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夜色中，树叶沙沙作响，狂风撞击着透明发黑的窗。
柔亮的长发仍旧柔软却无法再亮。
低垂。
淡蓝的发带染上夜色。
透清柔软的发带啊，像扼住了干涩的喉。
浅阳只觉大脑轰轰地响着，经过漫长传播微微变音的那五个字像是硬生生地挤进耳膜，不断地回荡，回荡……
放大……
震动……
窗外能看见暗淡的灯光。
耳边是若晞大声的喊叫，脑中是嗡嗡的巨响。
她却甚至听见了空气流动的声音。
“我！喜欢有清！我是，喜欢白有清啊！”
喧闹嘈杂的酒吧，有放声歌唱，有热情狂舞，有高声阔谈，有独自闷喝……
如此环境中，没有人会在意到她忽然的喊叫，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垂落的泪流。
亦没有人会注意到那略显焦急向她行来的身影猛地停住，似是震惊，又散发出痛苦的气息，甚至，眼眸也黯然了。
喧闹……
嘈杂的噪音传入耳……
脑中却更是躁动……
身体忽然的停顿令他几乎抵不过人群的推力。
“都给我滚！老娘今天没空！”
“小妞，一个人多无趣啊，我们来陪陪你啊！”
“滚开！！！”
“哈哈！脾气还不小！我喜欢！”
他猛地抬头，只见若晞被一群二十来岁的男生围着。
瞳孔缩紧，他握紧拳头，心中的愤怒燃入眼底。
冲上前。
暗色。
昏黄的路灯直立。
有忽然刺眼的车灯，伴着行驶时摩擦地面的声响，盖过呼吸。
脚步无力，架上脑袋低垂轻轻摇晃浑身散发着酒气的少女，蹒跚。
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时不时覆上颈脖，是温热的，却在温热后更加冰冷，透遍全身。
“谁……”
低吟。
“谁啊……”
极轻的喘息般的询问，响彻耳侧。
“……浅阳啊……”
身形顿住。
“是浅阳吧……”
带了颤抖。
“放开我。”
若晞的脑袋垂得很低，散乱的发遮住了她整个面部神情。
浅阳垂着眼，咬下牙一用力迈步继续前进。
有了醉意的人开始挣扎，却无奈被那只冰冷纤细的手掌死死的拽着。
散落的碎发下，完全处于阴影下的眼耷拉下来。
“待在浅阳身边好痛苦……”
哭腔。
瞳孔紧缩，眼眶却睁得老大，浅阳手掌颤抖起来，面上的倔强猛地崩塌，刚准备踏出去的步伐还只悬起了脚跟便动弹不得。
“赵叔叔，丁阿姨，亦荣，叶沐羽，有清……”
紧咬的牙松了，嘴唇甚至没了力气合上。
“所有的……所有待在浅阳身边的人都……”若晞忽然发力挣开了浅阳放松了的禁锢，一个踉跄，抬起头，露出双眸，透过些许细碎的发她直直地盯着她，放开喉音，“都……糟糕透了！”
浅阳被反作力推后一步，手臂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头顶的路灯可能是坏了，只一闪一闪地挑着暗光。
凉风。
若晞扬起脑袋，盯着浅阳的眼忽然蒙上笑意。
“哈哈哈哈哈！”
想碰上了什么好笑的事，她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
车辆驶过后的寂静街道回荡着笑声。
“什么嘛！我一个人也可以啊！根本，跟本就不需要浅阳嘛！”咧开嘴形成一个夸张的笑。
浅阳举在半空的手不由控制地颤抖，却又不敢放下，好似身体只要一动，就会马上崩倒。
直冲上夜空的笑声忽然截止。
又是可怕到心脏都要紧缩的寂静。
若晞趴在水泥地上，手肘和手掌都磨破了皮，火辣的痛感迅速涌上。
眼前是模糊的，地面都感觉晃起来，令她站也站不稳。
她一个连站立都做不到的人……
凭什么……
滚烫的液体滑落，迅速冷却，滴在泛上血丝的伤口，湿润了衣袖。
低呼，□□，抑制不住痛声。
她伏在地面，垂着脑袋放声大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手脚并用的爬到浅阳脚步，抱住，收紧，死死的。
“浅阳，浅阳啊……”
她把整个脸埋进她的裤腿里。
温热……
冰冷……
再温热……
再冰冷……
是泪流，却只能感到湿润。
“有清走了啊……”
穿过布料的嘶吼变得有些沉闷。
浅阳被她忽然的推击和禁锢撞得几乎摔倒，但也仍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双臂无声的落下，摩擦衣边的声音消于夜风里。
“浅阳……啊啊……”
面无神色，却忽然垂下泪来。
染上灰暗的条带扔挂在脑后，牵着松垮地拢在一起的发间。
伴着脚边撕心裂肺的哭调。
天上那一层淡淡的云被风吹开，月亮露出来了。
皎洁的月光洒下，映得湖面也亮起来。
杨柳轻轻摇曳，扰乱水面月影。
柳下，现出一个身影，踉跄向岸边坐下。
他仰望天空，明亮的月清楚地照着他眼角嘴角的瘀青，与他眼中深沉的痛楚。
这痛楚，好似并非只因因身体的伤口啊。
但面上却无痛色。
缓缓地抬起手，透过月光，面上投下阴影。
如果只用手便能抚平心脏上的褶皱就好了。
朝起日升。
渐升。
渐高。
透过未合上的帘散落进来，却在坐于床边的身影投下了一道阴影，更是掩盖了从额边垂下的碎发下的双眸。
仍是天蓝色的床铺，早已换了较薄的被子下埋了一张熟睡的脸，耷在眼皮上的碎发有些凌乱，阴影露出轻皱起的眉。
那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湿润。
光，从衣柜子上移到床上，再移下床投至地板。
快到午时了。
两日未进食的胃竟无丝毫饥饿的讯息。
一夜未合眼，神经却敏感到立刻便察觉到背后的轻微蠕动。
浅阳甚至能想象若晞小幅度地偏了偏脑袋，缓慢睁开眼，迷糊地再眨两下。
“浅……阳……？”
沙哑。
浅阳抑住僵直地背脊，转过头。
幸得背光，令人看不清神情，她也不必要刻意装那装不出的淡然柔和。
“头……疼吗？”
喉咙干涩得厉害。
浅阳隔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床上人已经捂着脑袋坐起来了，她却愣在那毫无动作。
现在不应该让若晞喝些醒酒的东西么，干坐在这问有什么用。
但是，双腿好似僵住了。
若晞单手撑起身子，睁着朦胧的眼打量了两圈房间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
这是……
这就是……
浅阳新搬进的家吧……
望着床边转过来的看不清神色的脑袋，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想上厕所。”
浅阳转回头，低声：“出门右第五个门。”
“嗯。”若晞掀开被子，挪动。
垂下眼，手抓着昨晚进门便松落的发带：“昨晚，是司空帮的忙。”
“司空，翌？”
帮？什么忙？
“嗯。”
若非保安阻止，恐怕就进医院了吧。
“嗯。”
也许是昨晚喝过了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吧。
放下脚，轻触地板，冰冷的凉气令若晞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站起来，放开了扶着床的手，抬腿，一个踉跄，差点直面跌倒。
一个踉跄……
踉跄……
若晞瞪大了眼睛，脑中忽然涌进方才还不存在的画面……
……
……
“都……糟糕透了！”
……
“待在浅阳身边好痛苦……”
……
“赵叔叔，丁阿姨，亦荣，叶沐羽，有清……”
……
“谁……”
……
“我喜欢他啊！”
……
“我！喜欢有清！我是，喜欢白有清啊！”
……
“放开我。”
……
“……浅阳啊……”
……
“是浅阳吧……”
……
“所有的……所有待在浅阳身边的人都……都……糟糕透了！”
……
……
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若晞惊得张大了嘴又立马抬手捂住嘴。
双手，死死的捂着。
不敢转身，不敢逗留，赤脚跑过去打开门。
慌张地关上门，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回荡。
双手还趴在不透明玻璃门上，脑袋都“咚”地一声抵上。
哽在喉间的音节断断续续地溢出。
晕眩的神经瞬间被疼痛覆盖。
失了力似的，她依靠着门缓缓跪下，膝盖触上更加阴冷的瓷砖却毫无感觉。
泪，滑落。
落在瓷地上，晕开。
带着蓝色边的帘，安静的垂着，悄无声息。
床上保留着掀开被子的痕迹。
床边人低着头。
黝黑的长发几乎将她整个上半身藏匿。
沉寂的。
只有那只手，手指发白，死死地扣着盖了被单的床沿。
分明五月都已过半……
怎得……
还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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