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浅阳终于又摸进了那间病房，她探出头，只见有清闭目靠在床头。
他的身体不好，自从他们相识以来，他不知住了多少次医院。不过，最严重的应该还是他们初遇的那一次。
浅阳抿了抿嘴，打算轻轻地走进病房，可才刚伸出脚，有清便睁开了眼，带着笑意。
她踏出的腿停在半空中，睁着眼不知该如何动作。
“呵！”望着她愣愣的样子，他脸上不禁浮起笑容，略显苍白的面色也有些红润起来：“还傻站在那干嘛，过来啊！”
浅阳眨了眨眼睛，本觉无趣，但见他向她招手，又扬起嘴角，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下。
她刚抬起头准备开口，他倒先问起来：“头上为什么会缠着纱带？怎么伤的？”
“呃……”她张着嘴，想了想，“摔的。”被人摔也算摔吧。
“摔的？摔一跤哪会这么严重，总不可能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吧？”他顿了顿，忽然惊道，“不会真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吧！？”
“啊？哦，是啊是啊！你看我的脸，都磨到地面了！”她机智地将左脸转过来凑上前，好在她的脸还没完全消肿。不过，脸磨到地？那岂不是头着地！太惨了！
“我去拿热毛巾给你服一下！”
有清果然着急了，浅阳笑着按住他，抓起他的手，脸覆上去。他的手掌心暖暖的，抚在她的脸上，使她的心都平静下来，连昨日的不愉快仿佛也除一并去了。她一脸享受道：“要什么热毛巾啊，这么麻烦！这个不就是最好的消肿器么！”
有清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她像猫一样温顺地用脸轻轻蹭着他的手，只觉得心都软了下来。他伸手拥住她，将她的脑袋贴近他的胸口。
他知道，每一次她有心事的时候都喜欢挨着他。她向来不喜欢将那些烦心事说给他听，他也不勉强，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每当这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浅阳倒在有清的怀里，想起昨晚的一系列事情，鼻子忽然一酸，又将脸埋了进去。
隔着清淡的酒精味，她能清晰地感受他的心跳。
只是这样，她就觉得无比地心安。
微黄的枯叶随风脱离树枝在空中飞舞，抬眼望去，仿佛漫天暗黄的蝴蝶在嬉戏。
浅淡的落阳透过窗户斜射进病房，照在床尾。
浅阳暗暗吸了口气，坐起来，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一脸质问道：“你又住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难怪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出院了。”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然是不想让你担心啊！再说，你不是不喜欢来医院嘛！”
“不喜欢也要来啊！是你生病又不是别人！哦，我知道了，你肯定瞒我不止一次了吧！我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了吗，你都不在乎我了！”浅阳佯装赌气道。
有清真是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脑袋，保证道：“好了，好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犹豫了一下，她半垂着眼，轻轻抓住他的手，“有清……”
“恩？”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刚才，我看见的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的那个，那个……”她不知道在他面前该怎么称呼丁惟凌。
“丁阿姨吗？我还奇怪你为什么忽然跑开了呢！”
“我，我，我突然想上厕所！”她垂下脑袋，声音有些低沉。听到对方叫阿姨的语气如此亲昵，她感觉很不舒服。
有清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浅阳的脸：“我又没说什么，干嘛这么紧张。说起来你和丁阿姨还没见过吧，她人很好的，下次我介绍你给她认识好不好！她一定也会喜欢你……”
“不要！”浅阳猛地抬头。
“怎么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抓着有清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我，我不想认识。”
“为什么？”
“就是不想认识！不行吗？啊？”
“好。”有清受不了她略带撒娇气味的语调，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今天是怎么了，摔了一跤不会把胆子也摔小了吧？以前你可不会这样，难道是害羞了！？”他故作惊讶道。
“才不是！”她翻了个白眼。谁害羞了啊！
“呵呵！”有清笑了。果然，浅阳生气的样子最可爱了。
浅阳刚抬头便愣住了，眼睛也忘了眨。在这深秋的季节里，他微微扬起的笑仿佛春日的一缕阳光，可以驱散了一切寒冷。
她终于知道刚才他对丁惟凌笑的时候为什么心里会觉得不爽了。
“有清，”她这样说道，“以后，你就只能对我一个人笑，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对别人笑，心里不舒服。”
“你这是吃醋了么？”他笑道。
“是，没错，就是吃醋了！好不好，答应我？”
“对你一个人的话，那爸妈呢？”
“除了叔叔阿姨！”
“那若晞、亦荣、亦潇、非漩……”
“啊～”她彻底地放弃了形象，撒起娇来，“你这分明是在挑刺嘛～”
他笑意更深了：“可是丁阿姨呢？”
她愣了愣，坐得离他更近些，哀求道：“最不能对她笑了，好不好？看着你对她笑，我就有种你会被她夺走感觉！好不好？”
“好，什么都答应你！”
“有清最好了！”情不自禁地，她凑上去靠近他。
轻轻地，她的嘴唇碰上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惊住了。
她亦惊住了。
脸上酥酥软软的感觉仿佛传入心底，使他的心越跳越快，似乎要跳出胸膛。他紧张起来，紧张得脸颊显出淡淡的红晕。
嘴唇上凉凉的，又有些暖意，她是亲了他吧。他们是那么的近，她的睫毛都能接触到他。她感觉到她的脸有点烫，一定泛红了吧。
深秋时节，日光淡淡的，照在梧桐落叶上，照在照在他们的身上。
仿佛停滞了许久，她离开他的脸颊，目光飘忽地不知放在何处。
“哎，浅阳你来啦！”
她闻声回过头，连忙站起来：“玉阿姨！”
有清咳了一声缓解尴尬：“妈，你来了！”
对于浅阳，玉晴早已习惯，也不用对她客套，走到床的另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道：“浅阳你这段时间都没来看有清，是不是学习很紧张啊？”
“不是，”浅阳暗吐了几口气，使心跳平缓下来，她看了一眼有清，见他双颊上浅淡的红晕，心中竟有些欢喜，“还不是有清没告诉我他又生病了，否则我肯定天天来啊！阿姨，要不是我在医院无意中看见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住院了呢！”
“你还不知道他啊，还不是怕你担心啊！不过你怎么会来医……”玉晴这才抬起头，一眼便见浅阳头上醒目的纱带，连忙绕过床走到她身边，问，“浅阳你的头怎么了？我看看！”
“不用不用！医生说了没事！”浅阳躲开。
“那也给我看看，好歹我也是个医生！”
浅阳只好将头伸过去。
“会不会头晕？”
“有点。”
“会不会觉得恶心？”
“不会，除了头晕什么事也没有，阿姨我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
玉晴故作不满地直起身：“阿姨这是在关心你，还嫌我烦！”他看看有清，又看看浅阳，“行了行了，你们聊吧！我出去一会儿！”
浅阳见玉晴走了，又看了一眼有清，他脸上还是红红的，只有这样的他才不会显得苍白得像个病人。
她轻笑，像吃了蜜。指了指床头柜上玉晴带来的袋子，她说道：“我饿了！”确实是饿了，从昨晚一直到现在。
见她笑了，有清也笑起来：“好。”
“有清也要一起吃。”
“好。”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地，笑起来。
雪白的窗帘也似乎随着欢快的气氛扬得更高了。
玉晴走出病房关上门，她听见了门内的轻笑，心中却觉得异常的苦涩，脸上的笑容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跌坐在门旁的椅子上，将脸埋进手掌里，四周仿佛笼罩着无助的孤寂。
天幕渐暗，秋风愈寒。黑夜里梧桐簌簌地响着，偶尔几片落叶飘落枝干，忽扬忽旋，仿佛要飞进人的心底。
白炽灯开着，刺眼的白光充满了整个病房，甚至有清平静的睡颜上，睫毛投下的黑影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
浅阳为他拉了拉被子，忽觉身上一凉，她忙抬头，轻声道：“大妈，天晚了，风很冷的，关上窗吧！如果觉得闷就开一点，免得吹这么大的风！”
站在窗边的大妈听了依顺地关小了窗，回身笑道：“小女朋友还挺贴心，你是怕你男朋友受凉吧！”
浅阳笑了笑，没有反驳对方的话，也不觉得难堪：“我也怕大妈受凉啊。”她站起来向门走去，阿姨怎么还没回来？
惨白的灯光经墙壁的反射显得更加雪亮，却衬得坐椅上的人儿更加渺小。
浅阳一开门就看见失了魂似的玉晴，她就在这坐了一个下午么？
她蹲下轻声呼唤：“玉阿姨，你怎么坐在这？”
玉晴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她忙躲开视线：“没，没什么！”
她看着她，问道：“不进去吗？”
她却没有回答。
浅阳握住玉晴的手臂，似乎想将身体的热量传递给她，却发现她自己的手掌更加冰凉。呵，她心中自嘲。
怔怔地放开玉晴，她小心地问道：“是有清的病吗？难道……”她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这次病得很严重对不对？”她看得出来，即使很努力地装作没事，但她脸色的苍白和眼底的疲累是骗不了人的。
玉晴泪涌眼眶：“浅阳，谢谢你一直陪在有清身边！”
浅阳慌了：“是因为钱吗？否则有清怎么会不住你和白叔叔所在的医院！没关系，我可以想办法，我会努力……”
“不用了！”玉晴握住她的手，“不用了，浅阳。我知道你和家里的关系不好，你向哪里去借钱？我不是在愁钱的问题，有一个朋友今天已经借给了我足够多的费用。”
“朋友？”浅阳脑中浮现了一个身影，但她很快又坚决地否定掉了这个想法，“既然费用已经有了，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不想！”玉晴看着她，眼中泪愈涌愈高，“有清他是我的儿子！我的！这些应该由我和渲来承担，而不是她！”
空寂的走廊回荡着极力压制的叫喊，显得格外的凄凉。
浅阳抚去玉晴滑落的泪，忍住心中忽然生出的刺痛，道：“可是，不管是谁，只要是对有清好，就够了，不是吗？”
玉晴含泪摇了摇头，没有答话，浅阳是不会明白的，她不会明白的。
“玉阿姨，”浅阳轻扬起嘴角，“这里凉，进去吧。有清他睡下了，你进去照看他，我就先回去了。”
玉晴顿了一下，努力使声音正常些：“嗯，回去后注意不要做弧度较大的动作，也不要吃刺激性的食物，知道吗？”
“知道了。”浅阳站起身，又想起来，“对了，既然筹到了钱是不是就会转回你和白叔叔的医院了？”
“恩，明天就转。”
“那我下次就去那看有清了。阿姨，晚安。”
“晚安。”
天彻底的黑了，梧桐叶仿佛笼了一层黑纱，静静地飘落。
寂静的走廊上，玉晴调整了好几个呼吸才稳住情绪。她拿出镜子，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努力扬起微笑，觉得还是不够，便上了些淡妆，使眼睛看不出红肿，这才起身开了门走进病房。
有清果真躺在床上安详地睡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知在做什么令他幸福的梦。
玉晴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轻颤着不敢用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她，不再认她，却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令她捉摸不到。
望着他嘴角的微笑，她的心也平静下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只有这样，才能不去管那一天比一天强烈的恐惧，才能真正相信他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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