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心忘情 三
七月七日,弦月如钩。
九刹王府上红灯高挂,群妖来贺,一片喜气。
喜宴设在曲水流觞,效仿浮瓜沉李的风雅。奇奇怪怪的来客已经坐到席间等新人拜堂,都是四海八荒有来头的人,悠然欣赏夜色,等涂山第一美人披嫁衣而来。熟人彼此遇到,也寒暄一番。
庖厨子带着由小游来吃宴,玉雪可爱的五毒娃娃被狐脸壮汉抱着掠过湖面,凉夜有风,塘中莲香清幽,映着金饰红烛别有风情。湖心的人见庖厨子飞掠上来,识趣的让出位置。
此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喜堂全貌。水堂帘卷,穿梭而过的侍女扭着腰线端上瓜果、小菜,席间惊鸿一瞥,个个都粉黛倾城,颜值逆天。
由小游斜坐蒲团、倚在栏边欣赏上菜侍女,环肥燕瘦,像倚在自家后院惬意欣赏姬妾的二世祖。
庖厨子挑精致的菜喂给她,把她两颊喂的鼓鼓的,非常可爱。见她看美人入神,笑眯眯道:“宝宝喜欢这些画魂?我送你一副如何。”
画魂?听字面意思是画的魂。由小游好奇道:“她们都是画出来的吗?谁这么厉害能画出这么多美人。”
庖厨子得意道:“自然是你狐爷。”
“你除了做菜居然还会画美人?”由小游真不信好吗,庖厨子此人说的好听是落拓不羁,说的难听就是抠脚糙汉……
“不信啊,回头我画一副给你。”
又逗她:“宝宝喜欢什么样的美人?不如狐爷画个你好不好。”
由小游避开他舔来的舌头,躲在一旁去。庖厨子就跟猫妈薅娃一样爱舔她,她不是狐狸崽,这狐狸怎么老把她当娃舔……
隔壁有人低沉的道:“久闻狐妖行无赦的美人图艳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南海蛟公子,愿以一鲛妾换丹青一副。”
这声音非常好听,形容不出来的好听,光是听着就让人迷情。
曲水流觞上有半透的水红轻纱,很像由小游小时候看过的港片中灵鹫宫的仙逸,犹记得巫行云与李秋水宽袍轻纱、桃花灼灼笑春风的模样。
由小游看到对面的人抬起墨玉折扇,轻轻挑开水红纱帘,露出一片惊人颜色。
黑衣华服的俊美公子坐在中间,手持折扇,风流无边。周围环绕一圈白衣绝色,风风韵韵,一水的黛山眉、秋水瞳,鲛尾搭在湖中。
而她们面容几乎一模一样,或抱琵琶,或吹长萧,或弹古琴,锦瑟五十弦,弦弦思华年,姿态飘逸,比月辉更美,如画中的仙姝。
由小游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美人鱼,整个人都呆了,吃惊道:“这些美人鱼都是你的妾?”
黑衣公子好笑的看着一脸惊呆的小女孩儿,开口更是一把溺死人的男神音:“美人鱼,你这个叫法新鲜,她们都是在下妾室,小姑娘怎么称呼?”
由小游想了想,说:“你可以叫我小游。”
看来是不愿透露姓名,蛟公子把折扇一合,问:“小游,她们美吗?”
由小游点头:“美!”
蛟公子笑道:“喜欢吗?用你家的狐爷丹青的跟我交换,随便你挑一个带回家。”
庖厨子的丹青居然能换一条美人鱼?!由小游突然体会到什么叫狐不可貌相,她挪到庖厨子身边,献媚道:“狐爷,拿你的画换美人鱼好不好哇,美人鱼哎,好漂亮。”
庖厨子几十年前就吃过鲛人了,味道挺鲜的,由小游想要,换一条来吃倒是不错,大方道:“你去挑一个吧。”
“嗯!”由小游超开心了,谁不想要一条美人鱼!
只不过蛟公子的审美也太专一了!他的鲛人姬妾都长的差不多,挑她们就像从韩国女星中找不同一样难,真没什么好挑的,由小游喜欢萧声,干脆就选了吹箫的那条。
那美人见自己被一只十岁的小萝卜挑中,萧声一转幽咽,当场情不自禁的放下萧、掩面哭泣起来。蛟公子眉头一皱,不悦道:“你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那妾哭道:“妾不敢,只是舍不得公子,情难自禁罢了。”
深伏在地,向蛟公子一拜,“妾,拜别公子。”
由小游有点儿不知所措,美人鱼姐姐不喜欢她呢,只好遗憾道:“她不愿意,我就不要了……”
蛟公子冷笑一声,手中折扇一斩,竟当场斩杀鲛妾。
蓝色的鲛血溅到烟霞一样美的红纱上,蛟公子轻叹一声,合上折扇惋惜道:“小游再挑一个的吧。”
由小游一脸懵逼,惊惧不已。
一言不合就杀人,谁还敢挑?最后是庖厨子随便点了一个鲛女,又把由小游薅到怀中舔毛喂吃的。那被选中的鲛女一脸生无可的给他们打扇。
风来,红纱风流,吹落一树桃花。
落英缤纷,花雨乍起。施不迁对今日的婚宴十分上心,特意请桃花精来撒花,漫天桃花雨中她穿嫁衣走来,一人倾城。
桃花一路盛开到小戏台。
小戏台被布置成喜堂模样,九刹王亦一身红衣,风华无双的立在夜色与粉花中。
众妖此刻都目不转睛的注视这一对颜值无双的新人,喜堂垂下画有新人过往的水墨画帘,向宾客述说前无古人的爱情——九刹玄蝎与涂山狐妖,相恋五百年,分分合合,甚至百年前施不迁不惜为九刹王叛出涂山,终在今日结成夫妻。
伴随琴瑟丝竹妙音,施不迁一步步走到九刹王面前,九刹王还是那副看似多情实则冷到骨髓的模样,他握住施不迁的手,携她站在群妖面前,“今日是我跟赏赏大婚的日子,诸位远道而来……”
“九郎,我不许你娶她!”
忽然阴风一卷,喜堂上又出现一个红影,正是来抢亲的鬼新娘骨容。
在场的众妖多少都听说过骨容对九刹王的痴情,登时八卦之魂燃烧都看起来热闹来。
“嘿,九刹王捏花惹草几百年,我就知道今儿这喜宴要出事儿。”
“可不是!”
“抢亲的是谁?”
“一个小鬼,当年为等九刹王而死的女人。”
“骨容是一个小鬼,九刹王吐口气都能把她吹死,还怎么闹?”
对啊!其他人瞬间意识到关键性的实力差距问题,皆叹道:“看来今儿这热闹不好看,唉——”
由小游在一旁听的稀罕,感情这些妖怪来吃宴不说,还喜滋滋等人家的热闹看,多缺德啊。
不过九刹王这样的渣男,她也想看他的热闹。
由小游小声问庖厨子:“你把手套给骨容了吗?”
“给了。”当时骨容还懒得要,但庖厨子塞给她就走人,骨容也不知想到什么,又捡起来。
喜堂上已有施不迁的人已跑去赶骨容。
骨容鬼身化青烟,一闪出现在九刹王面前,想着九刹王中了她的蛊,已是她的瓮中之人,柔婉一立,情深至极的说:“九郎,不许你娶她,你叫她走,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才对。”
九刹王一愣,“骨容,你我缘分已尽,今天是我跟赏赏成亲的日子,你来了就吃一杯喜酒,不吃便走吧。”
骨容没料到九刹王拒绝她,一时呆住,嘴唇嚅嗫几下,“九郎,你明明已尽喝了我的酒,怎么还说这话?你又在戏弄我吗,快赶走这女人,咱们成亲才对,百年前你不就想娶我……”
施不迁心中恨行无赦没把这女鬼杀掉,居然叫这女鬼出来闹事儿,已是不耐,打断骨容道:“丑八怪,有完没完,你那么丑蝎九怎么会娶你。”
骨容委屈道:“九郎一百年前就说娶我的。”
“呵!”施不迁冷笑一声,唤出长.枪,“本来不想理你,但你再而三纠缠蝎九,你当我是死的吗,今日我施不迁就红妆杀人!”
长.枪一划,刺向骨容。
骨容身化青烟,飘出几尺,又去缠九刹王,“九郎,你怎么不说话,你喝了我的酒,应该是只爱我才对的,你快赶走这个狐狸精。”
九刹王不耐烦道:“骨容,我与你喝的是断情酒,你说喝过这杯酒,再不纠缠我,你缠我一百年,算我当初对不起你,但这一百多年也够了吧,你还想烦我到什么时候?”
骨容如坠地狱:“九郎……”
“听到没,蝎九嫌你烦,丑八怪!”施不迁一枪.刺到骨容胸口,骨容居然不躲不避,任由长.枪火裹挟红色业火燃烧她,没感到疼痛般执着的望着九刹王。
风吹来,吹落骨容的红盖头。
没见过骨容的妖都是一惊,只见骨容头戴凤冠,莹润的珠帘垂在半张鬼面上,只露出半截雪白下巴跟红艳的唇。而那鬼面狰狞,着实骇人。
有妖问道:“骨容当真很丑吗,怎么不戴一副好看的面具遮面。”
“就是,戴这么丑的面具,我要是九刹王,我也不想娶她啊。”
“当真很丑吗?”
“当真丑!”
“不然怎么要戴面具,哪有人会因为美把脸遮住的。”
别人说什么骨容都不想听,万千妄语中,骨容缓缓向前,推出施不迁的长.枪,她胸口有黑血喷出,丑陋鬼面下的眼睛只看着九刹王,说:“九郎,我的模样只有你知道,你知道吗,起初戴着这鬼面我也不愿意,可一想到这天下只有你看过我的模样,我就很开心,我只愿给你一人看我的脸啊。”
九刹王遇到过太多痴情的女子,但只有骨容一个在得知真相后还深深恋他,不惜做鬼等他,所以对骨容,九刹王心中有动容。
但这份动容已经消磨完了。
骨容真的很像一块儿骨皮膏药,这些年九刹王不忍杀她,却也实在受不了她的纠缠。
九刹王无奈道:“骨容,你走吧,我不值得你等,去投胎吧。”
骨容哭道:“九郎……我不投胎,你知道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九刹王摇摇头:“骨容,不要逼我杀了你。”
——他就这样一个人,前一刻说完温情话,下一刻就能把刀插到女人心上。
骨容觉得自己死了,百年就为他而死,今日还能再死吗……“九郎,我就问你一句,你今天娶我吗?”
九刹王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凝,谁都看得出来,他要杀人了。
若是其他人早走跑了,骨容不惧不怕地看向施不迁,说:“是因为她,你才不娶我了吗?”
施不迁翻个大白眼:“别为难蝎九了好吗,你问问在场的人谁会娶你这个丑八怪。”
下面一片呼和,“哪个傻子谁会舍涂山第一美人而娶丑八怪!”
“我不丑。”
“骨容,听说你百年未摘下鬼面,不是丑还是什么,你倒是摘下让大家看看啊。”
“……好。”骨容嫁衣下伸出一只黑色缭绕的手,戴着黑鳞手套,按在半张丑陋的鬼面上,说:“既然你们想看,我就摘下这鬼面。”
由小游目光一紧,骨容藏在鬼面下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骨容按住鬼面,哀莫大于死心,对九刹王说:“你说过,你会娶我。”
她声声如泣,平多无奈幽怨。
苍白的手扣住鬼面,鬼煞之气凝实,她一点点揭开面具,一寸寸欺霜赛雪的皮肤露出来,她狠狠地盯着眼前的新人,说:“终究是你负我啊,九郎!”
说罢,将鬼面掷到地上。
百年了,她终于露出真容。
群妖环绕的喜堂,她嫁衣如血,哀怨而孤独,脸却清透如昆仑山上最冷的雪。
谁都没想到骨容面具下会有这样一张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明明是个鬼,却长得像仙。
众妖一时了悟:难怪她会被九刹王骗情骗色,这么干净的一张脸谁都想毁了她。
骨容身周气息可怕的渗人,如死水,如暮鸦立于坟头,她冷笑:“九郎,是你逼我的,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摘下鬼面。”
女鬼细细碎碎、缠缠绵绵的笑声回荡在喜堂,真如厉鬼索命,无常勾魂而来!
九刹王心头一震,这女鬼不对劲儿。
但他不爱她,在他眼里,凭她怨气再大也不过过是个百年小鬼,而他修炼千年又有宝物在手,捏死她就跟捏死蚂蚁一样,一念之间,实在不足为惧。
九刹王冷声道:“骨容,那是百年前的事了,百年前我不过怜你错嫁痴儿……如今我与赏赏两情相悦,木已成舟,你又何必痴缠不休。”
“痴——缠——不——休?”骨容周身的黑气实质一样咆哮,“呵呵呵呵呵呵……九郎,我从活着的时候爱你,为了等你,我死了变鬼等你!一百年啊!整整一百年我以为你会娶我……我只恨自己太傻,等来你娶别人的这一天——我恨!”
她那一声恨,身周黑气猛然如恶兽冲向新郎新娘,黑气缭绕中万千阴鬼咆哮,刺耳的嘶吼与浓稠的阴气霎时就把喜堂拖入修罗场。
众妖具是一惊,在场修为低下的小妖怪已被黑气吞噬,南海妖蛟救下一名白衣侍妾,放出妖气屏障护住一种白衣美人,道:“骨容,你一个百年小鬼,怎会有如此阴毒的道行!”
“哈哈哈哈,百年小鬼?”骨容清美的面上讽刺至极,“我生在七月十五,自节在七月十五,生在嶓冢山骨容花下,葬在嶓冢山骨容花下,你说我区区百年小鬼?”
闻言,众妖皆惊:生为鬼胎,死为鬼王!
《河图括地象图》有载:嶓冢山上为狼星,山上有异草花,名骨容,食之无子。
人死为鬼,骨容死为鬼王,再加骨容毒花埋骨……如此集天时地利的大凶之鬼,初成之时就该有雷劫劈杀!她居然能活着修炼百年?背后定有高人护持。
九刹王视线落在骨容脚边的鬼面上——是它!
好算计!阴谋诡计满肚毒肠的九刹王也不由叹上一句:真好算计!
原来这女鬼的鬼面不是为遮丑,而是为遮命。百年前,骨容自杀于嶓冢山,鬼王生,有人以鬼面遮其脸,则其成鬼之日所露便为小鬼面,得避天罚雷劫劈杀。也不知何人有这么好的算计,这么大的手笔养鬼王骨容。
骨容若好好遮面,潜心修炼,几百年必成大气,届时将以鬼身位列幽冥、得封鬼王,世恶、诸邪,皆臣服于她,身拥地狱万鬼,雷劫,天道,皆奈何不了她。
谁想骨容居然揭下鬼面,废却背后之人多年来的精心谋划。
九刹王暗道不好,今日骨容不惜自毁前程、揭下鬼面引万鬼,是拼得一世修为也要杀施不迁!
先前还当她百年小鬼……这特么是装小鬼的鬼王,阴沟里翻船,九刹王右眼皮直跳,一旁的施不迁见骨容身上黑煞渐重、阴鬼一个接一个从她脚下冒出,也知今日凶多吉少,凭她跟九刹王——即便加上喜堂中所有来客,也制不住这一尊鬼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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