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铃——”
伴着长长的铃声，校园忽然热闹起来，人群涌出。
风及之处，柔柔的，凉凉的。
整个街道漫着黄叶，黄叶中夹着新叶。
透蓝的条带轻柔得几乎随风逝去，幸得缠绕着几缕柔亮的发丝。
若晞一咬牙，拽着亦荣快步走。
亦荣止步，对其行为感到奇怪，还回头道：“浅阳，走啦，怎么了？”
若晞又是一扯：“我们路不同！”
“路不同？”亦荣转过头看了一眼若晞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那浅阳，你路上小心！”
若晞望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握拳走开了。
浅阳站立不动，视线向前。
不远处，似在角落里，两棵大树的中间，隐约漏出几星白点。
剔透亮洁的白色似乎给整个世界都增色不少。
同那日草地上墓旁安然的梨树异常的相似。
浅阳别开眼，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拿起手机，叹了口气。看来得下次记住那里的地名了，如此好歹可以导航。
银白的奔驰沿路飞速驶过，终停在了一条河边。
车门打开，浅阳走了下来，望着一边朝她走来一边吩咐准备饭菜的王翼低声道：“我单独吃。”
“啊？”王翼诧异，直到浅阳已进了大门才叹了口气，“哦，好吧，巧儿，等会将饭菜端到浅阳房里。”
“是。”
关上门，浅阳背靠着墙壁，头向后倒，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她应该是打算住进来后想办法从丁惟凌打听到些关于有清的事，关于为何那样激动的原因。可是，她没有料到，一踏进这扇门，她脑子便是一片空白，原本的一丝勇气也在已消散。
好像又回到了一个人蜷缩在家的角落里的时候，好像黑暗里又会忽然蹦出父亲的笑容。她不该来这的，可是，可是，如果有清也离开了怎么办？
如果，如果有清也离开了……
她，该怎么办……
……
……
街道上偶尔落下几片微黄的梧桐叶，静得连十米开外的脚步声都听得见。
“呼，呼，呼……”
拐角处突然冒出一个女孩来。
她显然没有注意前方，“碰”地一下撞上了也正拐弯的男孩。
一阵惊呼，她惯性地向前冲了两米才勉强稳住身体，她转身，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被撞倒在地的男孩，考虑到底该不该去扶他一把。
瞟到他擦破皮的手肘，她叹了一口气，只得弯下腰帮他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纸。
“人呢？！跑哪了！”
“刚才还看见了，应该就在这！”
“真是一群废物，连个女孩都跟不上！”
墙的另一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她的手明显一顿，复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捡，直到将吹至五米外的最后一张纸捡回来，她双手递给了那个很白净的男生。
“哈！你在这！”
“上！”
她抬头，面上毫无畏惧之色，只是冷静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各色青年。
染着红绿金各色头发的青年很快将她团团围住。
“跑啊，怎么，跑不动了？”
“晓得多管闲事是啥下场吗？刚才多威风啊，现在咋不吭声呐，啊？”
她挥开想撩她下巴的手，握紧拳头就迎上去。结果自然可想而知，站在最中间的青年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拳头，随手一扔，她便跌倒在地。
“碰！”
“谁啊！”
挨打的青年愤怒地回头，只见一男孩正又挥拳向他。他皱眉，手一扬，男孩被推至两米外。
青年情绪受了影响，他回身又将手挥向她：“今天多管闲事的人还真不少，我要让你们看看多管闲事的下场……呃？”
又是那男孩，他奋力抱住了他。
“可恶！放开！”
青年被彻底激怒了。
“打！”
却见她几步上前挡住她发愣的身体，无数结实的拳头尽数击打在他清瘦的骨架上，他疼得嘴都咬紫了，但抱着她的手却丝毫不肯松力。
凄清的残阳洒下，透过飘落的梧桐叶照进她的眼眸。
她望着拼力保护她的男孩，寂然的眼眸无声地垂下，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她才真正感受到他是何等的瘦削，却又是何等地努力撑起身子保证不压着她。
为何？为何宁愿挨打也不放手？这件事本就与他无关，不是吗？
过了许久，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了，可青年挥下的拳力依然丝毫不减。
忽然，她平静的脸上出现了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他溢出鲜血的嘴角，屏住了呼吸。
她感受到了他滴在她脸上的血液滑落的痕迹，慌起来，心底那种许久没有过的可怕的感觉又充斥全身了，令她不敢动弹，害怕这一动，他会就此消失不见。
“哎，头儿，他流血了！再打下去该不会打死吧！”
一青年惊叫道。其他人也发现了，目光全部投向最中间的青年，那青年四处张望了几下，确定无人，压低声音招呼大家快走。
很快，街道恢复了寂静。
微黄枯落的梧桐叶飘至眼前。
……
……
“刷——”
拉开窗帘，房间亮了些，但仍是阴沉沉的。
连续一周了，天上的乌云就没散开过，却也没有落下过一滴水，就像人的心情一样，低沉却无法爆发。
浅阳推开窗，朝下看，果又见丁惟凌上了车。
已经几天了，她发现她看向她的眼神更加冰冷，发现她有时候会盯着她半晌，想上前同她说话又忽然转身离开，还发现她每天都会出门，就连今天的周日也不例外。她究竟去做什么，会是见有清吗？她想知道。
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讨厌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拿起床头的发带，浅阳随意的扎起长发，出了门。
王翼也正好下楼，笑着打招呼：“早啊浅阳，好不容易有个周日不睡懒觉吗？”
浅阳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转身。
王翼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忽然想起忘了什么东西，连忙又跑上楼。
出了大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湿气，透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浅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栋别墅，就好像一张白纸，她只是上面的一个小黑点，无去无从。
她缓步向前面的小河走去。
河面因风荡漾着淡淡的波纹，浮起纤细翠绿的柳条。
清新，淡雅。
浅阳在河岸蹲下，伸出手，划过水面。
倒影一阵涟漪，河水包裹着指尖，凉凉的。
就像那时，父亲紧紧地抱着她，让她轻触河面，凉凉的。
就像那时，有清坐在身旁，赤脚下水，凉凉的。
就像现在，凉凉的。
肩上的发落下。
柔亮的长发飘落，落至水面上，浮起在水面上，又渐渐沉落。
清澈的水面，可以看到，轻柔的发丝在水中漂游。
风起，清凉的水面微波，带着沉浸的发尾也漫开了。
“浅阳，在河边要注意安全啊！我去上班了！”
浅阳微怔，回头，只见银白的奔驰从眼前驶过。
……
……
“浅阳，在河边可要注意安全啊！”
“爸爸，我知道！”
……
……
浅阳站起来，只是一瞬，眼底又覆上冷意。
注意安全？难不成她还会掉下去？
顺着车的行驶，她看到距这不过二十米，有另一栋别墅。由于同她去学校的方向相反，她竟一直都没发现。
说来，那别墅，好像在哪见过。
由着心中的疑惑，她起步走过去，一直走到大门前，更加觉得熟悉。但，在哪见过呢？
“啊，这不是赵浅阳吗！你怎么来了！”
浅阳一怔，定眼望去，不由得睁大眼。
铁门的那一边，站着的，不就是，叶沐羽么！
她不可思议的转头看了一眼二十米以外的别墅，再回过头看了看面前的别墅。
天！王翼和叶沐羽的家，竟然，只差……
二十米！
沐羽很快跑过来开了门，一边笑道：“你怎么到这来了？该不来看我的吧？”
浅阳收回视线无语地看着他：“你想多了。不过是在附近无意中看到这觉得有点眼熟而已。”
“行了，进来吧，我妈刚才还在说想见你呢！”
他扬扬头无所谓地笑着，一把拉起她的手，沿着小路慢跑起来。
她还未有所反应，便被一道力带跑，差点一个踉跄。
清风扬起他柔软细碎的短发，扬起她柔亮黝黑的长发。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也总是笑着，和有清一样，总是笑着。
却有些不同，有清的笑像春日里的太阳，温和清丽；他的笑像夏夜里的星星，绚烂若明。
他的手也很温暖。
她的手还是冰凉。
他温暖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仿若要将这温暖由手指传输到心底。
她一愣，手一用力，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一惊，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她别开眼，自然地向前迈步，道：“我有脚，会自己走。”
“呃，”他愣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发，笑道：“对哦，那你自己走吧，我带路！”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与泥土的清新。
浅阳深吸了一口气。
好舒服的味道。
“哎，这不是浅阳嘛！怎么会来这？”听到脚步声的云念馨一回头便惊喜起来。
“哦，她说她无意中走到这的。”沐羽接话道。
“阿姨好。”浅阳垂首微微弯腰道。
这可把沐羽惊了一跳，瞪着大眼睛盯向她：“原来你也有这么礼貌的时候！？”
浅阳冷眼扫过去：“请你不要惹我，这几天心情都不太好。”
沐羽故作望天：“啊，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
“……”
云念馨在中间左望望浅阳，右看看沐羽，“噗哧”一声笑起来：“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了！我还担心浅阳你会因为之前的事讨厌我们沐羽呢！”
“您从哪看出我们关系好了！？”
“那是，这么受欢迎的我怎会被讨厌！”
两声同时响起。
浅阳又是一个白眼扫去，沐羽继续望天。
“哈哈哈！”云念馨笑得可开心了。
浅阳随意地移开视线，注意到旁边的梧桐树，仍如那天一样，只星点绿叶新生，最下方的那根枝条上，也仍挂着那个铃铛，随着风轻轻拂动。
“这个，”她走过去，抚上橘黄的丝带，喃喃道，“为何这要挂着一只铃铛？”
身后笑声一顿：“哦，这个啊……”
“切，还不是他挂上去的！幼稚……”
“沐羽！”
浅阳一怔，回身看向他们。
只见沐羽脸上没了一丝笑意，眼底竟带着讽刺。
云念馨拉起他的手：“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说啊，他可是你……”
“行了！”沐羽抽出手，呼了口气，稳定情绪，“我进去泡茶给你们。”
云念馨垂下空落落的手：“好。”
浅阳眨了眨眼睛。看来她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那个‘他’……？”既然都问了，不问到底怎行。
“是他父亲。”
“什么！？”浅阳微睁大眼，“可是他看起来很讨厌……似的。”
云念馨叹了口气：“是啊。其实，无论是谁，都应该会讨厌这样的父亲吧。”
浅阳僵在原地，震惊地说不出话，手里还拽着那条丝带。
无论是谁都会讨厌的父亲……
怎么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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