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不准!”林江月拦在顾宗珵面前,冷下脸,“我不同意。”
顾宗瑾到底不是笨蛋,总算看出林江月的意图来了,他立刻跳出来顶住林江月:“又不是你拜师,你凭什么不同意?你不乐意,还不给别人乐意吗?我是兄长,长兄为父,我说了算。”
“你才大几岁就敢称父?害不害臊?”林江月盯着顾宗珵,撅起嘴道,“你说,你要听谁的,听我的还是你哥的?”
“这……”顾宗珵看向方旃阳,方旃阳正笑得慈祥地看着他。
“顾、宗、珵!”林江月气恼地娇斥一声,一把推开顾宗珵,然后回头狠狠地飞了方旃阳两眼,赌气道,“那么德高望重的大师竟然好意思跟一个晚辈抢人,真是太过分了!亏我还专门作画送给你,以后别指望我再作画给你了!别指望了!”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
顾宗珵当即跪下来,给方旃阳磕了一个头,行了一个礼,然后爬起来,后退三步,转身飞快地追上林江月。
小的跑了,大的自然得收拾残局了,林星河作为“兄长”,自责道:“小妹一向疏于管教,不懂礼数,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林小友真性情也。”方旃阳哈哈一笑,至于林江月那点气话,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等将来他们完婚时,她还不是一样要来给他敬杯茶?
顾宗瑾小心翼翼对方旃阳道:“晚辈回去便跟长辈禀报,改日便过来给先先行拜师礼。”
古代的拜师是一件严肃的大事,不仅要备好拜师六礼,还要请见证人,因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绝不可马虎。
“行吧,你们看着办。”方旃阳欢愉道,“对了,回去跟我那好徒儿说一声,让他把那小丫头好好哄哄,拜师的时候给送我一幅画,记得啊。”
顾宗瑾喏喏应下了。
“嘿,小丫头。”方旃阳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胡子,回去继续欣赏那幅画去了。
顾宗瑾此时的心情用一个“跌宕起伏”都不足以形容,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林江月一个劲儿贬低这顾宗珵,然后方先生竟然就主动开口收徒,林江月愤而离去,方先生还面带笑意……他真是彻底没脾气了。
顾宗珵追上林江月,林江月已经面色如常了,她对顾宗珵得意一笑:“怎么样,我说过吧,方先生肯定会收你为徒的。”
顾宗珵很有自知之明道:“那也是看你的份上才收的我。”
“就算是这样,也得你有真材实料才行。”林江月说道,方旃阳纵然再想收她,也不可能收一个资质愚钝的徒弟,否则好处没讨好,反而自砸招牌,“所以说我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顾宗珵真心实意的说道,想到先前林江月巧舌利辩,棋高一筹的样子,面对那么多质疑的目光,毫不畏惧,如同天上的日头一般耀眼,让他佩服之余又不免自惭形秽。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曾经是怎么熬过来的……”林江月嘀咕,别人为了一个高考最多辛苦一年,她从三岁开始就一直辛苦到了高中毕业,谁让她倒霉,摊上了那么较真的爸妈:老爸是法学博士,兼学西方哲学,祖父祖母两个都是学西医的,而老妈则是历史博士,兼修古典文献学,外祖父是学国学的,祖母是做学考古的,老爸老妈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一见钟情,擦出爱得火花,三个月后闪婚,一年后生下她,然后夫妻离婚了——为着一个中国古代法律方面的一个问题,夫妻俩争辩不休,谁也不不服谁,相看两厌,直接就离婚了。
这下子可苦了她了,上半年在父亲家呆着,学的是西方的文化,学油画钢琴小提琴什么的,下半年在母亲家呆着,学的是中国古典文学,书法围棋古筝什么的,父母两个相互较劲,看谁教的好,企图在她身上分出个胜负,就算后来他们各自再婚,分别有了各自的孩子,对她的态度依旧如此,导致她从小到到根本就没有任何玩乐的时间,一直都在学习,根本就交不到什么朋友。
高考前父母还为她将来的专业要学什么大打了一架,还闹到了学校,在老师的调节下,给她报了某个大学的文学系,古典文学和西方文学都一起学,然后她在最后的时刻改了志愿,改报数学系,她这才摆脱了这种痛苦的生活,这也让父母很生气,谁都没给她学费,她靠着奖学金和兼职熬过了大学四年,还申请到了国内一流的数学研究所,结果……
往事不堪回首,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上之后特别贪玩的原因——上辈子没玩的,这辈子要玩个够啊。
林江月看了顾宗珵一眼,这么软萌的小正太明明可以自己培养,偏偏还要忍痛送给别人,想想就伤感,谁让她现在才十三岁呢。
回到顾家,顾之铭就把人叫了过去,问起今日的事,顾宗瑾看了林江月一眼,林江月一脸坦然,他脸抽了抽,低头三言两语把林江月议辩与下棋的事说了一边,顾之铭差点被逼出一口老血来,抖着手指指着林江月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江月睨了顾宗瑾一眼,顾宗瑾赶紧又把方旃阳收徒的事说了,顾之铭顿时喜出望外道:“此事当真?”
“当真。”顾宗瑾肯定道。
方旃阳可是京中有名的名士,当了他的徒弟,纵然以后不出仕,也会博得一份好名声,能跟方旃阳挂上关系,这对顾家来说可是一桩大好事,顾之铭立刻转怒为喜。
顾宗瑾厚道地又补了一句:“方先生收徒,林姑娘可是费了不少心。”
顾之铭瞪了林江月一眼,不快道,“明明可以换个好法子的,她非要这样折腾。”
“我乐意!”林江月哼道。
顾之铭拿她没办法,心里只求着这位小祖宗别再干什么出格的事了,虽然现在顾宗珵拜了方旃阳为师羡煞旁人,可她也把顾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了,接下俩这段时间,顾家想清静都难了。
拜师一事传到内院,焦氏激动得当即泪流,阿珵总算是盼出头了,以后得了方先生的指点,日后纵然没有高官厚禄,也能过得平顺安康了。
其他人有些眼热,转身就备了贺礼送到外院给顾宗珵,最气恼的当属小余氏和顾宗璞,前者觉得长辈不恭,若是让她儿子去,那师父就是她儿子的,而顾宗璞比小余氏看得明白,知道这事是林江月给顾宗珵弄的,更是耿耿于怀在心,若是当日他得了这婚事,今日当方旃阳徒弟的就是他了!
过了两日,顾家看好了日子,请了国子监祭酒当见礼人,顾宗珵在父亲顾文榆的带领下,带着拜师六礼登门拜师,方旃阳并不是什么讲究的严师,顾宗珵磕了头,敬了茶,方旃阳喝了茶,又接了顾宗珵的的拜师礼,还了见面礼,礼数就成了,从此,顾宗珵就是方旃阳的入室弟子了。
方旃阳接着又将自己另一个弟子徐少长介绍给顾宗珵,师兄弟相互见了礼,徐少长道:“几位师兄师姐都要么外任,要么不在京中,只能改日再跟你见面了。”
顾宗珵虚心应诺。
徐少长又说他现在在太子詹事府任左中允一职,让顾宗珵有什么事就去找他,顾宗珵连忙道谢。
“听说你的未婚妻很得先生看重,今日她怎么没来?”徐少长对那个能让先生说出“相逢恨晚”的话的姑娘好奇得不得了。
方旃阳听到这话,也开口问道:“我正想着呢,小丫头片子莫不是还没气消吧?气性这样大?”
顾宗珵尴尬一笑,摸了摸鼻子,道:“她今日有事,不便出行。”
其实林江月的原话是“才不想去看他得意色脸色”,但这种话再怎么耿直他也知道说出来不妥,只好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你也别替那丫头说好话了。”方旃阳了然道,“她肯定是不想来看我的脸色,我说得没错吧?”
顾宗珵没好意思答话,将一份卷轴拿出来,解释道:“这是清风说送给师父您的。”
“还真有贺礼呢。”方旃阳展开一看,卷轴上白纸黑墨,用寥寥数笔画了一一头驴子,驴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本书,方旃阳失声而笑,这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呢。
他转头对顾宗珵道:“你回去跟她说,她说的话我知道了,我等着看呢。”
顾宗珵眨眨眼,不明所以。
方旃阳收徒的事传开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第一封邀请林星河去赴宴的帖子就送到了顾家门人手上。
顾之铭跟顾之锋商量一番,觉得事已至此,再拦着也没没用了,直接就让长孙顾宗璟和顾宗璀陪着林星河去赴宴,顾宗瑾不甘寂寞,正好国子监也闭馆了,提出要同行,顾之铭没答应,他倔了一回,偷偷跟了去。
林星河是扎扎实实做学问的,而且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因而不会像林江月那样有些方面很懂,有些方面完全不懂,特别是在诗词文章方面,才气横溢,头一次赴宴就打出了自己的名声,不管是谈古论今,问政议民,还是诗词歌赋,他都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很快的,邀约的帖子纷至沓来。
林江月让林星河不要全部都去,挑着重要的去,风月之地的邀约坚决不去,不管邀约的人多有分量。
“别人拿你的才华没办法,”林江月解释道,“就会拿你的私德做文章,现在你已经够狷狂了,无须再多添料。”
林星河自然明白,没说什么,倒是顾宗瑾为他忿忿不平,觉得林江月不该把林星河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无异于给他增加负担。
这句话是对顾宗珵说的,顾宗珵想了想,说:“我看表叔也不像勉强的样子。”
“你就会帮她说好话!”顾宗瑾没好气道,“她到底给你灌什么迷药了?”
顾宗珵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
顾宗瑾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觉得以后这个弟弟绝对是要被那林江月弄耍得团团转还心甘情愿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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