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章 无常难断世俗奇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畔有女子嘤嘤哭泣的声音响起,只是那样断断续续哀哀欲绝的声音她听着太过模糊,不知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有人在伤心哭泣,时间缓缓过去,那悲伤的哭泣也越发清晰起来,清晰到她已能准确分辨出那伤心欲绝的哭声竟然是千寻,她记得上一次听见千寻哭的如此伤心欲绝还是在哥哥离世那一日,她有些好奇除了生死离别还有什么能让这个很汉子的姑娘哭的这样伤心。
云光缓缓睁了眼,看见的人却不是樂千寻,而是莘北辰,他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在她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望着她时那绝望的眼神让她感到痛心,记忆中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瞧见她醒来也没表现出如何开心。
她下意识要去握他的手,想要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可当她抬手时竟然与自己的躯体分离,她心中咯噔一下,一个想法从她脑海中冒出来。
她这是死了么?
原来是因为她死了,她们才如此悲伤。
他突然抬手越过已坐起身来的她,抚上榻上她那具尸体的脸,嘴角浮现出的那个哀伤的笑似用冷漠掩盖。
也就在这时房间地毯上出现一道漩涡,而那漩涡中一个穿着黑色衣袍,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容貌不甚清楚的男人从地下冒出来,黑衣男人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距离云光越来越近,近的同莘北辰的身体几乎重叠了,男人看着眼中五味杂陈的云光,公式化的问:“你就是云光?”
这一刻云光的行动丝毫不受自己控制的点了点头。
黑衣男人见状,淡然道:“那你跟我走吧!”他说着轻抬了手,然后云光便感觉自己从那个身体中抽离出来,随着他飘忽的身形往外而去,这一切她全然不能控制。
随着黑衣男人离开,云光的身子同莘北辰相遇,她想要抱抱他,却只能从他身体穿过,与他重叠的那一瞬,一种空洞到无望的情绪跃入她心间。
生无可恋的哀痛,心如死灰的绝望。
她毫无预计的跌入深渊,那里只有无休止的黑夜,是怎样努力也到不了光明的地方。
没想到阴阳两隔,她才开始有一点点明白他的人生,生活在黑暗中的北极星,带着耀眼夺目的光环,可周遭却是一片漆黑。
他的周围有很多星光,可他们距离他却太远,那样的一生会是怎样的孤独。
穿过屋子时云光回头,便能看见千寻一幅哀哀欲绝的形容。
而他却依旧只是那么望着已经死去的她,他一定不知道如今的一切她都知道,他的难过她都能真切感受到,只可惜她却什么也不能告诉他。
云光想到这里神思已被一道力量牵引着离开,却见他突然回头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他眼眸中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哀伤让她看着便觉得心中难过。
这时那个黑衣男人飘在云光身旁,语重心长的劝道:“既已离了凡尘,那么前世就与你无甚干系,走吧!”
云光点头随着男人而去,她想要再回头看看他们,可她除了跟着那个黑衣男人越过亭台楼阁,行过湖光山色,行于那江花跌起的河流,再不能什么动作。
可就在这时前面凭空出现一道金光,光晕中仙气飘飘的白衣男人立于黑衣男人面前,熟络道:“我的老伙计,你可能弄错了,据因果簿上显示,这个漂亮的姑娘应该跟我回天界,而不是去九幽帝都。”
黑衣男人回头看了看云光,然后摇了摇头,说道:“确实,这个姑娘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该去十八层地狱接受惩罚,可是老白,因果簿上显示她三年前救下的那个人,却在后来这三年中以□□害人无数,这些多少也与这姑娘有关,即便她不用下十八层地狱也会在阴间行苦力百年方能得福报而羽化登仙,规矩就是如此,老白你们仙界一向是忙的脚不沾地,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白衣男人看了看手中因果簿子确认,然后才道:“确实如此,可来之前司命星君交代过,说这位云光姑娘虽救下那十恶不赦之人,可至始至终她并不知晓那人是谁,况且救人本事心底一念之间的善意,那杀人之人去杀人也不是她教说去的,从来也与她无关,她不该平白去遭那些罪。”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如此僵持也不是什么法子,白衣男人问道:“那从前遇上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
黑衣男人也无奈摇了摇头,说道:“从前虽有这种情况发生,可那些人大抵都做过不少恶事,还用不上这等小事来决定他们是上天还是入地。”
白衣男人将册子打开再次确认后,才说:“因果簿上显示这位姑娘一生并未做下什么恶事,即便与人有些什么仇怨她也在关键时刻扼制邪念滋生,”言及此,颇为赞赏道:“司命大人说她有些仙缘,况且你也知道仙界从来人少,事多,不像你们每天都有很多亡灵报道,随便调出几个亡灵协助即可。”
云光望着前面一黑一白两道飘忽不定的身影,一阵大风至脚下吹来,将她吹离那两道影子。
风声在耳畔呼啸,强风中眼目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虚无与黑夜无异。
在云光还不能适应这等变故时,一股强大的力量纠缠上她,那力量将她束缚,让她摆脱不得,挣脱不开,直到有一束光柱将她完全笼罩。
光线愈来愈强,已逐渐变得刺眼,让她再睁不开眼,到最后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火红的光亮。
渐渐的,眼前没了那红光,四周开始变得喧闹,而云光听到最多的便是哀乐与啼哭,睁眼时一片白绫在脚下那偌大的宅院里外翻飞。
不知为什么,她清楚感知到这就是她一生的执念,那是她负气离开,未曾知道的后来,她从没问过他六年前的事,一来是时间拖得太久也就没了什么机会,二来她生命无多一直觉得好好把握当下便好。
白绫翻飞中云光看见莘北辰依旧一身银白铠甲与他身后一群还未卸甲的将士策马而来,那样的速度,让云光险些忘了他才受了一身重伤。
果然,当他从马上下来时,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记错,若非清洛在旁搀扶,他竟已不能站稳,只是他却固执的推开清洛,神色冷漠的走进这座宅院。
院内诸人一身孝衣,见了他都齐齐跪下行礼,口中恭敬拜道:“恒王殿下。”
人实在太多,跪拜声不绝于耳。
不知是否与执念有关,云光原本飘忽不定的身形竟就那么缓缓落在他身旁,隔得这样近,她才清楚瞧见他如今面色苍白到不行,银白铠甲上有一片刺目的猩红,似用朱砂在上面画出不知名的花,只是这花却透着一股腥味。
他神色不变,走在一片丧服中,一路并未因众人跪拜而停留,天性使然的傲慢,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可云光如今只是一缕幽魂,能清晰感知到外表冷漠的他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悲伤到不能自己。
一如云光的感知,他走出几步后方才抬手示意那些人起来,抬眸打量跪在地上的众人时神情恍惚。
她从十一年前同他相识到如今,从来就知道他是个打落牙齿合血吞的性子,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开口喊一句疼,可这一刻她身为一抹灵魂,却终于能察觉到他撑到这个时候,身体已到了极限,可是瞧着他这一张冷漠淡然的脸,就又会以为他如今其实很好。
行于他身旁,瞧着他已从苍白变得惨白的一张脸,云光第一次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毕竟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结果也已经注定,无论他来不来这瞧一眼,该走的人终归已经走了,他如今强撑着身体前来并不能改变什么,而她认识的他,从来就不注重这些虚礼,如今他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
瞧着他执着的向前一步一步踏入那布置得隆重庄严的灵堂,尽管四周多有浮华响动,可那脚步声却似踏在她心上,一下一下的抽搐着难受。
直到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清洛踌躇着上前,劝道:“殿下受此重伤还这样强撑着身体,云帅在天之灵瞧见殿下这样也不能安息。”
她以为清洛说得在理,只可惜清洛忠诚且板正,否则就该直接将其劈晕了打道回府。
他脚步不停的往里走,极轻的从口中吐出这样一句。
若非这是云光的执念,想必离得再近也不能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云光她如今不知该有多难过,我要在这里等她。”
他说着头也不回的往灵堂走去,她呆楞原地望着他只留下一道影子,原来他身负重伤,强撑着身体赶来只为了可以给她依靠,原来当年他是这样想的,可是当年的她又做了什么,云光此刻只觉得心里酸涩难言,却突然想到那么他在发现自己的牌位也立在大厅时又该是怎样反应,她光是想想就不能想象。
眨眼间已来到白绫飘飘排排红烛火光摇曳的大厅,她来时正瞧见他被清洛与东浮扶着,嘴角挂着一丝鲜红,一身银色铠甲上点点血珠连带这地上那一团鲜红,眼眸神色惊疑且惊恐。他突然用力推开扶着他的两人,大步上前拿起那那书写着她在死后被封为郡主的牌位放在礼部尚书孙大人面前,语声虽淡然却有着掩饰不了的绝望,毫无争辩的质问:“她好好的在广陵,你为什么要说她死了?”
望着眼前这一切云光只觉眼中要滴出什么来,摸一摸眼眶却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抬眸的那一瞬,眼前一片漆黑,借着一个酒壶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响起,明明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她却能清晰的看到偌大一间大殿中他一身孝服,手握一只白玉酒壶,未有感知已离他近在咫尺,他就那样一口一口的喝着烈酒,那形容却像是在喝水,不知这期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是望着这样一张英俊面容却感觉与其说这是一张人脸,倒不如说这是一张被赋予了完美如画却没有灵魂的木偶,喝下手中酒水时像极了一具长得妖孽的行尸走肉,望着面前这个毫无生气,心如死灰的男子云光只觉心脏那个位置撕裂钝痛的厉害,记忆中他总是从容镇定,无论遇上什么事也能淡然处之,这样的他,她竟从未见过。
黑夜中,他突然扔掉手中酒壶起身,嘴角扯出那冷漠惯常的笑意来,漆黑一片中踉跄着越过绘着骏马飞驰的屏风。
云光跟着上前,心中只觉得命运真是爱开玩笑,她如今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灵魂,可是却瞧见那些牵引着她到来的执念。
笛音悠扬婉转,袅袅清音在四周响起,明明是一曲明快欢乐的《流光曲》却被他吹得哀怨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流光曲》终于在无限循环中顿住,却听他干哑着嗓音自语道:“你从来就喜欢这样欢快的曲子,可是我如今却吹不出那样欢快的东西,难怪你再不来见我。”
却在这时殿们被人打开,一道刺眼的强光打进来,将一片寂静漆黑拉入那金光之中,云光侧头看向已越过屏风走进的人,来人只丰神俊逸四字便可形容,这般丰神俊逸的人便是云光的表哥,不日便会称帝的姜熠。
莘北辰望着从外面进来的人,突然就笑起来,可是那张似木偶一般的面容依旧死气沉沉,望着姜熠走进他又止住笑意来说:“你说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气我不能救下她的父亲,不能救云阳,”微叹了口气才又道:“是啊!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我在梦里才不能遇见她。”
云光听着,只觉得眼中流不出的那些泪,通通都流入心底。
原来,当年她的负气离开对他竟是这样残忍。
当云光陷入这样伤感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时,有一股强烈的牵引力将她笼罩期间,就在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出现时,那股力量将她一下子拉回最初那个房间。房中其他人已不知去向,只余下他抱着她的躯体坐在冬日温润日光中神情恍惚。
云光飘在半空中瞧着那具躯体发出道道金黄色光束,而他在那刺眼光束中竟毫无反应,她想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可能也只有她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生物能窥视一二,而她就在这入神冥想中跌回已面如死灰的身体中。
跌入自己身体后云光没能立时醒过来,只在迷迷糊糊中感到脑子处于一片晕晕沉沉中,而这种晕沉让她既不能彻底晕过去,也不能彻底醒过来。
昏沉中,原来那些伤感却越发清晰,
他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迈入灵堂的样子。
黑暗中,他奏出哀伤乐曲,让她听了抑制不住心中抽搐着的难受。
原来当年他是这样难过。
原来当年她对他这是样残忍,她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来弥补他,抑或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好过。
时间在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而云光觉得那混沌所在像是一汪海子,又像是一片云,她飘荡其中上下沉浮,如一片鸿毛在云中飘摇无依,如一截浮木在海水中随波逐流。
许久以后,脑子在一阵阵沉重袭来时越发晕沉起来,渐渐有些在如此昏沉中彻底昏过去的兆头。终于不用在不安中浮沉飘荡,她心中其实有些高兴,却在她以为总算能彻底睡过去时,口中传来一股血腥混合清香的复杂味道,这样的味道一直在她口中回旋,随着那股奇异味道流入她的咽喉,竟化作一股充沛灵力汇入五脏六腑,助她逃出那浮沉之地,直到有一种真实之感在身体流露时,她终于睁开了双眼。
虽然死而复生叫人激动,可若是伴随如此喜悦之事是睁眼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家快速行驶的马车中,这就实在不知道该用激动万分的心情来探寻自己究竟是怎么在人事不省事被绑架,还是该仰头叹息于自己一个将死之人竟然还能有如此大利用价值。而能被人如此看重,又实在不知道能不能归结为自己其实挺有价值这一行列,总之遇上这种事叫人有些纠结。
有些纠结的云光在颠簸的马车里被摔得七荤八素,偶尔还被抛到旁边两个木箱边角上一两回,那时真是觉得冬日里脆生生的骨骼被撞得脆生生的疼原来竟是这种感觉,而她此时心情除了纠结为什么被绑之外只想吐,奈何她晕了这许久胃中早已空空,除了几个干呕外再不能有什么更强烈的反应。
而她脑子也从之前纠结短路的情况中变得清明,而她在清明之后大脑所回荡的乃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绑她的人才能将她从影子护卫手里给偷出来。
她清楚认识到,自己被绑了多久这个问题很关键,因她被绑如果不超过一天那么影子护卫一定很快就能找来,可如果她被绑已超过一天,而影子护卫还没找来救她,或许黎楚这一仗已经有了结果,而他如今遇上的问题挺大。
一切已分析得明白,只有时间长度是个问题,可是她被绑成这个样子,除了马车颠簸时将她抛出几个动作,自身根本没什么力气做出任何动作,由此可见为今之计只既来之则安之一个法子。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个好法子,譬如在如此生死不明时静观其变,结果就是那个绑她的人总会来同她相见。
终于,马车在晃晃悠悠中慢慢停下来,而云光也在眼冒金星中开始紧张,与其说是紧张还不如用害怕来形容更为贴切,至于她为何害怕,那完全取决于她是在人事不省时被绑,这期间全然没有机会见到绑匪,而能将她从影子护卫手中偷出来,此人身手该是何等了得。
想想若是此人绑她是为报仇泄恨,下一刻与绑匪相见就只有死路一条,其实会有这情绪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怕死。
毕竟对于她这种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能够活着是一件太过美好的事。不过那样的害怕也可能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她已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回事,还是两码事,总之在等待绑匪露出真面目这一时刻她有些恐惧。
这一刻云光脑子很混乱,她想自己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其实是脑子还不太清醒。
马车帘子在这时被撩开,外面的雪风寒气急扑而入,冻得云光精神为之一振。
冰冷雪意中,被捆成个粽子的云光艰难抬眼瞧见明明穿了一身艳红,望着她神情却尽是冷意的殷敏。
那时,云光只觉得真是想了一百遍也想不到,这个让她产生怕死念头的绑匪,竟然会是那个变态杀人犯殷敏。
云光在殷敏冰冷眼神凝望中打了一个寒颤,望了望殷敏身上一身艳红的狐裘披风,再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那一身有些单薄的冬衣,清了清嗓子,打着商量的口吻开口:“凌夫人风雪越发大了。”
许是她昏睡了太久,声音听着有些难听沙哑。
听了这话,殷敏在风雪中皱了皱眉,云光便以为她站了这么久终于也感觉到冷了,又热切建议道:“莫不如还是到车里来,终归要暖和些。”哪知一句话刚出口,她便觉原本就干得发痒的嗓子更是难受,一不留神就带出她几声咳嗽来,在如此寂静的时刻那样咳嗽显得有些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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