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少年游 > 第57章 新友投契结金兰,旧敌斗口成冤家

第57章 新友投契结金兰,旧敌斗口成冤家


  长天老日的,身子特别容易乏,懒怠动弹。成日睡着又嫌烦絮得慌,当真好没意思。卿妩好静,除了请安、吃饭、练舞和练武外,连房门都不踏出一步。大师哥和四师兄被爹爹使唤得团团转,三日里倒有两日不着家。三师哥最近越发沉默寡言,总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舅舅爱吃糖,蛀了牙疼得很。爹爹刚刚帮他拔了牙,也闷在房里不出来。表哥又最是无趣。曼姝除了调香和到卿妩房中念书,每日只和裴淏抬几回嘴,闹一会子便散了,难免有些蔫蔫的。今日新来了个玩伴,又爽朗又慧黠,如何不喜?两人聊了一会儿,她更是欣赏婧瑰敢于行走江湖的勇气和洒脱的个性。加上婧瑰经常在外行走,见多识广,她描眉画目、穿衣打扮的时尚也让曼姝十分向往。曼姝虽然容色倾城,且身份十分尊贵,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加上她性子明快,又擅长调香。婧瑰也喜欢跟她亲近。所以尚不到晚餐时,两个姑娘一拍即合,在流觞园吃晚饭时都要挤在一起。

  “这‘流觞园’可是取自‘流觞曲水’之意?”

  “没错儿。今天是第一次宴请你,我阿爹他们也要出席,宴席少不得得庄重些。过两日我们叫上阿妩、大师哥他们,在水边设宴饮酒,再要来铁叉、铁炉、铁丝网,一边喝酒,一边烤肉吃,那才好玩儿呢!”

  “太好了!到时候我还要吃这道‘雨霁彩练当空舞’。”婧瑰食指大动,又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地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请枫姨再做两个别致的菜肴配着吃,保证你在外头听都没听过。”

  “我阿爹带着我走南闯北,各色美食倒也尝过不少。但你们秦关城的菜色确实别致——我可不是当你的面才这么夸你们。你瞧这菜色泽明亮,味道柔嫩鲜美,究竟是山肴还是野蔌,我都没吃出来,搞得我好生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不过是豆腐而已。”

  “豆腐?”婧瑰张大眼睛,难以置信。

  “对,只不过是做法有些讲究罢了。小舅舅,”曼姝唤了白天一声:“你来说。”

  白天性子腼腆,这是第一次在秦关城见到陌生人,难免有些不自在。且最近牙疼得厉害,本不想说话。但碍于曼姝的面子,又不得不开口:“这道煮干丝……把新鲜干丝切好后……浸两次水,除去……豆腥……再加鸡汤、黄酒同煮……而后加入原先备好的鸡丝、笋丝、火腿丝……而后将少许豆苗……放进干丝汤里……烫一下,装盘……盘子周边再用豆苗……点缀一下就……就好了……”

  “竟是豆腐!”婧瑰啧啧称赞:“有一年我阿爹带我去东瀛,吃了他们做的豆腐‘冷奴’。虽然摆盘十分精致,味道也清爽可口,但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叫人心里胃里都凉嗖嗖的。还是我们大齐的东西好,既清新秀雅,又有一种亲切的烟火气。”

  方才白天说话时,婧瑰本认真地看着他。后来见他有些结巴,婧瑰虽有些意外和好奇,为了不让他难堪,倒也别开了眼睛,向曼姝赞道:“你家小舅舅好本事,想来不是精通厨艺就是博闻强识了!”

  见她如此体贴知礼,曼姝更喜欢她了,便笑道:“我小舅舅哪会下厨?不过他的记忆力的确超群,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婧瑰用赞赏的眼神看着白天。白天窘得立刻低下了头,耳后的皮肤似染了酒意,泛起薄薄的红潮。婧瑰又扭过脸笑道:“你们秦关城不愧是武林第一世家,这些菜看着并不奢华,但做法考究,摆盘典雅,味道醇厚。不像那起子暴发户,只懂得金啊银啊,龙虾啊鲍鱼啊那么俗气!”

  曼姝越发得意:“你再尝尝这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用料虽然简单,但是风味却十分独特呢!”

  婧瑰细细品尝了一番:“鱼是我自小吃惯的。这鱼炸得酥脆可口,口感鲜甜,酱汁里还有柠檬的馨香,跟我以往吃过的都不同。配上‘金风玉露’这佳酿,倒让人渐入‘羽化而登仙’的佳境。”她放下筷子:“这些菜名、酒名也极其风雅考究。瞧瞧裴伯父的通身气派,”看着端坐在另一桌的裴暕,婧瑰啧啧称赞:“若是不知他的身份,我还以为是一位大儒。”

  “我阿爹才不喜欢什么‘武林第一世家’的称号呢。他最喜欢吴似道的儒雅和豪爽。再者,这道菜是厨房许姨的独家秘方,名字也是她起的,跟我家阿爹可一点关系都没有。”曼姝抿着嘴笑,悄悄说道:“不过说到鱼,倒是有一件奇事儿。”

  “哦?”

  “几年前,我表哥在河里捕过一种只长着一只眼睛的鳝鱼。它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呕吐,十分恶心,但肉质鲜美更胜一切普通鱼类。”

  婧瑰略沉吟了一番:“这听起来,倒有些像《山海经》中记载的‘薄鱼’。”

  “对!我小舅舅说了,书中写道,薄鱼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可巧的是那年居然也发生了大旱。不过,若真要以百姓疾苦换来世间至味,我倒希望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

  婧瑰笑着推了她一把:“想不到你还挺忧国忧民的嘛!”

  “我爹说了,我们秦关城虽处江湖之远而忧其民。”

  曼姝嘿嘿一笑。见婧瑰嘴角不小心沾上了酱汁,曼姝示意她用锦帕擦去。细看她的双唇时,曼姝不由得眼前一亮:“你唇上的胭脂真好看!可是‘露华浓’的新品‘芙蓉泣露’?”“露华浓”是江南最有名的胭脂店。它制成的胭脂膏凝雪莹,合液腾芳,连深宫贵妇都喜欢得紧。这“芙蓉泣露”刚刚推出不到两个月,区区一两便不下千金。曼姝最近在京城时曾经见过一回,但是完成任务和外出郊游不一样,为了锻炼他们,裴暕给的银两极其有限,因此只好作罢。

  “不错。”婧瑰从怀中取出一管碧楼牙筒,打开后递给曼姝:“这款口脂色彩明亮却不轻浮,抹在唇上可让双唇娇嫩如初绽的花瓣,十分娇艳。若是在脸颊上淡淡擦上一层,能让肌肤晶莹透亮,白里透红,倒像是没有上过妆似的。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一盒。”

  曼姝端详了一番,又轻轻嗅了一下,“气味有些像……”她歪着头细思了一会儿:“我有一次到漠北去,见过一种叫郁金香的花儿。这味道跟它还蛮像的!”她忍不住又嗅了两口,笑嘻嘻地说道:“不如送两盒好了!”她的脑袋往旁边的卿妩肩上一歪:“阿妩肤色澄净,但是太过苍白。用这个正好!”

  卿妩尚未开口,婧瑰便大方地应下了:“这有什么难的。只是我出门太过匆忙,只带了两盒。待我休书一封,让我大哥多寄几盒过来。”

  曼姝知道秦关城与池家堡是世交,累世以来也多次结成秦晋之好。到了曼姝的曾祖父裴桢这辈,池家堡的家主池璿还与裴桢结为异姓兄弟。江湖上甚至有传闻,说他们都爱上了曼姝的曾祖母,一代女侠沈家璧。后来沈家璧嫁给裴桢,他们并未反目成仇,而是为儿女们订下了娃娃亲。虽然后来裴暕也没能与池家嫡女池雁秋走到一起,且秦关城也退出江湖多年,但与池家堡倒不曾断了联系,一直通过秘密渠道往来。秦关城负责这个渠道的是四师兄徐伶,池家堡则是婧瑰的同胞二哥。

  见婧瑰这么慷慨,曼姝欣然接受,并答应以自己配制的百濯香作为回礼。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卿妩连婉拒的机会都没有,也只好笑纳。

  见她们说得火热,裴淏一脸不耐:“喂喂喂,裴曼姝,你好歹是秦关城大小姐,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形容?区区一盒胭脂就把你收买了,实在有失秦关城的气度!”

  “没见识了吧?”曼姝不屑地撇撇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身体只是个皮囊,胭脂只是个媒介,关键是精神,是情谊啊!我们这细腻的闺中情谊,你这样的糙老爷们儿是不会理解的!”

  “你们是双生子?”婧瑰打量了曼姝和裴淏一眼。

  “甭提了,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曼姝沉痛地摇摇头。

  “切,好像谁稀罕似的!”裴淏皱了皱眉头。

  “你们一点儿都不像。你身材高挑,你‘妹妹’怎么长得跟土行孙似的?”

  “什么土行孙?什么妹妹?”裴淏“啪”地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他颇有点英雄情怀,最羡慕的就是像父亲和凌宇这样身材高大,武艺高强的男子了。但是年纪尚小,身量未足,比曼姝矮了半个头是他心头大恨。此时这个不速之客不仅说他矮,还把他看做女子。是可忍,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忍的?!

  婧瑰无视他的气急败坏,笑眯眯地说道:“我只送曼姝和卿姐姐胭脂,裴淏妹妹定是眼红。无妨,到时候池姐姐多送你一盒便是。”

  裴淏气得跳脚,他对面的一霆赶紧把自己的碗往身边一护,省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凌宇拍了拍裴淏的肩膀:“声音小一点儿,不要打扰到师父师母。”

  裴淏看了看端坐在另一桌安静进餐的父母,勉强忍了忍怒气。他一抖肩,愤愤地甩开凌宇的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看着婧瑰挑衅的脸,他沉默半晌,突然又冷冷一笑:“也是,这位姐姐长得不行,倒真应该多擦一些胭脂来遮掩,否则如何敢出门呢?”

  “你说谁长得不行?”虽然曼姝是难得一见的姝色,但是婧瑰出身豪富,自幼娇养。皮肤虽然不够白,但是也十分干净饱满。加上她生得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另有一种活泼娇艳的情致。她自小被众星拱月地呵护着长大,所获的赞美之词不计其数。更何况每个女子都爱惜自己的容颜,婧瑰于其他地方不拘小节,但唯独看重衣衫打扮,也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引以为傲。但裴淏竟然用这个攻击她,就像诋毁状元没有文采,巧妇厨艺欠佳一样。婧瑰也一下子怒了。

  “你自己看看,这里的女子谁生得最差?”裴淏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又啧啧叹道:“年纪轻轻就把脸抹得花红柳绿的,老了之后更是满脸都是宝。”

  “宝?什么宝?”白天好奇。

  裴淏戏谑一笑,而后用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满桌子人听到的声音说道:“‘眼嵌猫睛石,额雕玛瑙纹,蜜蜡装牙齿,珊瑚镶嘴唇。’”

  此乃他们曾看过的一部戏剧对一老妪的说辞。听到这儿,徐伶没忍住,“噗”的一声把口中的酒一下子喷出来,全喷到清栩身上。清栩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避,又撞到了右边捧碗的一霆。一霆担心对面的婧瑰、裴淏发难,一直紧张地盯着他们俩,对清栩没有丝毫防备,被他一撞,青瓷碗瞬间脱手。一霆赶紧用手去挡。不曾想因碗沿上有些油渍,滑不留手,他捞了两把,只抓到了一小撮从碗中掉下的米饭,青瓷碗还是摔在了地上。瓷片砸到的声音十分响亮,一桌子瞬间人仰马翻,连裴暕都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曼姝狠狠地瞪了徐伶一眼,他只好抱歉地笑笑。

  见婧瑰嘴唇都在发抖,脸红一阵,白一阵,曼姝赶紧揽过她的肩膀:“我弟弟心直口快,言语无状,你多多包涵,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看在曼姝的份儿上,婧瑰压制了怒气:“也是。我从来不跟幼稚无知的人置气。”

  “我也不跟肤浅张狂的女子计较。”裴淏补充道。

  二人恶狠狠地对视了一眼,都别过脸去。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曼姝本想请婧瑰到园中赏花,但却突然下起了雨。婧瑰近几日奔波劳累,今日又被裴淏如此奚落,身心都有几分疲乏,于是便婉拒了。众人也早早地回房休息了。其实这雨虽没有小到可以完全忽略的程度,但也没有大到让人惊惶、无法出门的地步。雨滴就像小和尚手中的木鱼,老老实实地敲打着屋檐和窗台,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这笨拙本分的姿态倒让人心生好感。虽不至于想要雨中漫步,倒也滋生了几分赏雨的兴致。

  卿妩睡不着,轻轻推开了窗子。外面的羊角灯衬得雨如同烟雾缭绕,如梦如幻。雨中的风轻盈不起来,总是带着些淡淡的泥土的腥臊。如同一个弄脏了衣服的顽童,叫你爱又不是,骂又不是。想把它撵出去吧,心中那点薄薄的恼意和怜意又叫人舍不得。于是卿妩将窗半掩着,倚着窗台,任由那着湿气的风一下一下地扑进来。

  压在紫檀嵌竹刻山水纸镇下的字帖轻轻翻卷着,卿妩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无法入睡。她的心跳得有点儿快,脸也缓缓烧了起来。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抚过字帖。突然,她脸色一变,一把挪开纸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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