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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泪洒师门


  夏夜很美,微醺的夜风传来蝉鸣。

  雪染看了眼天边将圆的月色,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呢?”

  “师父。”雪染猛地回过头来。

  “吓到你了吗?”

  “没事。”雪染起身拢好了袖子,遮住了腕上的乌青。

  陆风渺倒是走到浅池边的石座上坐了下来,招手让雪染坐到他对面。

  雪染看了看,到底还是坐了过去。她看到陆风渺放好了手枕,小声道:“师父,徒儿切脉已经很准了。”

  陆风渺没说话看了雪染一眼,雪染乖乖把腕子搭在了手枕上。

  他三指按在脉上:“你有事瞒我。”

  雪染吞吞吐吐:“我昨天偷偷把师父莲池里的鲤鱼煮汤了。”

  陆风渺微微挑了眉:“还有。”

  “师父那件穿旧的宽衫别补了,我扔了。改日再给师父买一件吧。”

  “还有。”

  “师父。”雪染难得服软地看着陆风渺,陆风渺却一直看着前方不理她。

  “你还打算瞒到几时?”

  雪染忽然觉得头皮发麻:难道,师父他都知道了。她几乎一瞬间白了脸色,心跳得厉害。

  陆风渺一把攥住了雪染打算抽走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石桌上。

  “师,师父。”雪染只觉神志一片模糊,陆风渺要是知道她每月十五去干了什么,会不会……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

  “还不说吗?”

  “雪染错了,雪染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其实……”

  “不知道?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陆风渺看着前面,似乎在苦笑。

  他指下雪染的脉象很急很乱。

  雪染想抽手出来,但被陆风渺死死扣住。她咬着唇,知道自己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

  忽然陆风渺松了手,站起身来走了,留下了一句话:“你总要这样不辞而别吗?”

  雪染的手还搭在石桌上,微微发白,雪染定定地看着陆风渺的背影,说不清内心该是庆幸,还是沉痛。

  之前无论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有多过分,陆风渺也从没跟她生过气。

  他说得没错,雪染的确有打算逃走。

  雪染医术已有小成,可以去独自行医了,但她心知师父必定不准的。

  她心中一阵伤感,但,躲来躲去的日子,终究不是个办法。

  这边陆风渺垂首修订着一本脉经,但提着的笔迟迟没能下落。他的心何尝不乱。

  雪染出师是迟早的事情,但十年,实在短了些。他气她总是这样我行我素。第一次不告而别,她几乎废了自己一臂,第二次在那雪夜,看她反应,多半又和那道人被杀脱不开干系。此番,陆风渺见她总是心不在焉,知道她又要走了。顾左右而言他,她就这样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一个人杠着。

  陆风渺余光扫到雪染进了屋子,仍是不言。

  “徒儿欲向师父辞行,恕雪染悖逆师恩,只是徒儿身有苦衷。”

  陆风渺撂了笔,看到雪染跪在他面前。

  “倒是为师逼你出师门了。”陆风渺似在轻叹,“我若装聋作哑,只怕你不告而别的日子还不会来得这么早。”

  “雪染怕师父为我担心。”

  “怕我担心?”陆风渺向来不会生气,此番却是胸中激荡,“为师且问你,有何苦衷是要离开师门才能化解的?”

  “雪染,不能言说。”她握着拳头,面上是无比的坚决。

  “罢了。原是为师多事了,随你去吧。”陆风渺站起身来,拂了袖子。

  “师父,雪染愧对师父十年教诲,救命之恩。”一个头磕在地上。

  “你也不用着急走,什么时候寻好了落脚之处,再自行离开吧,”

  听到这句话,雪染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这岂非自己所求,然而从他嘴里一字一字说出来,却是如利刃刮在心上。

  雪染想说句叩谢师恩,但怎么也张不开嘴。泪水汹涌而下,她知道自己在浑身颤抖,她就这样跪着,额头伏在手背上,一时觉得无助到了极点。她要怎么起身?还是,就这样一直跪着。

  涕泪模糊的时候,雪染听到脚步声响于耳畔,她急忙作势要拿袖子擦干一脸的鼻涕眼泪,结果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没了动静。

  雪染终于无力地瘫在地上,微微苦笑。她居然还假想着陆风渺会来将她扶起,她算是什么?一心打算逃离师门的逆徒,这么说也不为过。

  她一直以来都在研究虫药毒物,陆风渺知道了也是听之任之的。他说毒与药并无界限,只是量与用法的差别。他替她默默抵挡着外界的压力,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与众不同就是错。

  “雪染,得良师如此,你又何德何能?如今缘分将尽,你又在眷恋些什么?”雪染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诫着自己,眼泪却像是决了堤,不能止住。

  早些诀别,便越能保存好自己的秘密,待到功德圆满飞升之时,她才能洗掉自己的一身污秽从容站在他的身旁。

  她就这样骗着自己。

  这一夜是如此漫长,雪染缩成团伏在陆风渺房中的地上,那些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如同粘稠的浆糊,她挣扎不出,反陷入其中。

  她压抑住心中越扯越大的悲怆,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甚至不敢出这间屋子,害怕走到院子里对上陆风渺那双深沉的眼睛。

  待到雪染再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师父房中的地上,外边天已大亮了。

  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样子,雪染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了笑。师父这回是真的当做没她这个徒儿了。

  她回了自己房里开始收拾东西。陆风渺去悯生祠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只带走了自己的一些贴身之物,东西不是很多。偏屋打扫好了,和她那年刚住进来无甚差别。

  雪染捏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凉凉的玉扣,摩挲了良久,终于还是狠狠心扯了下来,拿一方淡青的帕子垫着,端正放在了陆风渺桌子上。

  那玉扣自她拜入师门,从未离开过她。玉扣一直都是很凉的,她一开始很不习惯,胸前贴着这么一样东西,现在没了它,心中倒是无比的空落。

  雪染在院子里的莲池便呆呆坐了一日,直到那满池的红莲皆慢慢合拢了花盏,雪染这才抹了抹泪,瞬间消失在了院子里。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陆风渺推开了门扉,绕过影壁,他看着和往日相同但颇为整洁的院子,眸子里瞬间没了光彩。

  房中书案上那一枚小小的玉扣静静躺着,陆风渺拾起来捏在手里,阖了眸子。

  雪染,很好。就这样走了,不留下一点痕迹。干净,决绝,是他陆风渺教出来的好徒儿。

  窗外月欠半弦,但似乎和以往的月色再不一样了。

  雪染不想回自己的旧所,那里实在关押了太过痛苦,她去了临城租了间客栈。

  躺在床榻上,焚了重重的安神香,她才开始意识模糊。

  眼前那人是谁?陆风渺。

  陆风渺站在她面前,满是温暖的笑意。眼角弯弯的,眼睛无比澄澈。

  他就那样看着自己,之后说:“你不想做我徒儿了是吗?”

  她很慌乱:“不是的师父,不是。”

  师父笑了笑:“不做徒儿了也好。”

  她眼中含泪,一脸茫然。

  之后,陆风渺将他一把抱入怀中,一手温柔托着她的脸,眸中深沉地看着她,吻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不做徒儿了,做我夫人可好。”

  那个吻实在是过于甜蜜,过于真实,雪染的泪顺着脸颊滴落,之后如同一枚卵石投入镜面池中,她恍惚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躺在小小的客房里,一片漆黑。

  那是个梦,但梦境中的一切一切都还似乎历历在目。

  那热烈回应着那个吻的人,正是自己:那个笑着泪如雨下的人,还是自己。

  雪染,你出不去了。

  陆风渺已经刻意维持着自己原本的生活。但来看病的乡亲们还是发现,不能问陆大夫他的女徒弟去哪了,陆大夫似乎一下子整个人木然了许多。

  三日后,陆风渺刚刚来到悯生祠,此时天刚刚擦亮,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

  他正在看药材的余量,之后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跑进了悯生祠里,两只鞋都跑掉了:“陆大夫,快去潼南赵家庄看看,要出人命了!”

  陆风渺皱了眉,背着医箱赶忙去了潼南。他想捏个瞬移但苦于身份禁锢,好在行得极快,那晨起倒夜香的男子带他找到了那受伤之人。

  躺在土路一旁的是个更夫,锣还扔在身边,一半浸在血里。更夫眼睛圆睁,似乎还有游丝气息,满面惊恐毫无血色。胸膛上一大片血红,血洞里几乎没什么血往外冒了。

  陆风渺摸了摸颈脉,那人忽然咕噜咕噜要说些什么。

  “豁,豁,红……”

  陆风渺摇了摇头,更夫说完便咽气了。

  那倒夜香的男子吓得瘫倒路边,话已经连不成句:“死,死人了!”

  陆风渺忽然站起身来,看看了周边的村舍,脸色蓦然一白。

  现在该是辰时了,然而此地……连鸡叫的声音都没有。

  陆风渺蹲下身来,合了那更夫的眸子。

  可能会有上百双这样的眼睛,此时还这么惊恐地睁着,就在他身处的这片村落里。

  而他虽为医仙,也只能默默合了他们的眼眸。

  怎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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