师笑道:“夜色已深,确实该回了,我送檀越回客房。”
白弥忙摆手:“不敢不敢,不劳大师,我同胡娘一起回去,大师放心。”
“那我送你回去好了。”张清和不由分说,拽着她衣袖,往回走。
白弥匆忙与无类大师作别。
转到没人的地方,张清和忽然摔开她的衣袖。
神经病吧?
白弥怒目而视,现在她可没药给他治。
“娘子可有警惕之心?”张清和冷冷道,“此时此刻,凶犯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居然连你那女护卫都不带,就这样跟人单独外出?”
有两下子啊,他居然看出了胡姬花是她的护卫。
她是庶民,没人把胡姬花这样的美艳尤物当成她的护卫,顶多当成两个都是替主子办事的,因为庶民买不起胡姬花这样貌的胡女。
“你说什么?这像是你说的话吗?别告诉我你在关心我?我不信。”白弥给气笑了,“或者你在担心我这样一个赤手空拳的女子,会对无类大师做出什么?
“我有预感,今夜,一定不太平。”张清和十分冷静,并不理会她出言不逊,他沉默半响,道,“你既然知道自己赤手空拳,若惜命,最好留房中不要出来。”
“留在房中就一定安全?”白弥道,“雷大郎房门紧锁,还不照样被杀。”
“你究竟想要如何?”张清和抄起衣袖,与她对望。
白弥微微眯起眼睛,笑得平静且安详:“我倒要看看,那位一直躲在人群中‘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的到底是哪个家伙。”
(https://www.daoxsw.cc/bqge100766/522550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