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半夏的抉择

　　迹部倚在床前，正捧着一本外文书，轻轻地翻着页。

　　回想起刚进来时迹部把玩酒杯的姿态，千河忽然明白了迹部的意思：这才是本大爷平时优雅华丽的样子，昨天那个倒霉的家伙其实是你的幻觉，快点给我忘了他。

　　千河忍不住一笑。今天听凉宫玉唠唠叨叨了一下午风云少年迹部的光荣史，她刚才还以为迹部只是习惯性地在她面前展示他的骄傲。其实他也还是个会害羞会闹别扭的普通男孩啊。真有趣，那她就善良点不揭他的伤疤了。

　　“前辈，您好。真是打扰了，我是长谷川。”千河轻声说道，见迹部没有被打扰到的不耐，便从包里捧出一朵玫瑰，走到迹部床前。“刚才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忽然觉得很适合前辈。也不知道前辈会不会喜欢。不过店主说，这是永生花，能开好久呢。”

　　所以也很贵。所以我只买了一朵。千河稳稳地维持住自己的笑容。

　　迹部伸手接过那枝花。

　　千河见他收了礼物，这在她看来则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的信号。她终于觉得大功告成，决定用一句客套完满结束这次探望之行：“鲜花配美人，真的很适合前辈啊。”

　　迹部拿花的手一僵。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今天，也有一个人手捧玫瑰，笑着对他说，“鲜花配美人。”那个时候的夕阳在女孩柔软的发丝上洒下了温暖的余晖，幸村由依笑弯了眉眼，声音温和得像杨柳在风中的絮语：“看，你最喜欢的玫瑰，不要生我的气啦。”他看到女孩小鹿般的眼睛，早就忘记了被她放鸽子时的满腹烦躁。

　　“前辈？”

　　迹部抬起头。眼前的女生，柔和的眼角弧度，微微翘起的唇，礼貌轻柔的语气。和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判若两人，却让他想起了总是微笑着的幸村由依。可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由依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她身边出现的其他人也越来越多。自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郁闷吗？

　　迹部看着千河。她像由依吗？

　　由依说话总是和和气气，却也不时在他面前耍耍小机灵，要坚持什么的时候更是倔强得连他都为之震惊。他在由依面前总是毫无办法。

　　那么长谷川呢？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浅浅的笑意，却也像蒙了雾气的潭水，让人看不清楚。她没有提昨天的事让他难堪。她甚至没有说她为什么而来。她只是捧着一朵玫瑰，自己却站成了一幅安静的画。

　　迹部蓦地抓住了千河的手，手指紧紧扣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可他没有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一样。

　　迹部想，怎么会一样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幸村由依。是的，由依是特殊的。

　　长谷川的手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笑着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嘴角重重下撇，写满寒意。

　　“喂，迹部，刚才忘了告诉你，监督说……”忍足匆匆推门进来，不经意地看到房内似乎冰冻住的两个人，后半句话生生卡住了。

　　“放手。”长谷川木着一张脸，慢慢扯动嘴角挤出冰冷的一句话。

　　迹部沉默着放开了她的手。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连眼神也没向打断他们的忍足飘一个。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忍足一时不知该怎么动作，他只看到长谷川留下一句生硬的“谢谢”，就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往门外去了。那个清瘦却异常笔直的背影，慢慢和昨天早上医院里的那个背影重合了起来。

　　这似乎不像长谷川千河？可刚刚一起来的那个也不像长谷川半夏？

　　忍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洞察力遇到了看不透的困境，迹部忽然从沉默中回过神来。

　　“忍足，来场比赛吧。”

　　迹部像是终于想清楚了什么似的扬唇一笑，眼睛里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吃过晚饭，千河依旧坐在台阶上，望着漫天星辰发呆。龙马在她身边坐下，看到她不住揉着手腕的动作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了。”龙马问。

　　“啊，没什么。”千河松开手，“今天好心喂一只猫，却差点被它挠了。有点不开心。”

　　“真没挠到？”龙马条件反射地握住千河的手臂，把她藏到背后的手拉到自己眼前来。

　　“真的没有呀。”千河看着龙马认真检查的侧脸，笑意就止不住地溢出唇角。龙马的手心温热，手指轻轻地按捏着她的手腕，长期练习网球而起的茧子偶尔在她的手上摩挲，让她痒得咯咯直笑。

　　“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只要看到龙马，就会开心起来了。”千河歪着头，视线仍然停留在龙马的脸上。“真的好神奇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龙马。”

　　龙马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千河专注的目光里渐渐发热，收回的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龙马了呀。”

　　在千河轻柔的声音里，龙马终于落荒而逃。

　　“怎么了。”半夏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了龙马刚刚坐过的位置。千河说她有点不开心，这自然是真话，可这原因实在值得存疑。

　　千河收起逗龙马的笑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迹部这个人，有点奇怪。”千河斟酌了一会儿用词，给出这样一句评价。

　　“他很骄傲，很强势，也很单纯，很孩子气。这些都不矛盾，可我并不认为他会无端地冒犯别人。”

　　“冒犯？”半夏迅速抓住了关键词，脸色黑了几分。

　　千河甩了甩手，示意半夏别那么紧张：“下午在医院，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用冒犯或许不合适。我认为，那是一种试探。”

　　“我们？”半夏的眼神凝住了，像一只竖起尖刺防备敌人的小兽。

　　“不，他在试探自己。”千河露出了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他应该在困扰什么问题，在某个瞬间似乎认为可以通过我找到答案。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但我认为，我们以后应该彻底远离他。”想到医院里遇到的那队奇奇怪怪的少年，她接着说，“最好，是远离整个网球部。”

　　“尤其是忍足。”千河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补上了这一句。“之前是我太随意了，总是麻烦同一个人也不太好。”忍足看到了病房那一幕，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更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千河想到了忍足藏在眼镜后面探究的眼神，叹一口气，还真是麻烦啊。

　　半夏却瞬间想到了今天在医院听到的那个传得不像话的谣言，还有忍足超乎寻常的敏锐观察力，对千河的话表示严重同意。

　　开学前发生的这一烂摊子事实在是出乎她们的意料了。正式开学后，千河很快就雷厉风行地申请了东京印象社。这是一个研究制作和食的家政类同好会，是冰帝有名的一甲级王牌社团。如果能在这里有出色的表现，相信能在学生活动这一块得到不错的评定。

　　而半夏仍然在观望。她本来比较倾向于网球部。但她和千河决定每天晚上在一家甜品店帮工，网球部的训练量和时间就成了问题。而且，女网和男网的场地临近，半夏觉得还是不要跑过去触霉头了。更何况，她觉得还是在家里打网球比较有意思。

　　但她们在社团上留的心思并不太多，毕竟这只是综合评定中的一小部分，学习成绩依然关键。要适应新的教学模式对她们来说当然需要不少的时间。她们本来就不是天才，依靠的从来都是踏踏实实的努力。国语和历史是她们目前的难关。虽然日语交流没有问题，但毕竟没在日本接受初级教育，她们要恶补的东西还有很多。英语还算强项，但习惯了美音，要接受日式英语也是一个挺大的考验。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放学后还会到甜品店完成例行任务，少女们只觉得时间都不够用，也渐渐地把开学初发生的一连串巧合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后，两人才觉得自己慢慢找到了正轨。学校的生活很平静，和凉宫玉、石川月的相处很愉快。而她们工作的甜品店“公主”，是妈妈的一个老朋友开的，就在离青学不太远的地方。由于未成年，她们只是在后厨帮忙，晚饭和一些附赠的小点心就成了实惠的回报。龙马在结束网球部的训练后，会来店里等她们一起回家。无论是伦子她们的意见，还是出自龙马本心，他们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天，少女们依然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千河细心地打着奶油，半夏利落地切着水果。

　　“半夏，刚刚有客人点了若竹，可是抹茶粉刚好用完了，你去中村的店买点应急吧。”

　　“好”。半夏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从后门跑了出去。可她没走几步，就觉得肩上一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她警惕地转过头，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圆圆的眼睛就像她今天刚学着做的和果子那样可爱。

　　“啊，碰到你真好。”少年有点害羞地笑了，“你还记得我吗？”

　　半夏冷漠脸没有说话。

　　“我叫芥川慈郎，上次在医院你送了我蛋糕。比我以前吃过的‘公主’的蛋糕还好吃！”慈郎见半夏没有反应，赶紧帮她介绍前情提要。

　　半夏沉默着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其他网球部的成员。

　　“唉，你真不记得了？”慈郎揉揉鼻子有点沮丧，但他马上又恢复元气，兴奋得眼睛里星光闪闪，“但是你给我的蛋糕真的很特别啊！明明是‘公主’的包装盒，味道却不一样，吃过一次以后再也忘不了了呢，我连第二天的训练都没睡着！”

　　“做给你吃。”半夏平静地说道。

　　少年还要自顾自地说下去，听到少女的话瞬间一愣：“啊？”

　　半夏捂住自己的心口，艰难地克服自己的理智，决定让心依循本能的感情。

　　“等一下，做给你吃。”

　　半夏看着少年瞬间灿烂的笑脸，心里开出一朵羞红脸的萌哒哒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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