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宋苏轼《蝶恋花》
韩世忠走了。素水也要走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梁缨的心中有诸多不舍。
素水还是那么那个白衣少年,温润如玉,仿若初见。他一手拿壶,一手握杯子,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地说道:“红玉姑娘,我要走了。师父要我回去。”
梁缨有一些呆滞。韩世忠走了,没关系,他们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可是素水为什么也要走,是那个在他房间一坐就是一下午的素水,那个带着她逛元宵佳节的素水,还是那个愿意为她挡刀的素水。自从来到这个时空,除了素水,所有的人都让她感到不安。她留恋那一份温暖。
梁缨想:自己大概是喜欢上素水了。她好想留住素水,但又不知道如何启齿。于是,最终开口,满怀期望地问道:“那——你还回来吗?还来这儿看我吗?”
素水抿了口茶水,依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这个地方,我应该是不会再来了。红玉姑娘,你保重。”
没有诺言。没有安慰。什么都没有。
难道一切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梁缨不甘心,又问道:“我不信,不信素水公子再也不回来了。不然,这半个月,公子何以日日在此?”
素水回答道:“我只是——在等一个人。而且,我已经等到了。”
“谁?”
素水再没有回答。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一般地沉静。
良久,楼下传来的一声哀嚎划破了这宁静。又是毛惜惜。她果真为了逃跑不要命了。梁缨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楼下的那些拳打脚踢的声音、叫嚷声、哭泣声、看客们指指点点的声音都一起涌了过来。王九妈叫道:“打、打死她,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逃跑!”
不一会儿,那哀嚎声竟渐渐变弱,竟至于若隐若无了。梁缨心里一惊:不行,再这样下去,不出片刻,毛惜惜真的会被打死。再也无法在房间里袖手旁观了,梁缨刚要起身,却看见素水向箭一般地飘飞了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楼。接着,一挥衣袖,在梁缨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就把周围对毛惜惜拳打脚踢的男奴,乃至王九妈的脸上都甩了一巴掌。梁缨看着心里直呼过瘾。
然后,素水静立如松,冷冷地开口道:“地下的这位姑娘,我要了。打死了你们就什么也得到不了。”
王九妈捂住发红的右脸,道:“也不是不可以,那要看客官您出多少银子了。”
素水一甩衣袖,银子哗哗地从他的广袖里往下掉,瞬间堆成了一座“小银山”。然后,素水问道:“怎么样?这些,够了吗?”
王九妈捧住银子,喜上眉梢,连连说:“够了、够了。”
素水这才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毛惜惜,轻声说道:“别怕,我们走了。”眉眼里满是温柔。
梁缨就这样看着他们走出和乐楼的大门。自始至终,素水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局外人。烟花世界,本就当不得真,是自己,入戏太深。
这天以后,梁缨就得了一场风寒。虽有樱桃嘘寒问暖悉心照料,但依然不见好转。梁缨每天只是蒙着头钻进被窝就睡。这几天,她总忘不了素水抱着毛惜惜离开的那个场景,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嫉妒还是羡慕。他们多好啊,从此逍遥江湖神仙伴侣,而自己这一辈子,可能都要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牢笼里。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还要回现代社会去,那儿还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朋友。
这天,樱桃又看见梁缨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于是,说道:“红玉姐,我给你唱一支小曲儿吧。”
梁缨点头。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樱桃的歌声婉转多情。果然是教坊里长大的姑娘,这些小曲儿都会唱一些。
待一曲唱罢,樱桃问道:“好听吗?”
梁缨点点头。
樱桃又问:“那你知道这首词里面最让人伤心的是哪两句吗?”
梁缨回答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因为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一直把苏轼视作男神,所以,苏轼的词作和传记什么的梁缨都看了一遍。这首词,正是苏轼的词作。当初,苏轼宦途失意,屡遭贬谪,于是,作了这首词,让朝云唱给他听。但朝云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两句时,竟然哽咽不能继续。朝云死后,苏轼再也不看这首词了。其实,这两句词本来是指天涯海角都是萋萋芳草,我也许从此就回不来了,埋在哪儿都是一样。只不过,被后人误解了意思。
这样想着,梁缨就把有关苏轼和朝云的这个小故事跟樱桃讲了。
不料,樱桃却摇头:“我不管苏大学士,也不管朝云怎么说。反正,现在对于红玉姐而言,是‘多情却被无情恼’这句最让人伤心。”
梁缨不语,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这个小丫头看穿了。
樱桃又说:“素水公子已经走了,红玉姐你再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啊。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朝云姑娘本来也是像咱们这种妓门出身的,最后不也和苏学士过得很好吗?所以,你、不、要、急。”
看着樱桃一脸真切的样子,梁缨扑哧一声笑了:“好,听你的。”
其实,对于素水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梁缨反而没有那么伤心,毕竟素水从来也没说过。只是每每想到自己要在这样的地方待一辈子的时候,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童承业又来了。
一看见童承业进门的表情,梁缨就知道他无法兑现自己的话。不过,刚刚经过素水的那个打击之后,她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了,本来就不抱太大期望。
童承业说道:“红玉姑娘,实在是抱歉的紧。我没想到我爹竟然那么不通人情,他坚决不让我娶你,还、还……”
“还什么?”梁缨问道。
童承业充满歉意地说道:“估计是我在家里把他闹烦了,他说以后不仅我不能娶你,就算其他像你这样因罪沦为营妓的要脱籍都得禀奏他和道君皇帝。”
“什么?”梁缨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竟然会被弄得越来越糟!梁缨一时气结,不再说话。
樱桃在一旁着实听不下去了:“童公子,红玉姐这一辈子可是都要被你给毁了,你不拿出点东西来弥补一下,你良心上过得去吗?”边说着边向梁缨眨了眨眼睛。
童承业连忙道:“这好办。”于是,从兜里掏出一包银子,狠狠地拍在桌面上。接着说道:“父亲今天启程回京,本来我也该离开京口这地方了,但是呢……”
童承业停了停,想要卖个关子,没想到无论是樱桃还是梁缨都不接他的话茬儿。童承业只好自己又接着说完:“但是,我舍不得这儿的红玉姑娘,当然啊,还有小樱桃……”
听到这儿,樱桃哼的一声,把头一偏,就不想继续理童承业了。
“道君皇帝喜好古玩字画,父亲便让我在这江浙一带京口附近找一些珍宝奇玩,回京送给今上……”
梁缨忽然想起来了,历史上的道君皇帝不就是宋徽宗赵佶,善书法善字画,他的瘦金体一时风靡朝野,就是不善朝政。可惜了,当年宋朝建国就是抢了李煜的天下,宋□□应该是不曾想到自己的子孙竟然也有这种玩物丧志的。
童承业走的时候,樱桃偷偷地溜过来,俯在梁缨耳边说道:“这种公子哥儿的钱财,不要白不要,没准以后有用呢。”
梁缨在心里暗笑:这个机灵的丫头。
自此,大概有六个多月的时间,童承业一直在京口附近转悠,收集古玩字画。每每有所发现,总是要到和乐楼里来告知梁缨。就这样,掐指一算,梁缨发现自己在和乐楼里竟待了半年有余了。
当然,其中也经历过雪里一支蒿发作的时候。浑身疼痛,梁缨脸上的冷汗嗖嗖往外直冒。但她还是爬到门边,将房门倒插关好。经过铜镜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把自己吓死。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红通通的,就想要滴血。梁缨别过头去,不再看自己这一副发了狂的模样。她把被子狠狠地塞到嘴里,以防自己疼的叫出了声。直到这时,梁缨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疼痛。自己的腹部好像有几根绳子在交叉纠结在一起。梁缨用手拍了拍肚子,里面传来打鼓一般地声音,“嘣——嘣——”,肚子里好像在长着一撮一撮的麦子,有人用镰刀正在一把一把地割麦子。
我大概是快疼疯了。所谓的“断肠”,也莫过于如此吧。梁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中想着:只要我能熬过今晚,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良久,梁缨才听见久违了的公鸡打鸣的声音。就在这一刹那,眼泪像雨点似的哗哗往下落,根本停不住。此时,梁缨才知道:人,本是孤独的,好多痛苦注定是自己一个人要承担的。
天,快亮了。
以后每三个月都要经受一次,梁缨对自己说道,这才刚刚开始。
那位女子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坚毅的微笑,仿若凤凰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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