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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逢又是星月夜,无风有浪一命绝


  这夜,月色融融,星光点点,玉笛声从辛寻住的西边院子传过来,空气中,丁香花味道淡淡的。

  李若昭放松地趴在石桌上,面前随意放着些点心茶水。刚刚阿宁被若晟神神秘秘地叫走,不知做何。现在只剩她一人,姑娘双手支着下巴,自言自语

  “大哥真是转性了,以前好像藏着掖着金豆子一样,好说歹说才肯给我们吹一回曲子听。这来了兰集,可真是人长大了有心事了,吹起笛子来都不要钱了……”

  安宁的夜,难得的笛声,可口的小食,她惬意地听着曲子,忽然想起来爹爹请来又送走的琴师,兀自一笑。

  思绪如流水,她转眼想起,还是这样的一个明月夜,在茶楼遇见的受伤男子。

  “真晦气,大好的夜色,如何想起这个来!”

  她闭眼摇头,努力想把那人从脑海甩走。

  一睁开眼,她吃惊地倒吸一口冷气,幻觉?

  只见那人正站在她面前,眼神平静疏淡,似笑非笑睨着她。

  “大晚上的,果然胡想易见鬼!”

  她欲闭眼的时候,那人忽然出声道

  “别闭了,是真的。”

  李若昭叹口气,认命地睁开眼,起身抬手就往他肩上一抓。那人不闪不避被她抓住,没想到她手下还挺大力,顿时表情一皱。

  “我看那晚挺硬汉的,以为多英雄呢,这才一抓就受不了了。”

  李若昭轻飘飘地说,转身坐回去。

  这人伤还没好全,这就又来寻仇?挺能折腾啊。

  李若昭除了同他客气一番茶水点心外,不言他物。沈常安此时倒有点奇怪了,她当时拿瓜子试探分明是有意的,此刻居然不问问自己是如何找来,那匕首又是何居心?

  他抿唇,正思量着,姑娘发话了

  “还不去找辛寻?看看你一到,他笛子都不吹了。”

  沈常安眼神深深,若昭自顾自地说

  “你今晚来此何意,我不想知道。小女子无才无德,只求安生度日,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她说罢淡淡颔首,眼光抬起后落在辛寻院子的方向,好像在遗憾笛声已停。眼角余光里,门边墙上的猫咪忽地跳下,发出细细的叫声。

  她神情忽然有些恍惚,明暗不辨。

  沈常安在明月楼,什么通透人儿没见过,与这姑娘三次相会,却都如此出人意料。饶是堂堂明月楼的主子,也忍不住又感叹一番。

  “姑娘说了这一番,也该轮到我说几句了。在下沈常安,与辛寻多年挚友,笛声为约相聚。姑娘初闻就……”

  李若昭不接话,没头没脑地说

  “你还不去,那就请大哥进来吧……”

  她说罢,踱步过去打开院门。只见辛寻握着玉笛,微微一颔首

  “若昭,冒昧了。”

  “住在辛大人家里,好吃好喝,偶尔还能与辛大人友人赏月听曲,是我的福气~”

  她一番话暗含讽刺,连称呼都变了。说完,她侧身把辛寻迎进来,蹲下作势去摸他脚边花猫,猫咪戒备跳开,一窜跑远。

  院中静静看着一切的沈常安眼色忽深,对她又多了几分兴趣。

  辛寻进来后,李若昭掩了门,院子里三人围坐,茶盏不够,若昭说

  “你们先聊,我去拿茶盏过来。”

  “麻烦若昭~”

  辛寻客气道,姑娘离开后,两个男人在院中静坐,沈常安面色不变,淡淡开口

  “后悔了?”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辛寻目光淡淡,看着他饮光杯茶,嘴角噙笑说

  “还是你明白,多谢了。”

  “你我之间何来言谢!不说这个了,颜大人在挽红楼,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已经让人将他转去了南边一个庄子里养着。这次,魏松手上不知有又什么消息,连祁展也已经暗中到了兰集。看来明月楼的人手再要行事,得多加小心了。”

  “嗯,这事儿我知道,今天上午还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你护卫颜大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沈常安看着过来的若昭,适时收住话头,辛寻一点头,也再不说话。

  “茶好了,请~”

  李若昭给二人倒了茶,坐在一边,态度忽然大改

  “辛大人吹笛一绝,不知道这位公子,可有什么绝活?想必也是风雅之事,奴家可有幸得见?”

  她说完眼波一扫,目光定定地看着沈常安。

  沈常安听她不称沈公子,又用了风尘女子的自称,心知院中情况有变。顺着她眼波所过,果然看见树梢晃动,隐着一团可疑黑影。

  他面色不变,语气却忽地轻佻放荡,声音略略压低,改换了声线

  “好说好说,佳人相邀,岂敢不从?褚某是个粗人,也就舞枪弄棒在行。不知在下舞剑,会否惊吓小姐?”

  “公子哪里话,奴家仰慕英雄男儿,想来公子舞剑更有儿郎英气。”

  辛寻见两人如此,心下也明白过来,于是顺说

  “哎,褚大,姑娘都如此说来,你就不要再客气了。”

  褚大是辛寻手下亲信护卫,年轻有为,与他时常把酒,也是知己。李若昭听这人随口就来,倒也把褚大学了个□□分,不禁确信他与大哥关系不同寻常。

  不过……她却有些莫名较劲

  “看来这人机变也不错,和本姑娘不相上下。”

  辛寻说完,悠悠喝茶,落杯时,一不小心把茶盏摔在地上,又混不在意地捡起一擦。

  沈常安眼底杀机顿起,一副粗犷放荡模样

  “既然连辛大人都如此说了,小姐莫怕,在下就献丑了!”

  他说罢大步走开,往树下行了两步。

  李若昭心里一跳,这人伤还没好,做做样子就得了,对方几斤几两也不清楚,非去那里闹大做什么?

  辛寻忽然凑上来,装作亲密耳语,她附身去听,他声音不能再低

  “若昭别怕,他心里有数。”

  联想到辛寻刚刚落下的杯子,李若昭了然,耳语回答道

  “我看你府上西院景致不错,不知道你的书阁如何?”

  辛寻失笑摇头,

  “沈常安还没动手,你这还没确凿握住把柄呢,又都已经开始想着得好处了?果然是人精李若昭~”

  若昭混不在意,理所当然地摊摊手。两人转头,齐齐看向沈常安。

  只见他功架一开,端的是大马金刀,气势不凡,“噌”一拔剑,行云流水地舞动起来。步伐间,不动声色地往树下移动着。

  过了一会儿,树上人影一晃,似是终于要逃。

  沈常安侧耳一听,一个燕子飞身而起,身腾剑随,李若昭看着他那不握剑的左手虚晃,只觉得动作多余。

  未待回神,就听见树枝间噗啦作响,一个人“嗵”地一声掉在地上,一柄小刀插在喉间。鲜血有无,夜色里看不分明,只见一双眼睛露在面罩外,大大睁着。

  若昭站起身,踮脚看了一眼就坐回石凳,血腥气扑面而来,仿佛带着温度,她不禁有些胃中翻涌。

  原来,左手虚晃的那一下,才是杀招。

  到底还是扯进来了。

  她眼光在辛寻和沈常安面上一扫,面上情绪已敛。

  大哥这几日不曾提过沈常安一句,两人今晚却像早有预谋一样,齐齐拉自己下水。眼前杀戮已开,只怕更多的险恶还在后面。

  她一面寻思,一面细细端详沈常安,无奈夜色深沉,他的神色好像总是看不分明。

  “大哥,书阁?”

  “好好好,你日后可以随意出入~开口就瞄准你大哥的藏宝之地,真不手软。”

  辛寻褪了刚刚那副客气的样子,语气熟稔,李若昭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是谁,在京城连曲子也不舍得给我吹,来了兰集,不光笛子吹得没完没了,还不声不响地,就给我这么大的礼。”

  她看了一眼沈常安,转而凝视地上的尸体,眼色凝重。辛寻哑然,歉然一笑,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再谈,这里血腥气太重。”

  辛寻吩咐过后,引着二人离开。护卫默不作声处理了尸体,利索干净得不留痕迹,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

  辛寻的西院果然好景致,不过,此时李若昭却没心思欣赏,一路上她慢慢行走,把事情想了通透。

  “沈常安夜入总督府,护卫不拦,还任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客房,除去他武艺高强这一点,再就是他和主人关系不凡,常来此地。而且,刚刚处理偷听之人时,他二人也显得默契无间……

  “他们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三人进了书房坐下,李若昭先声夺人,

  “说起来,辛大哥与我互相知根知底,在京城时,我却未曾听闻沈公子大名……而今,你我也算是有缘,几次相逢都有血光相伴~”

  她面上讥讽

  “沈公子,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常安看她神色严肃,正色道

  “琅山沈家,独子。”

  李若昭沉默良久,眉头紧皱,沉默思索

  沈姓……前任翰文院院首,本朝文职入天机阁第一人——沈光昱,倒是出身琅山。可他不是已经……

  她有些难以置信,于是疑惑抬头。果然,沈常安接着她有所思的目光,淡然开口

  “家父……当时得高人相助,逃出生天。我是家门覆灭后,父亲再得的独子。”

  沈常安面色不变,述说家族往事,李若昭轻叹一声,垂下双目。

  沈大人是位贤人,可惜朝堂风云诡谲,伴君如虎……如今得知沈大人当初没死,她看着沈常安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心下实为沈家称快!

  若非出口即是大逆,她简直要欢呼一声!

  李若昭嘴角笑容浅淡,抬眼对上沈常安宁定的眼神,后知后觉地,心里一跳。

  此等欺君大罪,沈常安张口就来,看来,自己是真的没退路了。

  李若昭沉默下来,转而眼神深深,看着辛寻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若昭,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说重点!”

  辛寻看着姑娘强压怒火,沉默片刻后,声音轻轻

  “若昭,我是他的属下,他是我效忠的主子。”

  李若昭眉头微蹙,

  “什么时候的事?”

  “我初至兰集上任西江道总督时开始,至今已有三年了。”

  姑娘若有所思地端起面前茶杯,手却有些抖,于是回过神赶快放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常安轻咳一声,

  “李姑娘,你我尽管初见,我却听闻你不少趣事……”

  李若昭却忽然满不在乎地说

  “废话少说一点行不行,我听着都累。事到如今,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攀交情?”

  她自嘲一笑,心里忽然有些凉意

  “与其说些废话,不如早点坦然相待。你也好,大哥也好,你们给我选择了吗?既然没有,又何须此刻才想着照顾我的感受。还是沈公子你觉得,现在若是我不想听,便还能走?”

  她说完垂目苦笑一下,再无锋芒。

  沈常安沉默良久,辛寻有点不知所以,轻声询问

  “常安?”

  李若昭喝着茶,不知道沈大公子又怎么了。

  沈常安听着若昭的话,忽然就改了主意。

  “你可以走。”

  真的假的!李若昭一愣,险些让一口茶水呛着。她偏头看他,那眼神明亮,里面映着烛灯摇摇的光火,显得天真稚嫩。

  沈常安觉得有几分熟悉,不知不觉声音带了几分温柔

  “你可以走。今天的事,我相信你知道如何自处。况且,你救我一次,我予你一个选择,就当扯平。”

  辛寻也吃了一惊,凝眉看着沈常安,接到他肯定的眼光,心中疑惑更盛,却只得暂时按下不表。

  李若昭虽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坚持不愿再牵扯,于是匆匆告辞。有人带她到新的院子,她一头钻进寝房,鞋袜未褪,将自己扔在床上。

  她离开后,辛寻和沈常安沉默对坐良久,几盏茶的功夫后,辛寻忍不住疑问道

  “怎么改主意了?”

  “她还小,虽然如你所说,是个人才,但却情非得已。明月楼的女子虽然不少,可是大都背负着往事,效忠明月楼也都有所图,所以才尽心尽力,忠诚可靠。而她,不知离恨的一个小姑娘,何苦把明月楼变成她的牢笼?”

  辛寻沉默片刻,说

  “那就这样吧。本以为你在此,正好将她托给明月楼。既然她抗拒,那就只能由我尽力护她些许了。常安,你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就算她不是明月楼的人,我也会帮你看着的。”

  “多谢。”

  “小姑娘那边,你得空去看看吧。她这样抗拒,怕是误会你了。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好,一切小心。”

  沈常安无声离开。

  辛寻问过下人,慢慢踱步到若昭新院子的一个房间门口,静立片刻,抬手敲敲门

  “若昭,你歇息了吗?”

  面朝下趴在床上的李若昭闻之忽然一抬头。

  大哥?

  她眼睛转了转,深吸一口气爬起来。

  “没呢。”

  她打开门,仰起头看着来人。辛寻立在她面前,眉目看不分明,月光从他背后洒下,照在她的脸庞上。星月仿佛灿烂盛大的背景,衬托着大哥高大却单薄的身影。

  “干什么呢,连烛灯也没点?”

  “想心事。”

  辛寻轻笑出声,目光询问,若昭点点头,把他迎进屋子,点起烛灯。

  “大哥,还有事?”

  辛寻听着她故意拖长的“还”字,面上一窘

  “若昭,别生气。这事怪我,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就忘了和你说。”

  “现在说,是不是有些晚了?沈公子都让我堵回去了。”

  “不晚,只要你别误会,想知道什么,大哥我一定如实相告。”

  辛寻面色郑重,若昭看着他,忽然开口

  “好,那我们慢慢说。今晚,你们为什么不问缘由就杀了树上那人?”

  辛寻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在这个时间,总督府里不该有任何不速之客。”

  “那沈常安这号人,还有多少人知道?”

  “很多。”

  “朝中?”

  “亦不少。”

  “你们的组织……”

  “名字叫明月楼,所行绝非伤天害理之事。”

  李若昭问完,沉默良久。

  “大哥,时候不早了。”

  “好,大哥这就走。若昭,好好休息。你放心,我绝不会拿你和若晟的安危开玩笑。”

  辛寻说完就离开了,她在门边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沉默稳健地走在一地月光中,最后消失在院子门口。她嘴唇轻启,合起门。

  “大哥,好梦。”

  李若昭回了屋,对着烛火发呆。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小姑娘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家。

  她终于体会到,外面的风景再美,都是带刺的玫瑰,暗藏危险。这个世上,只有家,才是最温暖的依归。

  心事重重的辛寻在深沉黑夜中独行。他希望,与自己亲如家人的若昭姐弟能安稳生活一辈子,永远不要卷入这个漩涡。尽管他内心深刻地明白,这一切,随着他们长大,总有一天,会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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