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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景吾,这是你的选择吗?”

  雪迟坐在迹部的沙发对面,向他展示着手机里收到的最新照片。图中的二人互相对视着的样子,竟生出了无限蜜意,仿佛有光从他们的眼中折射出,比那璀璨的水晶灯还要夺目。

  郎才女貌,这般刺眼。

  此时的北岛雪迟,竟然觉得自己很是多余。

  她鼻头一酸,却因为多年的教养不曾落下泪来,微微侧着头,用头发挡住自己发红的眼眶,然而无济于事。迹部景吾了解她至深,何尝不知道她这般样子是为何,然而他只是漠然地抿着嘴唇,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他的沉默宛如一桶冰水从雪迟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泼下,狼狈不堪,冰冷刺骨。

  “我知道了。”停顿一秒,她又机械性地重复了一句,“我知道了。”像是在告诉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雪迟挺直腰背高高昂首,仿若黑天鹅一般修长:“那么,从此以后,你我二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好。”没有丝毫犹豫地,迹部竟然这么说。

  宛如一根针在心上猛地一扎,雪迟能够看到那上面沁出血来。

  “我想和她订婚。”迹部无事了她的反应,又补充。

  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点点褐色倾洒在雪迟浅色的连衣裙上,而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上面,此时的她缓缓地闭上了眼。迹部徐徐说出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就像是凌迟一样。

  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下她的肉。

  “关我什么事。”

  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因为情绪波动而造成的颤抖,此时能听到的除了剧烈的耳鸣就只有牙齿的磕绊声,吐出最后这么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和光影在雪迟面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她感觉自己全身虚浮着,然后开始不停地坠落,从云端,被迹部狠狠地,摔进了泥潭中。

  坠落,坠落。

  然后——

  猛然惊醒。

  雪迟从床上猛地挺身坐直,脸上还布满了泪水,她双目无神地睁着眼睛,此时的瞳孔还没有适应这深夜的黑暗,眼前是一片漆黑。

  刚才她做了个噩梦。

  手往旁边探去,却只是摸到一片温热的被褥,而理应在的人此时却没有踪影。

  她还有些怔怔的,尚未完全从梦里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呼吸倒是已经渐渐趋于平静。从床头柜上扯下罩衫披上,她穿上拖鞋。

  屋内配置的阳台处传来一些声音,迹部像是在跟谁打着电话。

  语气轻柔,不知道是因为打电话的人,还是怕吵醒了熟睡中的雪迟。结合着方才的梦境,雪迟觉得更应该是前者。她没有出声,只是静悄悄地走近。

  泠泠的月光倾洒在这个挺拔的少年身上,他浅灰色的头发此时也披上了月的光芒,打着电话的手修长而有力,雪迟站在黑暗的屋内那么静静地看着。迹部面朝着那一大片玫瑰园,也背对着雪迟。

  “快去睡吧,没事,我在的。”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着,有些笑意,但是更多的是柔情。

  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些什么,他轻声一笑:“好了,那些都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有本大爷镇住你,谁敢靠近。”

  雪迟大概也猜出来二人的对话。

  又碎碎地说了几句,迹部终于挂了电话。

  他转身打算走回屋内,却似乎瞥见了一个理应在梦境中的人影。

  然而此时的雪迟却不知怎么的,向旁边急急地迈了一步,转身背贴着门旁边的墙壁,把自己隔绝在了迹部的视线范围之外。

  可是已经晚了,以他绝妙的动态视力,怎么会没发现她。

  但她就躲在那里。

  迹部还保持着捏着手机的姿势,而后手臂缓缓地垂落到身侧,他眯起了眼睛。

  从她回来以后,两个人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过对话了,就连吃饭的时候也只有餐具的碰撞声,为数不多听到对方的声音,还是她跟厨师交流着菜式。

  于是他也就随着她,不出任何声音,二人一时静默。

  如若不是迹部偶尔眨动的双眼,和雪迟仍旧微微起伏的胸膛,此时的他们看起来,仿佛是被时间定格了一样。

  “怎么不睡?”迹部还是开了口。

  “突然醒了。”两个人的位置都没有变,却这么自然地仿佛与空气交流。

  “做噩梦了?”他问。

  雪迟本想下意识地承认,可是突然想到刚才迹部的通话内容,她还是回答:“没有。”

  迹部没有再说什么,进屋走到了她旁边,停下,侧头。

  “那就睡吧。”他说。

  雪迟的声音有些微不可闻,她点头:“好。”

  背对着对方侧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中间。他们各朝一个方向躺着,心里盘算的也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唯一相同的是,两个人直挺挺地睁着眼睛,就这么等到了天明。

  让司机在路的拐角停下,雪迟在路边的糕点店随意买了些充饥的食物,还有几盒牛奶,然后哼着小曲往酒店走去。

  途中必经之处是青学的大门。

  然后她又遇到了那个无处不在的人。

  “不二,真是巧。”她远远地就熟络地向对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再走近。

  不二也看到了她,停在了原地,双手插兜。待雪迟走过来,他才笑眯眯地说:“听说你今天要跟手冢出去约会?真是很有趣的事情,回来跟我汇报一下感想。不过,跟手冢的约会……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雪迟知道手冢不是那种会跟别人分享这些的人,但是也不在意是怎么传出消息的。反正这些人一直以来都像是在情报局工作一样,一个八卦几小时就传遍了他们所有人的耳朵。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手冢最期待的——”

  “在山间小溪垂钓?”

  “BINGO.”雪迟一摊手,对方的答案完全正确。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不二还是笑了出来:“还真是手冢的风格。”

  “提前步入养老生活咯。”雪迟随口回应,“哦对了,你怎么周末还来学校,今天手冢都被我拐走了,可没有什么训练。而且,摄影社周末也不开门呀。”

  被突然问及,不二拍拍自己单肩背着的书包带:“今天来拍拍人像。”

  “这样。”他说的有些含糊,雪迟也不是多么好奇,并不追问。

  不再过多寒暄,二人就此作别。

  不二的步伐很快,马上就消失在了路的拐弯处,倒是雪迟闲庭漫步似的沿着人行道继续走着,此时离她与手冢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前面正好是个公交站,一辆车子缓缓停靠下来。

  周末的人并不算多,三三两两地从公交车上走下来。

  雪迟随便瞄了几眼,却突然:“藤田彩佳?她来青学干什么。”

  看着那个少女低头不停地看着时间,一步一小跑地进了青学的大门,雪迟望着她匆匆的背影,眼珠一转:“我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很特别的事情。”

  和手冢的出行,果然如同预料中一般平民,或许别人更加愿意称之为实惠,但又高效。

  只不过对于雪迟来说,还是太辛苦了。

  进了地铁,换乘公交,然后坐着私人的小面包车来到一片山林边,又徒步爬山几公里。雪迟今天一口气体验了无数曾经从未有过的经历,她累得腰酸背痛,头昏脑涨,恨不得此生不要再体验第二次。

  一想到回去的路还要再重复一遍这过程,恨不得立马昏过去。

  爬山的时候,细心如手冢,看出了她的不适。

  他很贴心地问雪迟需不需要帮助,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背着雪迟上山,不过被她拒绝了。这位冰山部长大人一脸严肃地问着这种话,不管怎么样都感觉不到任何柔情,反而充满了违和感,雪迟苦笑。

  手冢国光的后背不应该属于她。

  撑着手冢准备的一根登山棍,在他后面慢悠悠地爬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于迹部的一切馈赠,但是对于手冢,却总觉得是欠他账一样。北岛雪迟可不喜欢欠债。

  “太大意了。”

  看着雪迟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沿途的休息长椅上瘫倒,手冢虽然没有什么反感的情绪,还是这么说。

  “我发现国光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用‘太大意了’和‘不要大意’来回应。”

  一边揉着自己酸胀的小腿,雪迟另一只手接过他递来的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手冢本想提醒她这附近厕所很少,不要喝太多,可是“不要大意”四个字正跑到嘴边,被她这一句话又憋了回去。

  有点无奈。

  “快到了。”他只得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雪迟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虽然面上是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但还是一鼓作气跟了上去。

  而至于辛苦付出以后得到的景色值不值得,现在已经不在雪迟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她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折叠小椅上,如果是以往,这难受的东西肯定膈得她大喊大叫,可是现在她觉得只要能够坐下,哪怕是泥土地也无所谓。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运动,简直要命。

  手冢已经准备好钓鱼竿,挂上鱼饵,坐在溪边一动不动地垂钓起来。那背影如果不是因为明显的骨骼和肌肉的痕迹,雪迟完全能够把他跟一个迟暮老人挂钩。

  她来这可不是真的为了钓鱼的,她一边掏出从来没用过的渔具,一边想着。家里的老一辈倒是都很喜欢、也很擅长垂钓,但是没有一个人向她教授过这些,当然她也没有关心过。这个渔具也不过是她临时跟下人交代以后,他们采购回来的。

  不过手冢倒是一眼认出了她的鱼竿,黑色,简约,细长,如同一柄黑竹。

  对于雪迟这种连鱼竿怎么用都不知道的人,她手里的这把竞技型钓鱼竿,还真是有点宝刀蒙尘了。

  叹口气:“我帮你。”

  手冢看她实在是束手无策的样子,还是放下自己手里的普通鱼竿,帮她组装起来。然后选定了一个垂钓位置,替她挂上鱼饵,顺道再抛进水里。

  这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雪迟十分佩服。

  “国光很经常来这里?”等待上钩的时间漫长又无趣,雪迟倾身靠近手冢,低声地问,恐怕惊走了游动的鱼。

  “嗯,风景很好。”手冢微微侧脸回答她,但是注意力依旧放在了水面上。

  看他如此专心致志的样子,雪迟也不好再继续多话,只是两只手拿着鱼竿。长久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还是让她感觉有些手臂酸疼,潺潺的水声和林间的鸟叫声仿佛是最好的催眠术,在这一片静谧之下,她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

  突然感受到鱼竿的尖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下,雪迟急忙清醒过来。

  “诶诶诶!有东西!上钩了上钩了!”她使劲地提着鱼竿,费力地按照手冢之前教给她的方法收竿,但是没想到一条鱼在水里的力气能够如此之大,把她细细的鱼竿拽出一个向下的弯度。

  手冢见她力气不够,甩下自己手里的东西跨步过来帮助。

  “诶?这么小?”

  看到钩子上挂的那个一甩一甩的活物,雪迟擦擦被它甩到脸上的水滴,有些惊奇。她本来以为得是多大多肥的一条鱼,才能迸发出如此大的能量,几乎要把她都拽到水里。

  “鱼在水里的力气很大。”手冢告诉她,但又停顿一下,补充一句,“你的力气太小了。”

  雪迟才懒得给他计较,招呼着他把鱼扔进鱼篓里:“力气小不要紧,运气好就够了。你可别忘了,我这钓上来的可是今天的第一条鱼!”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手冢一个人操作的,她雪迟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拿着杆子而已,同样的事情他找两块石头也能完成,手冢心里腹诽,相应的想法也写在了脸上。

  “给你。”雪迟观察他几下,把自己的鱼竿递了过去。

  手冢不明所以。

  “反正我也不会钓,你拿着用吧,我给你加油打气。”雪迟故意把话说得俏皮。

  手冢不是没有用过所谓的顶级鱼竿,但他还是想试试雪迟手里这根。方才拿到手里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材质和手感的卓越之处了。

  在手里反复把玩着,扔钩,收杆,每一个动作带来的体验,外行人也许感觉不到太多,但是作为半个垂钓发烧友的手冢,还是咋舌。

  他一边享受着这器具带来的非凡体验,一边沉下心来静静地等待鱼儿上钩。

  雪迟又补了一遍防晒霜以后,把椅子挪到他旁边坐着,撑着下巴看着水面。溪水清澈,波光粼粼,这是尚未被人过度开发的环境。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冰冷,也许是因为日光的直射吧,这里的溪水反而比其他地方的更暖一点。

  二人一时无话。

  手冢钓上来几条以后,便一直没有咬钩的了。渐渐地,他也等得有些两眼发直,思绪飘到了别处,正不知道想着什么时,手臂上突然靠上来一个毛绒绒的头顶。他低头一看,是已经睡着的雪迟倒在了他身旁。

  此时正好鱼漂猛地扎进了水里。

  手冢微怔,却没有收杆。

  他挺着腰背,无视了水下传来的动静,稳稳地保持着自己手臂的姿势。雪迟安静地靠着,身躯因为呼吸而一起一伏,墨镜和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全脸,手冢垂下眼睑。

  然后终于,鱼漂又重新浮了上来,那鱼怕是已经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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