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万毒之宗 一
檐外雨潺潺,巍峨宫殿门窗四开,有人在看雨。
他三四岁模样,穿荷花白袍子,坐在宫殿正中宽大的酸枝椅上,乌发搭在后背,面上戴一张白与金的川剧脸谱面具。
他脚边不远处跪着赢牛枯翁。
赢牛道:“主人妙计,鬼王现世,等那雷劫一劈,鬼王化成灰灰,谢到岸百年的辛苦尽废。”
没想到赢牛枯翁的主人居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年幼的男童。
男童的眼神如画中天神,冷漠且无情,说道:“谢到岸毁我肉身,我叫他前功尽弃。”
枯翁忧心道:“主人,谢到岸必不甘心,助骨容渡雷劫……”
男童道:“无妨,千年为枭雄,百年……就算他渡劫成功也难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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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刹山阴云密布,雷霆轰隆,恍若天崩。
骨容一袭红衣随风猎猎,脚踩万鬼,身拥阴魂,迎风而立。
修行不到家的早已经趁乱跑了,谁还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鬼王生,雷劫至,看那憋坏的层层阴云把峨眉月遮的一丝儿都没了,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整座毒刹山都要给劈成渣渣好吗!
骨容一挥手就有万千阴鬼拔地而起,怒吼,咆哮,冲向九刹王跟施不迁——而天上阴云狂暴,逆天者,不可存,一道惊雷裹挟前所未有的毁灭力量向骨容劈来。
骨容不退反进,拥万鬼而上,一步步向前,所过之处黑气凶猛、脚下冒出数以百计的阴鬼撕扯周围的一切,有躲避不及的妖被抓进黑气中顷刻被吞噬。
生如何,死又如何?
红衣飞扬,墨发如云,茭白的脸上只有鬼王的死气,平静地承接第一道雷,毁灭性的劈杀让骨容脚下的阴魂化为灰烬。
骨容身形一晃,进如何,退如何?
“呵……我已不在意。”
骨容身周消散的黑气渐渐凝实,脚下又涌出更多阴魂,她是鬼王,凡有怨者,有恨者,有煞者,皆听她号令,前来人间行恶。
“世人皆骗我,那我就舍弃世人,世人不渡我,那我来渡世人。”
她再不会等谁,再不会信谁,凡她所遇,都随她身归无间地狱。
第二道雷劫至,骨容不再承受,而是抬头一笑,出尘的面容映着黑气,万鬼嚎啕、哭声震耳,以骨容为圆心的黑气裹挟阴魂向四周散开——遇妖杀妖,遇鬼吞鬼。
还在场的都是八荒有名头的,自持道行,见此突变也皆是一惊:骨容已经不准备扛雷劫了!她要逆天而行,迎雷劫就杀业!
这种逆天行法只有涂山无为做过,那一劫涂山无为一战成名,从此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骨容居然要效仿涂山无为渡劫以杀得道!她一个百年鬼王居然敢——自不量力,自寻死路!
一时众妖被骨容震到,惊诧、能跑的化形而去,不能跑的已被骨容吞下。
庖厨子化出狐身,火红艳丽的狐狸、蓬松高傲的尾巴,堪称绝美,由小游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红狐,犹在发呆仰望,就红狐就一口叼起她,妖气如风,它优雅地避开咆哮而来的阴鬼与飞溅的乱石、跳上靡丽的桃花树。
桃花树笼在一片坚硬的妖气防御罩内,树干上蹲着穿戏服的大耗子在那儿嗑瓜子,桃花精袅袅娜娜的倚在一旁,任外面风雨雷动,他们淡看山河。
见庖厨子上来,桃花精一口吴语问:“呀,舅老爷,乱成这样都能薅住娃!”
庖厨子狐尾一扫,把桃花精拍开,就把由小游放下,狐爪一拍,口吐人言道:“呆这儿,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又对桃花精道:“你两看好她,把娃弄丢了我吃了你们。”
桃花精与耗子精点点头,表示放心吧。
“……”由小游生无可恋.Jpg
庖厨子舔由小游一口,颇有些温柔的看由小游一眼,转身一跃跳下树,突然又想到什么,他跳回来塞给由小游一嘴桃花干,甜甜的,方又甩着艳丽狐尾跳走。
由小游被庖厨子叼嘴里后就是懵逼的,此时甜的脑袋麻才想起问一句:“你去哪儿?”
而火狐几个起跳已不见。
桃花精倚着耗子咯咯笑两声儿,笑道:“你阿爸把你扔啦,不要你咯,你怕不怕。”
好老套的骗小孩儿的话,尴尬,不想接怎么办?但是,“我又不是狐狸,他有狐臭我没有好吗,而且他还吃我来着。”
桃花精与耗子精笑的花枝乱颤。
无人注意到九刹王跟施不迁受骨容一击,难以再敌,趁骨容渡劫就杀道,一身血的施不迁拖起奄奄一息的九刹王悄悄遁走。
施不迁扶着九刹王来到宅内密室,扭开白玉机关,开启防护阵法,她喘一口气,累坐在地上。
“呵,你惹的风流债,”施不迁气的咬九刹王一口,“差点儿就被那女鬼杀了,看你还再敢不。”
九刹王闭着眼睛,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他快死了。施不迁怎么会让他死,吐出一颗白色内丹按进他嘴里,嗲道:“蝎九,真是欠了你呀。”
她已力竭,又失内丹,无法控制地变回原型,一只雪白柔美的狐,她拿舌头舔舔九刹王完美无双的脸,道:“‘相思有如少债的,每日相催逼’,蝎九,你记得吗,以前我说爱你,你不信,我说那等你死时,我要用命救你,你就信了……现在你信没?”
雪白的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着,她的头无力地搭在九刹王胸前,狐眸中流出一行清泪:“蝎九,世人都以为你爱我,只有我知道,你本无情,何苦误我们……”
“施不迁,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为情所困就能造下那等孽债?”
“谁!”施不迁一惊,密室内怎会有其他人!
博古架上蹲着一只火红狐狸,优雅地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狐眸冰冷,道:“施不迁,当年你为向九刹玄蝎证明爱意,杀尽至亲,涂山三十六条狐妖成你手下冤魂,午夜梦回,你可曾惊醒。”
施不迁目光一愣,“行无赦,你居然……你居然骗我……”
疱厨子跳下博古架,轻轻落在施不迁面前,道:“我若不骗你,岂不也成你爪下冤鬼。”
三百年前,施不迁还是涂山不迁,当时她对九刹玄蝎一见钟情,苦求数年,未果。一日,九刹玄蝎酒后玩笑道:“我生于天地孜然一人,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你却有那么多爱你的至亲,与我实在不一样。”
涂山不迁问九刹玄蝎:“若我与你一样是孤家寡人,你会爱我吗?”
九刹玄蝎笑道:“等咱们一样了,我就爱你吧。”他本意为摆脱涂山不迁的纠缠,却不想,涂山不迁持涂山无为魂牌,一夜杀全家三十六口,叛出涂山。
那一天,涂山无赦跪在姐姐脚边哀求,苟延残喘一命,“施赏不迁,行诛无赦”,从此再无涂山,只有施不迁和行无赦。
那是涂山不迁的一念良善,也是涂山无赦的一念成魔。
时隔三百年,涂山无赦成了疱厨子,终于一口咬住施不迁的脖子,兽性发作:“我忍你这么多年,就是为等你不能用魂牌的这一天,亲手送你去见他们,不过,我不会让你这么便宜的死。”
含恨多年,此刻终于痛快,甩开白狐,他一口咬住九刹玄蝎的脖子,道:“当年你为他杀全家三十六口,今日我就当着你的面先杀他,再杀你!”
施不迁致死不合眼,两行血泪惊人。
“呸!”红狐舔一口鲜血,狐眸中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施不迁留下的最后一块儿魂牌,疱厨子端详片刻,狐爪按到上面正欲收起,突然玉牌爆出一股强劲的力量直冲天际,疱厨子听到脑内轰鸣一声大喝:“涂山无为!三千年已过,你,该醒了!”
九刹王的密室瞬间坍塌,一股可怕至极的狂暴力量从玉牌中迸发而出,黑云密布、雷电轰隆的九重天突然把头一扭,劈向新生鬼王的雷电一歪,直直的、更加凶狠的劈向废墟中按着玉牌的红狐!
——什么!
雷居然扭头劈?难道附近出现比鬼王更逆天的更该挨劈的东西?
差点儿就被劈死的骨容借此喘出一口气,红嫁衣被黑血染成沉重的黑披在她身,无数的血染在身上、地上,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只有血,她的,别人的,骨容想,死在此刻又如何?反正她已经杀够本儿了。
马不停蹄敢来的谢到岸亦是一惊,他收起坐骑,白衣翩翩、风流如玉的落到骨容面前,“容儿,不是叫你千年内不可摘下面具吗……”训斥的话还未说完,刚一歇的雷又重整旗鼓,一道劈向废墟,一道又劈回骨容……
妈的!
谢到岸一口老血,都特么劈走了还回来!护住骨容他唤出本命法宝七情剑,只见七把霜白的剑脱手而出,剑吟如龙啸,迎向雷劫。
——轰隆!
雷击经他一阻,更胜从前,而劈向废墟的雷劫也莫名其妙跟着加力,本来就骇人的、非要劈死人的雷,变得更带劲儿了……
谢到岸一身白衣风流,仙逸的护住怀中骨容,驾驭七情剑抗雷劫,一面给废墟中的那位点根蜡:对不住兄弟,连累你被劈的更惨……
废墟中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遥远巍峨的宫殿内,三四岁的男童立在镜前,镜中映出毒刹山九刹王府的情景,他看着废墟处,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貌若好女、昳丽无边的脸,雌雄难辨,神色如冰川,他忽然低沉一笑,笑声渗人,“……妖孽,出世了……”
千里外,寒川阁,只着玄色肚兜为娇儿描眉的寒川阁主画眉的手一抖,娇儿的一张桃面歪了一瞥黑,嗲道:“阁主,歪了嘛,歪了呀。”
寒川阁主面无表情的搁下画笔,取过妆镜,一挥手镜中现出毒刹山九刹王府数人渡劫的景象,他万年闭着的眼拉开一条缝,“……要歪了。”
无上山,幽篁里,一人对弈的少年,黑白棋盘上现出毒刹山渡劫景象,他手中白子一落,压在废虚处,怅然若失,“你回来了啊。”
……
而在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天雷时,由小游挂心着她的任务。
刚才雷劫一歪,她眼尖的看到九刹王的身体被炸了出来,像颗羽毛球一样掉到了距她不远的树下。
桃花精跟耗子精都去看仙逸美人谢到岸了。谢到岸是谁?用桃花精的话说“四海八荒仙逸第一人,无上道宗真君谢到岸,舍他其谁。”桃花精迷妹属性爆发,就近舔大神去了。耗子精她都不管了哪还响想起看顾由小游这茬。
没人注意到由小游——此时的由小游也顾上不庖厨子的嘱咐,她悄悄地摸到九刹王身边儿。
美若天人的九刹玄蝎躺在乱石中,被炸得剩下半边儿,奄奄一息,还有鬼撕扯他的身体——林茹茹就在其中,她把九刹王的一臂咬的嘎嘎响。
九刹王睫毛一颤,蝶翼一样美,他嘴唇微动,“救……”似乎想多说什么来蛊惑由小游,已没力气说完整。
由小游笑容嫣然,柔声道:“人都会死的,你就不要留恋了。”
九刹王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这弱小的女童居然笑看他死、等他死……
由小游看着一代美人死去的模样,手不受控制的抚上他的眼,“多谢你,谢你的死成全我,就由我为你合上眼吧。”
就在她手碰到九刹王的时候,一道光飞起,九刹玄蝎化为一把虫笛浮到她眼前。
“你是……”由小游惊愕地握住它,艳丽的蓝色,泛着幽蓝光,蝎尾线条漂亮,笛身修长俊美正是毒经特效虫笛——[蝎心忘情]。
由小游脑内出现一个声音:【宿主,弱者成王,恭喜你走到最后。】
手中的蝎心忘情低吟一声,九刹玄蝎强大的妖力就从笛身涌到由小游体内,幽蓝的、庞大的力量灌入,瞬间洗刷、填充、占据,由小游感到痛快、近乎高.潮的复杂感觉完全淹没了她。
【醉金蟾,千蛛噬,蝎心忘情,蛇心佛口……】
【你乃万毒之宗,天下万毒皆归你令。】
【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奈你何?】
由小游被这声音带的一腔热血涌起,应道:“我乃皆万毒之宗,皆不能奈我何!”
【宿主身份确认完毕。】
【剑三方士系统装载开启……10%……30%……50%……】
手握虫笛的苗疆女童,紫裙黑发无风自动,细碎银饰玲玲作响,妖力狂涌,声势骇人,在场的人又是一惊:又是何方神圣来了?
一时渡劫的、挨劈的、收残魂的、凑热闹的、镜面后偷窥的都看过来,只见弱小不起眼的苗疆女童,幼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抽长,肤如凝脂,墨发如云,额间银蛇坠,长发缠绕银饰妖娆拽地,她赤脚银铃,一袭紫衣横笛而立,光裸的背上蜿蜒一条洒金粉刺青蛇。
肤白胸大、细腰长腿的毒姐,容色艳绝,妖力无边。
她握着虫笛微微一笑,朱唇轻启,音媚如山鬼:“蝎心忘情,原来是你啊。”
这一笑,踌躇满志,见者失色。
——从此,八荒又多了一位呼风唤雨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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