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记忆中的少年
月色正好。
淡淡的银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撩水声和少女的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引人无限遐想。
不知是哪家的女儿在趁夜沐浴？听那清脆的笑声，可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借着月光可见岸边一块巨石上的两个大字若隐若现：月泉。
月泉原本是一眼野泉，当年顾云山买下这座山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这温泉。顾家小姐和夫人身体都不太好，顾云山是以将顾家府邸建在这城郊的密云山，依山傍水，空气清新，适于疗养。
月泉位于整个顾府最隐秘的一隅，若是外人进来，没人引领，怕是要寻上半天。
“天下第一富”并不是浪得虚名——顾府很大。
不仅有温泉，沿着月泉旁边的青石路再往山上蜿蜒去，药田，桃林，竹苑，石窟……应有尽有，包罗万象，景色宜人。
不过密云山毕竟是座未开发的野山，山势险峻，因此顾府只将宅院修到半山腰，再往上去，便没有台阶了，山上道路崎岖，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与府内景色截然不同。
顾相思却偏偏喜欢去那陡峭的山上玩耍，经常吓得顾云山夫妇心都要蹦出来了，屡劝未果，索性将她关了禁闭。后来还是云师父发话了：“就由她去吧！她要是笨到从崖上跌下来，也不配做我徒弟。”
顾相思的童年基本是在山中度过的，对山上的一草一木甚是熟悉，自然也对这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她时常想，她的根在这里，很多秘密说给了大树花草听，假如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要带他来这里看看，带他去她的“秘密基地”。
“小铃小铛，你们先回去，我想去竹苑待一会儿。”
“是。”小铃小铛知道她的习惯，每次顾相思来这里，必然要去竹苑坐一会儿的。这山中守卫森严，一只猫也别想轻易溜进去，二人是以非常放心，先行下山了。
竹苑是一处院中院，这处别院设计得十分精妙，依山势而建。
竹苑其实有两个入口，一个是从主院的暗道进入，有专门的府卫把守。另一个狭窄的入口却是隐在山中的瀑布之后，瀑布水流湍急，当然不可能正面直入，否则必然被冲下山去，粉身碎骨。
竹苑入口虽窄，进去后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整个院落被竹林环绕，几处简易的木屋，古朴典雅，又有几分野趣，院子里有大片花田，旁边悬着几座秋千。雅致的亭子里常年供着好茶……
顾相思喜欢来这里，最重要的原因是，从这里有一条直接通向山顶的路。
这个秘密是顾相思发现的，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旁人是不知道的。
不过，这个秘密在三年前——顾相思十三岁那年误打误撞被另一个人分享了。
她如今回想起来，不禁莞尔，脑中那少年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咦？你是谁？你在这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顾相思扎着双髻，叉腰吸着鼻子，指着黑衣少年，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最近她有些风寒，鼻涕止也止不住。
竹苑守卫森严，这个和她看起来差不多大的黑衣少年竟然进得来！
黑衣少年根本没理她，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的草株。
“这里是我的家！”顾相思见他无视自己，怒气冲冲道。
黑衣少年这才抬起头来，顾相思彼时一脸婴儿肥，长得又小，还拖着两筒鼻涕，少年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恶狠狠道：“鼻涕虫！别来多管闲事，这山明明是野山，我想来便来，哪块石头上刻了你家的名字了？”
这少年竟是生得极美，衣衫还在微微滴着水，几缕半湿的头发贴在玉白的脸上，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生出异样的光辉。
顾相思看得呆了，随即明白了，这黑衣少年定是从瀑布的入口进来的，居然没被冲下去，可见有点儿本事！
不过他小小年纪嘴巴这么恶毒，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顾相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不免觉得自己傻兮兮的，鬼使神差地，她在黑衣少年身侧蹲了下来：“你在找什么？”
“与你何干？”
“我可以帮你找啊！”
“用不着！”黑衣少年似有些不耐烦，犹豫了一瞬，墨黑的眼眸一转，又道：“你既然说这是你家，必然对这山十分熟悉了，我听说这山里有几株冰霰草，但是寻了一整日也没寻见。”
“哈！”顾相思闻言拍手，嘻嘻笑道：“你早该问我了，这冰霰草恐怕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真的？”黑衣少年将信将疑。
“没错，”顾相思很得意：“冰霰草生性喜寒，海拔越高的地方温度越低，这冰霰草自然是长在山顶了，但是没有人知道怎么上山，连我爹爹都不知道……”顾相思凑到少年耳边神神秘秘道：“不过我知道。”
“带我去！”命令的语气。
顾相思伸出小手。
“干什么？”黑衣少年拧眉。
“交换呀！天下哪有那么多便宜的事。”顾相思勾勾手指，顾家是做生意的，从小她就知道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黑衣少年一声冷笑，二话不说，麻利地自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住顾相思细嫩的脖颈：“少废话，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还敢和我谈条件！”
顾相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少年这么阴狠！顾相思此时方恨自己大意，她其实身手不错，但她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人，一时不察，被钻了空子。
黑衣少年出手极快，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经成为刀俎上的鱼肉了，显然这少年的功夫不在她之下。
“好好好，我带你去便是，你手下注意点，别，别划伤了我，我还要嫁人的！”顾相思吓得小脸煞白，缩着脖子。
黑衣少年见她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冷哼了一声：“站起来！”
顾相思闻言条件反射般倏地站了起来，突然感觉肩膀被重物压迫，往下一沉，腿一软差点又蹲下去，原来是黑衣少年按着她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你……”顾相思哑然。
这少年竟只有一条左腿！方才她是在他左侧蹲下，是以完全没看出他身有残疾。
黑衣少年觉察到她的目光，又恶狠狠道：“看什么！没见过瘸子？”
“不是……”
她只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瘸子……顾相思看他戾气很重，也不敢再多看，架着他慢慢往山上走去。
山路越走越窄，顾相思走的小心翼翼，这路一个人走就很辛苦，何况她被黑衣少年压着肩膀，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觉得肩膀生痛。
黑衣少年虽然瘦弱，个子却不矮，此时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顾相思的小肩膀上，真让她有点儿吃不消，想着他身有残疾，顾相思心一软，强撑着他，问道：“喂，你不良于行，怎么不用拐杖啊？”
“不慎滚落到山下去了。”黑衣少年总算用正常语气说了句话。
想也是，瀑布那么险，强行冲进来，命在就不错了，顾相思撇撇嘴。
见他这次没有恶狠狠的，顾相思胆子也大起来，又问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断了。”
废话！她又不瞎，顾相思翻了个白眼。
“那你找冰霰草干嘛？”
“治病。”
“……”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相思讨了个没趣，见他不太理会自己，又有些恼怒，心里想着让他吃些苦头，于是故意使坏加快了脚步，黑衣少年渐渐气息虚浮，跟得有些吃力，但是一直忍着不吭声。
看你还能逞强多久！顾相思暗道。
“啊！！”还没得意多久，顾相思突然面色煞白，尖叫起来，脚下一软，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狭窄的山路上，不知何时横了一条碗口粗的大花蛇，不时吐着鲜红的蛇信子，阴森森地注视着二人，一阵山风吹来，顾相思甚至嗅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
她平生最怕这种黏腻的动物，听人说，蛇的花纹越繁复，说明毒性越强，眼前显然是条剧毒无比的蛇，顾相思下意识看了一眼黑衣少年空荡荡的裤腿，要是她自己，早施了轻功跑了，她甩了甩肩膀，肩膀上的重量纹丝未动，少年压得倒是严实……顾相思欲哭无泪，现在跑好像也来不及了……
这厢顾相思吓得灵魂出窍，黑衣少年居然没有丝毫畏惧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惊喜：“慢慢往前走，别惊动它。”
“什、什么？”
“走！”黑衣少年不耐烦地低吼，手上力度加重，顾相思脖颈立现一条血痕。
“好好好，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啊！”顾相思呲牙咧嘴，怎么这么倒霉，她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老天要她英年早逝啊！
看来今天怎么都是死，不是死在黑衣少年的刀下，就是葬身于蛇腹。
爹爹，娘亲，绮罗，师父，小铃，小铛，罗管家，王婶，钱庄里的金元宝银元宝，后厨的锅碗瓢盆……咱们来世再见吧！呜呜呜……
顾相思哆哆嗦嗦地往前慢慢蹭着，眼看着离大蛇越来越近，顾相思胆战心惊，觉得那大蛇随时都可能会扑过来，越想越怕，两腿直打架，站都站不稳了。
在距离大蛇还有两米左右时，顾相思突然感觉肩上一轻，定睛一看，那黑衣少年竟是蓦地扑向那大花蛇，恶狠狠地咬住了它！
大蛇受惊，痛苦地扭曲着，似是想挣扎，黑衣少年死死抱住它不松口，面上的表情比那大蛇还凶残几分！大蛇的身躯因疼痛而卷曲，将黑衣少年的身体紧紧缠绕住！
顾相思大惊：这黑衣少年是死定了！她一时手足无措，竟然忘了跑。
不想那大花蛇挣扎了片刻，瞳仁渐渐涣散，紧紧缠绕黑衣少年的身体居然软了下去！
黑衣少年利落地用刀破开蛇腹，取出蛇胆，竟是直接生吞了！
顾相思张大了嘴巴。
“过来！”黑衣少年嘴角还残留着丝丝血迹，映在他雪白的脸上，好似地狱修罗，顾相思没见过看起来比他更可怕的人，一瞬间被蛊惑了，乖乖地走了过去。
待她回过神来，黑衣少年已经重新将手压在她肩上。
顾相思暗骂自己蠢，刚才怎么不趁机逃跑！黑衣少年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顾相思指着蛇问：“它怎么死了……”人都说打蛇打七寸，她可不信这蛇是被他生生咬死的……
“中毒身亡。”黑衣少年言简意赅地回答。
“……”
我的娘亲呀！顾相思看怪物似地看了他一眼，毒蛇被他咬后都被毒死了，这人是有多毒……
黑衣少年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戾气，他虽美，却是那种透着邪恶的美，总之一看就不是善类，顾相思毫不怀疑一语不和他就会杀了她，所以悄悄地挪动身体，离他远了一点儿，也不敢再多话。
二人一路无言，走了半晌，顾相思停在一处峭壁下，往上一指：“上边就是山顶了，这里的坡比较陡，你自己小心，我就不上去了。”
黑衣少年只有一条腿，靠自己定然上不去，恐怕还是要有求于自己，顾相思心想，这一路吃了他不少苦头，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看他还神气什么！
没想到黑衣少年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
顾相思万没想到他这种人会道谢，倒有点不忍了，小心翼翼道：“你自己能上去吗？”
“能。”
顾相思无语，倒要看看他怎么上去。
只见黑衣少年拉住一条垂下的藤蔓，用力拽了拽——很结实。
他将藤蔓绑在自己的腰间，利落地打了个结，右手用力攀着藤蔓，用仅有的左脚蹬着峭壁，左手锋利的匕首插入峭壁的泥石中，右手移动一点儿，左手的匕首再重新插入，一点点儿往上蹭，姿势说不出的怪异别扭，和他秀美的面庞一点儿也不相称。
顾相思呆呆地看着他的后背，突然有点儿后悔。
黑衣少年很快爬上了山顶，不见了踪影。
顾相思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于是试探着喊道：“喂，你找到了没有啊？”
没有回应。
顾相思想走，偏又迈不动脚，他死了才好呢！顾相思气得揪了根野草撒气，一咬牙，施展轻功，几天就攀了上去。
甫一落地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黑衣少年躺在野草丛中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面色发红，手中还握着几株冰霰草，其中两根已经被咬了一半。
“喂，你怎么了？”顾相思扑过去拍拍他的脸，好烫！黑衣少年没反应，看来是晕过去了。
怎么这么烫！顾相思摸了摸黑衣少年的额头，扶起他，让他半倚着自己，黑衣少年浑身发热，隔着两层衣服还滚烫得要命，想来绝不是发烧这么简单。
莫不是这黑衣少年身有热症？顾相思暗想，难怪他千方百计要找冰霰草，难怪他毫不犹豫地吞吃生蛇胆。
顾相思的师父也算是个百事通，除了精通武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会一些。她虽然跟着师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也略懂药理。
这冰霰草药性极寒且不稳定，根本无法直接食用。黑衣少年虽体内有热毒，但冰霰草于他来说，绝不是什么救命的良药，甚至可以说是催命的□□！极寒极热粗暴相冲，对身体极为不利，只是可以迅速缓解抑制罢了，于长远来看，无疑是糟蹋身子，实在是下下策。
还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顾相思拧眉。
黑衣少年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上，他艰难地抬眼向窗外望去，发觉自己又回到了竹苑。
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他皱眉看向门口。
顾相思正巧端着茶进来，见他盯着衣服看，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脸一红，硬声道：“你一直发热，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还怎么穿啊！放心，是竹苑的府卫帮你换的，我才不稀罕看你那几两排骨呢，怕长针眼！”
心下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她不过是偷看了几眼罢了，应该不会长针眼的。
顾相思心虚，见黑衣少年不语，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于是把热茶递给他，转移话题道：“你的病症很奇怪，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因此只用几种草药暂时帮你抑制住了。”
犹豫了一下又道：“以后你不要再采冰霰草这样的药材了，对你的病没有好处。如果一直用这样极端的方法折腾自己，你也活不了多久。”
“呵。”黑衣少年突然笑了一下：“本来我也没打算活多久。”
少年声音苍凉，顾相思心一痛，拍桌而起：“我最讨厌轻贱自己的人了！早知道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不如如你所愿，让你死在山上算了！”
眼前这黑衣少年显然是打算破罐破摔，混一日算一日。
顾相思怒其不争，一时没忍住，拿话刺激了他一下。
见顾相思突然动怒，黑衣少年愣了愣，随即冷冷道：“我并没求你救我。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你！”顾相思怒目而视。
“我也不会感激你的。”黑衣少年挣扎着起身。
“哼，用不着！你现在的身体从瀑布出不去，想走就顺着花田一路往下。”
顾相思没好气，顺手丢过去一根削得光滑的树干，是她方才趁黑衣少年昏睡时做的。
黑衣少年接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撑着树干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相思看着他瘦弱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花田中，那双冰冷邪气的眸子却深深刻在她的脑中，如何也抹不去了。
这样的坏蛋，难怪老天要惩罚他，顾相思从袖口摸出那把精巧的匕首把玩儿着，心中突然无比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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