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苏也早就知道今天上午是南塑的董事会，权力的更迭今天就会有一个结果，过了今天，她的任务应该就已经完成了吧，董事会结束，陆俊顺利地当上了董事长，海边的新闻也已经掩盖了过去，现在就算爆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价值，她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把公寓细心的打扫了一遍，尽量把物品都恢复成原样，今天他刚刚当选董事长，可能顾不上她，但她好像该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
正在打扫之间，手机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接起来轻轻“喂”了一声，那一头却传来陆俊爷爷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他奶奶总惦记你。”声音刻板，显得说得很别扭。
“……”苏也抿了抿嘴唇，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坦白呢？老人家再在她身上倾注希望，会让她有强烈的负罪感，特别是陆妈妈和陆奶奶，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些长辈，特别是大家都对她这么好……现在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坦白应该也没有关系吧？“爷爷，其实……其实……”
“丫头，人常说的一句话，叫，当局者迷，任何事都不能轻易下结论，特别是感情上的事啊，这里面变数太多了。”
“？？”苏也有点张嘴结舌，她一直觉得自己口齿还算伶俐，怎么在爷爷面前总会无言以对？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状况还不明晰，我可以帮你一把，让你看看，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看看你自己的内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看清楚他已经给你的是什么，”爷爷在那头停了一下说：“我的一个老朋友写了一个剧本排了一出话剧，正在湖滨剧场上演，我推荐你去看一看。”
湖滨剧场的话剧？苏也有点发怔，好久没看过话剧了呀，还是大学的时候排过，这都多少年了。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爷爷，”苏也很真心地说，自从上次在绍兴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她就觉得爷爷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用错了方式的长辈，他并没有真心伤害过谁不是么？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最新的新闻，南塑的董事会结束，除了发布年度财报之外，竟然有新的人事变动，前总经理陆俊履新董事长的职位，南塑主板股价大幅上涨，居然半个小时涨停，子集团的股价也纷纷涨停，可见大家对这位新任董事长的期待与肯定。
真是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了吧？
她上网搜索了一下，湖滨剧场今天上演的剧目叫《青川》，讲的是一个叫青川的女子背负着仇恨嫁给自己的仇家，虽然丈夫对她很好，却一直坚持自己报仇的信念，最终杀了自己的公公和丈夫的故事，网上有一些感人的剧评，苏也挑着看了一些，
“……青川直到报了仇才认识到自己对于南枫的感情早已不是当初一味的仇恨，这种感情上的后知后觉是造成她最后疯狂的悲剧的根本原因……”
“……人要什么时候，才能不在失去之后才追悔，当下是有多难以认清……”
她想了想，她知道爷爷的用意何在了，只是，她和陆俊又怎么和青川的情况一样呢？南枫对青川的好是有目共睹众所周知，只是青川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而已，她和陆俊……根本没有那样的程度吧，他们俩，甚至连知心的朋友都算不上吧。
不过，既然爷爷推荐了，去看看也无妨，湖滨剧场离这里也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她看了一下时间，三点开场，现在两点多，晃过去应该正好。
她拿了件外套，揣了手机和钥匙，正准备出门，却在楼梯口遇到正出来的陆朗。
“你怎么来了？”苏也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陆俊。
“我来看看你。”
她按了电梯说：“我正准备去看场话剧，过两天就要走了，杭州我还没有好好玩过呢。”
“要走？”陆朗皱了皱眉，“干嘛要走？”
苏也觉得奇怪：“你们董事会不是开完了么？当初我和你哥的事情你都是知道的呀，董事会既然结束了，我还需要呆在这里么？”
电梯来了，陆朗跟着她一起进电梯，他想了一下问：“我哥知道么？”
“这件事本来就是约定俗成的吧，你放心，我不会不告而别的，基本的礼貌我还是有的啊，等他有空的时候我会跟他告别的。”
陆朗陪着她沿着小路走向剧场：“我跟大哥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心里都知道，他受过的苦，我都看在眼里，他为我挡去了很多压力与责难，也承受了很多非议和痛苦，特别是当年有清姐的那件事，让他的做事风格有了很大的转变，”春风和煦吹过苏也的长发，她拢了拢刘海听陆朗继续说着陆俊的故事：“感情这件事，是他的一个痛脚，我是很希望能有谁可以把他解救出来，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苏也默默地听着，心里想，要是你们都知道当年的真相会怎样？陆俊，他精神的支柱会崩溃的吧？你们大概都会觉得世界颠倒黑白倒置了吧？为什么这件事要让她这个局外人知道呢？
不告诉他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走到了剧场的门口，陆朗看了看剧目说：“苏也，其实大哥他……”他犹豫了一下，“春天我去射阳的时候就发现，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长时间的孤独让他感情上很萧索，气场很凉，人也总是出神，可是那时，我发现他的眼神从来没有那样有温度和焦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谁了。”
苏也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惴惴的，她目光犹疑地看着陆朗，却不敢说出来，你是在说我么？你是在说，陆俊，他，喜欢我么？
“也许你，甚至他自己，你们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是，苏也，”陆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方的湖面说：“只要你愿意，他迟早是你的，只是，”他转回头来看着她：“你愿不愿意呢？”
只要你愿意，他迟早是你的，
你愿意不愿意呢？
苏也看着话剧，满脑子却响着这两句话，她不自觉地又想起那天的吻，忽然觉得心惊肉跳，真的，可能是这样的么？陆俊，喜欢她么？
她浑浑噩噩地看完了话剧，直到散场的音乐响起，演员出来谢幕，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怎么可能，他那天说起有清的时候还是那样痛苦难过，她曾听祖安说过，他杜撰了一个未婚妻来挡桃花，就是因为今生准备独身到老，她相信他曾经的用情至深，这样的男人可能会喜欢自己么？
陆朗说她能解救他，怎么解救？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啊。
陆俊开到杭州已经将近五点，他一直在想爷爷说的“给老部下的交代”究竟是什么？他一边想一边打了个电话给立毅：“你帮我查一下，昨天和今天大宅的电话都打过给谁。”
很快立毅就传来消息：“并没有奇怪的电话，除了几个家里佣人打的之外，老太爷只打过一个电话给苏小姐。”
“苏也？”陆俊皱了皱眉，打电话给苏也，却是关机，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该不会是要出什么事吧？
苏也跟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拿出手机开机，才发现居然有好几个陆俊的未接来电，她犹豫着打了一个过去：“喂？”
“你在哪儿？”
“哦，我在湖滨剧场这边看话剧呢，刚散场。”
“别乱跑，在那等我。”
挂了电话，苏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要怎么办，现在见到他该怎么面对？其实她是一个特别容易尴尬的人，她还记得上次在大宅他说过的话“这次是我越距了，下次我会注意。”，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喜欢自己？不能吧？
她站在剧场门口的广场上等陆俊，广场上人来人往，剧场正在做外部装修，一共六层楼，二到六楼在做玻璃幕墙，一些人忙忙碌碌地上上下下，
陆俊把车停到路边，下了车就远远地看到苏也站在剧场的门口，她今天穿着及踝的长裙，咖啡色的短外套，粉色的裙摆轻轻摇晃，低着头，白色的帆布鞋，无意识地划着地面，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不想过去打扰这画面，
可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却突兀地听到一声沉闷的绳索断裂声，他抬眼望去，一块正吊到四楼高的玻璃边缘割断了一侧的绳索，正摇摇欲坠地朝下滑去，苏也却站在下面，低着头毫无所觉！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就要停止，几乎是本能地朝她冲过去，楼上的几个工人也大叫着：“让开啊！让开！”
苏也只是忽然听到有人突然大喊：“让开！小心！”她本能地抬头朝上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股外力猛扑过来，一阵玻璃坠地的巨响在耳边轰鸣，玻璃四散，她被紧紧护在一个怀抱里，只能感觉到脚踝一阵剧痛，透过臂膀的间隙，看到地面上像是爆裂般四散的碎片。
她有那么三秒钟大脑完全地空白，直到有人涌过来，喊着：“出事了，出事了，砸到人了……”她这才缓过神来，慌忙抬头，她看着陆俊，他跪坐在地上，把自己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惊慌地看着他，鲜血从他的后颈缓缓流淌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她的手上，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陆俊……”
他却忽然说：“你的脚……”
苏也带着泪眼低头看了一下，脚踝那里被划了一条小口子，虽然很疼，但跟他的伤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好不好，她哭着说:“我不疼，我一点儿也不疼，你坚持一下，我帮你叫救护车。”
他放松下来，伸手揽着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苏也抱着他，只能感觉到黏腻的鲜血沾满了她整个手掌，她哭着喊：“……陆俊，陆俊，你不能睡啊，陆俊……”
满地疮痍，鲜血淋漓……
陆朗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立毅在电话里已经说了具体的情况，玻璃在离他们不到两米处落地，后背的其他割裂伤不谈，有一块小的碎片正好插入在离颈动脉不足一指的位置，得尽快手术取出来，他已经调集了集团能动用的所有医疗力量，尽全力抢救，同时消息还得封锁，刚刚当选董事长的人立刻就出了这样的意外，这种消息，绝对不能外露。所以整个抢救治疗都是在秘密有序中进行，医院缺少的设备正从最近的大医院调用，整个大楼显出一种紧张的诡秘，大家戴着口罩来去匆匆，没有注意到手术室的门外坐在角落里的苏也，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脚踝上被护士处理好的伤口包着厚厚的纱布。
陆朗处理了几件紧急的事，挂了电话，就这样突兀地看到了苏也，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轻声喊：“苏也……”
她缓缓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手指还在忍不住地轻颤，陆朗的心忍不住地一酸，看见她的裙摆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想到躺在手术室里的大哥，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祖安跑过来说：“不行了，有几家媒体得到了消息，堵在院长办公室，……”
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主持局面，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陆朗闭了闭眼，站起来说：“你跟我来，”走了两步，“你叫护士把苏也先安置到病房去，衣服也换换，叫人注意她，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祖安交代了护士，护士来扶她的时候，她却不肯走，“我不要走，我要在这里陪他……”
两个人正在拉扯之间，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苏也冲上去拉住医生的袖子：“他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医生点点头说：“手术很成功，碎片都取出来了，现在还要再观察感染情况，大体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苏也顿时整个人松懈下来，此时的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脚踝上传来的剧痛，像是麻醉药的效果陡然地消失了，要不是护士扶着她，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他没事了，太好了，他没事了……
苏也换了衣服，站在监护室的窗外，透过巨大的玻璃看见里面躺在病床上的陆俊，他闭着眼睡着，不再那么西装革履一板一眼，头发散乱着半遮住了眉眼，仿佛又变成了海边的那个陆俊，床边各种仪器闪烁，不时发出“滴滴”的声音，加湿器静静地喷洒着水雾，下午发生的那一切仿佛像是一个梦。
苏也的手指轻触玻璃的边缘，冰凉，沁心，脚踝处传来的刺痛感一点一点地钻心，她想起爷爷在电话跟她说过的话
“我可以帮你一把，让你看看……看清楚他已经给你的是什么”
他给了我什么？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们的初遇，
下着细雨的街边，她冒失地冲进他的伞下，
景轩那相连的房间，四目相接的亲吻，
工业园区昏黄的路灯下，他陪她一起走着，
小年那天的风雪之夜，厨房里惊慌的相见，
整个初春，每天的陪伴，
爷爷中风时，他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离开射阳的时候，他说：“你考虑好了，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我陆俊的女人……”
金黄色的花海前，他抱着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露台上，那样投入的拥吻，……
每一次砰然心动，每一次尴尬无言，每一次不敢面对……
虽然抗拒，虽然迷惑，此时此刻，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你其实在喜欢他啊……
泪水从眼眶流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冰凉的玻璃熨帖着掌心，她失声痛哭，你喜欢他的啊，
忽然一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带着泪眼转头，是陆阿姨，她也满含热泪，轻拍着她的肩膀：“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苏也抱着她，大哭着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苏也，原来你喜欢他的呀，你这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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