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梧桐微白的树干托着阔大的树梢,金黄偏暗的叶忽扬忽落,随着风在空中打着转,永远也落不完似的。
“一班第四节好像也是体育课吧?”若晞拍掉落至眼前的枯叶,问道。得知浅阳的伤是那个刚转来的帅气男生害的,若晞对其印象一落千丈。得让他吃点苦头,她这么想。
浅阳实在无奈她始终不离某人的话题,只得换了个法子堵住她的嘴:“你还是好好想想等会儿的跑步吧,别又被罚了。”
若晞终于相信什么叫作乌鸦嘴了。
她愤愤地瞪了一眼悠闲地坐在塑胶草地上的浅阳,她倒好,可以请假。
听见老师催促的声音,她连忙又苦逼的加快速度。
她果然,又被罚跑了啊!
赵浅阳你个乌鸦嘴!
深秋,落叶带着凉意轻扬,至上向下。
忽然眼前一黑,浅阳望去,只见沐羽来到她面前,见她抬头笑了笑,坐在她身边。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把弄着手上的枯叶。
沐羽又尴尬了。她平时就这么与人相处的么?那学校里的女生怎么还这么向着她,不科学啊!
“赵浅阳,”最终还是沐羽抵不过沉寂,开口了,“你早上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你不打招呼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住院费给退了,害得我早上被护士赶起来!”
“活该。”她随意地接话。
“喂,你……行了行了,那就把钱拿出来吧,正好,刚转过来,请大家吃一顿!”
她旋转枯叶梗的手指一顿,“没有。”回答的干脆。
“我说你……”他似乎词穷了,“你这人是不是缺少家教啊!”
她手指一颤。
“前天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心情不好!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吧!又是摔我的饭,又是大声地关窗户,善自退医疗费,早上还让我当众出丑,你爸妈没教你做人的道理么?”
她手臂僵硬。
“脾气这么大,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呼!
风的声音。
沐羽瞳孔放大,移后了身子,忙挡住对方挥过来的拳头。
“你……”
话还未出口,另一只手又过来了,他忙抓住。
他怒道:“你干什么!”
她亦是满目怒气:“眼瞎吗,我在打你!”
话音未落,她抬腿踢去。依旧被阻挡,她怒气更盛。
他皱眉,道:“听说你小时候打过架,对方不仅进医院,还转学了!你可真有本事!你爸都会被你气死吧!”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心中的怒火灼烧着她的肌肤。
她奋力抽出一只手,不顾因摩擦起的灼热,迅速甩出去。
“啊!”他低声痛呼,捂着手臂弯下腰,身子像伏在地面,脸庞因疼痛而变得扭曲。
她站起来,身体挺得笔直,整个面部像是僵硬的。她抿着嘴看着他痛苦地捂着手手臂不停地倒吸冷气,心中怒火没有减低,却又忽然生起另一种情绪。仿佛又回到了那时,那时看着眼前躺在地上□□哭泣的男孩,她亦是如此,如此地感到愧疚,可是,她为何要愧疚,她没有错!没有!
调整了几次呼吸仍是压不下那怒火,亦压不下那愧疚。
为什么!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她忍不住!
无论过去多久,她仍是忍不住!
烈风吹打着满校枯树,漫天枯叶随着她的长发飞扬,遮住了她的眼,亦遮住了他的眼。
他抬眼望去,却只见她的背影,单薄的身躯似乎即将随风逝去,柔亮的长发中轻挂的蓝色显得她更加清冷,孤寂。
他愣住。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为何他竟觉得他做错了什么,明明,明明是他挨打了啊!
秋风瑟瑟,寒意袭袭。
金黄的叶子被狂风吹得簌簌作响。
漫天舞着枯落的叶,应得树下的小屋更加寂静。
司空微笑着向准备走出医务室的校医道谢后,瞥了一眼坐在病床上专心望着右臂的沐羽,没好气道:“来这个城市没几天差点发生车祸,进学校第一天又进医务室,你还真是命运多舛啊!”
沐羽一听,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能怪我吗?还不是因为赵浅阳那个疯女人!”
司空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提醒道:“你说这话小心成为我们舒源的学生的公敌!”
“我就奇怪了,就她这种女生,怎么还这么多人向着她!?”
司空走过来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我还奇怪呢,浅阳脾气不错,你是怎么惹得她动手的?”
“我靠!她脾气不错?”沐羽感觉他的世界观颠覆了,“你初中不是也和我说过这个赵浅阳吗?不是个暴躁的女孩,没人敢接近她么!?”
“那是小学,现在不一样了。小学的时候和她同班确实挺痛苦的,但自从高中又同一个年级后,我发现她变了好多,尤其是性情,我这两年多还没见过她生气呢,没想到你一来,就惹了麻烦。”
“可是我跟她相处的这三天怎么觉得她时时刻刻都有情绪!”
“是你太敏感了吧!”
沐羽白了他一眼:“明明就是你们太迟钝!”这么明显都看不出。
司空不再想同他讨论浅阳的脾气怎样,于是换了一个话题:“浅阳她为什么动手打你啊?”他当时就在不远处,见他们说着说着,浅阳就好像很生气似的。
“我不就跟她开个玩笑嘛,反应这么大!”
“开什么玩笑?”
“我说她小时候打架是因为家教不好,她爸都会被她气死!”
司空一怔,顿时感觉抽死沐羽的心都有了:“你这么说她当然生气啦!蠢!”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她打架这件事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我告诉你就是要你去这么评价的吗!你知道浅阳当初为什么打架吗!?”
沐羽微愣,脑中忽然浮现方才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孤寂而痛苦。
“我,我不知道,那么,是为什么?”
……
……
“我爸爸在银行里做事,每天都管着好多好多的钱,怎么样,厉害吧!”
“那有什么,我爸爸是警察,无论什么坏蛋,只要见了我爸爸,都会吓得尿裤子!”
“好厉害啊!你爸爸真了不起!”
“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的,警察也会生病吧,我爸爸可是医生,他好厉害好厉害的,就算是特别特别大的病他也能治好!”
“真的呀!那你爸爸最厉害了!”
“才不是呢,我爸爸才是最厉害的,他……”
教室的最后一排座位的角落,坐着齐肩的有些杂乱的发用一根蓝色丝带松松地绑住的小女孩,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她身体越来越僵硬,桌面上紧紧攥着的拳也越来越青白起来。忽然,她好像猛然清醒,忽地抬头站起身,大叫:“吵死了!爸爸再厉害又怎么样!有什么好得意的!”震耳的吼叫使得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了被她碰倒的椅子砸在地面的声音,回荡。
她的声音很大,这些全部只有六岁左右的孩子吓蒙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却一个男孩从中趾高气扬地走出来,正是说自己父亲是警察的孩子。
他高傲地仰起头,好像他就是世界的主宰。
“我就得意,你能把我怎么样?赵浅阳,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因,为,你,没,有,爸,爸!”
他斜视她,一字一顿地说。
她满脸愤怒地瞪着他,嘴巴倔强地抿着,胸口微微起伏,小小的手掌紧紧地握住。
她压抑着满腔怒火,瞪着他,狠声道:“你胡说,我有爸爸!我有!”
“你爸爸已经死了!你没有爸爸,你就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可怜虫!”
气得浑身发抖,嘴唇被咬出血丝,她背脊僵直,压下挥拳的冲动,固执地大叫:“我不是可怜虫!我有爸爸!不是可怜虫!”
“你就是你就是,可怜虫可怜虫可怜虫……”
他四周的同学都害怕地退开,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僵硬而倔强的身影,生怕她一不留神扑上来咬他们。
耳边是男孩充满邪恶的声音。她眼睛黝黑黝黑的阴暗的可怕,她紧紧地咬住下唇,有血丝溢出来,她死死地盯着他,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散发一股寒气。
男孩仍旧不怕死地骂着。
他的样子在她眼里逐渐变得扭曲。
她好像又看到了父亲躺在血泊里脸色苍白的场景。
眼里膨出怒火,她大叫一声,朝他冲过去。
白云在天空缓缓地飘着,清冷的阳光洒向微黄的树叶,透过缝隙从窗户玻璃射进教室,在整齐的课桌上,干净的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却照亮了教室前站在一起的孩子们。他们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从黑暗中忽然冲出来的女孩扑倒站在他们前面的刚才还在叫骂的男孩。
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狮子忽然发现了猎物,她凶猛地快速地扑倒他。
她扑倒了男孩,她用脚踹他,用手抓他,用嘴咬他。
整齐的课桌撞得凌乱。
她听到了他痛苦的叫喊。
她狠狠地教训了他。
那一刻,她高兴地想大笑!
男孩没有还手的能力,他痛得大哭起来,豆大的泪水滚落。
她一怔,停下了动作,但仍坐在他身上。
他哭了,她是不是做错了,她不应该打人的,爸爸知道了会生气的……
……
……
秋风带着寒意狂舞。
黑发因风凌乱,贴在额头脸颊上。
衬衣也随风鼓动,寒风时而窜进衣领。
浅阳的双颊苍白,唇瓣有些干裂,眼底浸着痛苦。
纷飞的黄叶中,若晞喘着粗气停下来。她跑完步忽然发现浅阳不见了,听附近的同学说,她,好像生气了。
望着垂坐的浅阳,若晞的心仿佛揪紧了一般。
屋外秋风狂作,屋内却带着暖意,弥漫着酒精的味道。
沐羽问道:“你不是说那个男孩转学了么?这因为打了这一架?”
“当然不止,那天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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