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慈母馈赠惹妒意,顽弟戏谑博笑音 下
泽兰走后，婧瑰便开始支使裴淏。
“放这儿放这儿，哎，摆正点儿啊！”
“你轻点儿啊，万一砸坏了，可就太对不起伯母了！”
“不对，那盆紫色的莫愁仙子应该放在金鸳鸯旁边才是！快挪回来！”
“把铃兰和丁香摆远一些，否则丁香花会迅速萎蔫的！哎，不要放在水仙花旁边，否则会两败俱伤的！”
裴淏对婧瑰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等他按照自己的心意把最后一盆春兰放好后，他拍拍手准备离开。婧瑰大怒，一把把他扯回来。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我说这么半天你听不见啊？”
“对不住，对于闲杂人等的闲言碎语，我的脑子一向会自动过滤掉。”
“跟你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对，你说话就是‘牛弹琴’！”
“你……你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当面对一头笨牛的时候，嵇叔夜也不会奏《广陵散》的。”
“你说谁是笨牛？”
“笨牛问谁？”
“笨牛问……”婧瑰及时反应过来，气得满脸通红。少顷，她突然捏着拳头深吸了几口气，在脸上堆了几分笑意，这才缓缓说道：“好吧，这也不能怪你。苏东坡的好友佛印曾说，当一个人心中有佛时，看什么人都是一尊佛；当一个人心中有屎时，看什么都是一坨屎。所以，我是不会跟你计较的。”
她同情地拍了拍裴淏的肩膀，趾高气昂地离开了。裴淏愣在原地：“嘿，这姑娘，嘴也够损的！”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花园里的事，立刻前去寻曼姝。
没想到婧瑰也在曼姝房里。她嗅着手中的香料，手舞足蹈：“……早上喝了一碗香甜的浆露，伯母又送了我好些珍奇的春兰，现今又拿到了传说中的百濯香，除了遇到你弟弟以外，今天运气可真算不错。曼姝，我太喜欢你们秦关城了！喜欢得都不舍得走了！”
曼姝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她敷衍着说道：“喜欢就多住几日。”话音刚落，裴淏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别介呀！咱们秦关城庙小，无力奉养您这尊大佛，回池家堡的路在西边，慢走，不送！”
婧瑰原本满心欢喜，结果被裴淏泼了一头冷水。她冷笑道：“在你眼中，现在我成了一尊佛了吗？果然孺子可教也。”
裴淏微微有些吃瘪，婧瑰不待他回嘴，又对曼姝说道：“曼姝，你可得劝你弟弟多喝些浆露。他的嘴是酸的，说出来的话没一句可听的。”
“浆露？”曼姝有些困惑。
“就是早上送到我房间的早点啊！”婧瑰是小孩子心性，想到好吃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山药糯米糕、藕粉桂花糖糕都不算新奇，糖蒸酥酪虽少见，但我池家堡的厨子也会做。最让我惊艳的是那碗晶莹透亮的粉色浆露。”她见曼姝兴致不高，虽不知为何，但一心想逗她高兴，所以讲得更是眉飞色舞：“曼姝你知道吗？我曾经喝过一种海外流传过来的褐色浆露。乍喝起来香醇无比，但是我爹爹告诉我，那是用一种鸟雀的粪便为原料做的东西，恶心得我一下子就吐出来了！”
说到这里，婧瑰做了一个中人欲呕的表情。“还是我们中原的东西好。陆游在《林间书意》中写道：‘红螺盃小倾花露，紫玉池深贮麝煤。’那意境真是太美了！早上那浆露就有一种似花如酒的味道，简直像诗一样。那是你们秦关城自己酿的花露吗？”
曼姝正要告诉她，结果裴淏插了进来：“你真想知道？”
“怎么？这是你们秦关城的秘密配方，不能外传？”
“这倒不是。虽然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不过既然你是秦关城的贵客，那就另当别论了。”
婧瑰看着一脸坦诚的裴淏，将信将疑：“你会这么好心？”
“我可是一个心中有佛的人。面对你这尊大佛，我能撒谎吗？”
婧瑰确实听泽兰说过，裴淏是信佛的，想来应该不会拿佛祖说笑，于是便信了：“那你说吧，是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裴淏根本不信佛。他不过是想多陪陪母亲，所以才天天往佛堂里跑。见婧瑰上当了，他越发故作高深，把手指轻轻一勾：“你把耳朵凑过来。”
婧瑰不屑：“干嘛搞得这么神秘？你不说，我问曼姝不就清楚了？”
“今天早上的浆露是我特意为你加工的，她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里，曼姝警告地瞪了裴淏一眼，让他适可而止。裴淏用眼神安抚了她一眼，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怎么？池大小姐连听一听的勇气都没有？”
“嘿，真新鲜，我怕过什么呀？”说着，她把脑袋凑过去。裴淏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婧瑰一脸五雷轰顶，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说真的？”
裴淏极其认真地点点头。婧瑰大怒，挥手向裴淏的脸打去。裴淏顺势往后一躲，没打着。婧瑰捂住嘴巴，顾不得再教训裴淏了，而是直接奔出去吐去了。
曼姝原想追出去告诉婧瑰，早上的浆露不过是秦关城自家酿的花蜜罢了。但不知为何，她只是微微张了一下口，身子却没有动弹。平心而论，她心里甚至有些舒爽，早上在花园里的气倒消了一半。
“怎么样我的好姐姐？我可是帮你报了夺爱之仇了！”
“夺什么爱？”曼姝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你胡说什么？”
原来早上曼姝打算去婧瑰的房间找她，依约把百濯香送给她。经过花圃时却看到了泽兰和婧瑰亲近的样子。前来找泽兰的裴淏也看到了，他故意说泽兰和婧瑰更像母女。曼姝心下不悦。正巧婧瑰向泽兰讨要文心兰。曼姝嘴上不说，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不舍和恼怒。裴淏和曼姝平日里虽打打闹闹的，但是两人是双生子，实际上感情很好，彼此也十分默契。裴淏见状，立刻跳上去阻止泽兰。没想到后来泽兰还是把为曼姝种的春兰送给婧瑰。待裴淏反应过来之后，曼姝已经拂袖而去了。
“我的大小姐，当时婧瑰向阿娘讨要文心兰时，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装啊？”
“她的东西，她爱给谁便给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阿娘专程为你种的。小时候你最喜欢文心兰的香气，连自己的香囊都一定要枫姨帮你绣上文心兰。为了你，阿娘费了好大的劲儿，种出了红舞、星战、金西、蝶花文心兰、黑瓣文心兰等各个品种。后来，你又迷上了春兰，于是绿云、嘉隆、金鸳鸯、莫愁仙子又出现在阿娘的花圃里。难道这些事你都要装作不知道？”
曼姝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倒真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既不用难受，也不会茫然。”
裴淏安静了下来。他走到曼姝身边，慢慢蹲下：“姐，我知道你也不想疏远阿娘。给阿娘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曼姝抬眼看了看裴淏，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裴淏高兴地跳起来：“这就好了！我们全家总算能和和睦睦了！”
见曼姝还是有些闷闷的，裴淏眼珠一转：“嘿，你知道我刚刚跟那个女鬼说什么吗？”
“女鬼？”
“池婧瑰啊！她的名字里可不是有‘女鬼’二字？”
曼姝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你平日里编派我时还嘴下留情了！谢谢哈裴大少!”
“裴小姐言重了。”裴淏故作斯文地谦让。曼姝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少废话，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告诉她，那碗花蜜中加了一点佐料。”
“嗯？”
“她不是说喝过鸟雀粪便做的浆露吗？我说我养了一只鹦哥，每日用酒喂食。然后收集它解手的液体，把它混进花蜜中……”
“臭石头，”曼姝一下子跳了起来：“你真是太恶心了！”
曼姝气消了之后打发走了裴淏，便捧着《诗经》走到卿妩房间，向她请教其中奥义。等她把所有问题都捋顺后，她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又起身活动了两下。待一回头，却见卿妩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你盯着我做什么？”曼姝莫名其妙。
“是你拿走我的字帖？”卿妩问道。
曼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反应过来后又挺直了腰板，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拿你字帖干什么？你知道，我是最讨厌读书写字的。”
“那为何我的宣纸上沾染了百濯香？”卿妩性子安静，连打扫房间的事情都宁愿自己做，也不愿让丫鬟插手。除了自己之外，只有曼姝才会随意进出她的房间。当初曼姝把装有百濯香的香袋当纸镇压在宣纸上，香气透过香袋，留在了字帖上。这百濯香是吴主孙亮四个妃子的四气衣香，用水洗百次，香也不消失。更遑论未用水洗的宣纸。
“整个秦关城里，只有你和婧瑰有百濯香。不是你，那定是她。我去找她。”卿妩说着就要走。
“哎，阿妩！”曼姝慌慌张张地拉住她：“是……是我拿的。你的字好看，我……我拿来当摹本，准备练字！”
“哦？刚刚是谁说她最讨厌读书写字的？”
“人总会变的嘛！嘿嘿！”曼姝勉强一笑。
“那你拿出来，我教你怎么写。”
“……”
“怎么？”
“哎呀！你干嘛要这么聪明！”曼姝终于泄了气，她撒娇似的摇了摇卿妩的手臂：“我拿它有用！”
“若是平常的字帖也便罢了。那……那是……”
卿妩罕见地红了脸。她的皮肤本像瓷片一样澄净，但也像瓷片一样没有血色。此时飞上一抹羞红，倒像装了一丁点胭脂，却不小心滴进了水的象牙首饰盒，红晕一层一层荡漾开去。
曼姝看得直乐：“你放心。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写的东西，我总不会辜负了便是！”
卿妩诧异地看着她促狭的笑容，想着曼姝最近几日的形容，猜度这事儿或许跟凌宇有关。感知到这份少女心事，她放下了心，拍了拍曼姝的脑袋，宠溺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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