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父亲,父亲
就在佐央到访的同一个下午,余佑的喜帖也送到了府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喜帖呈送的对象居然不是凌霜,而是我。
“这是为什么?”我大惑不解,晚上又跟凌霜打听,“怎么是送给我的?”
“当然是送给你的,”他不咸不淡地道,“我得避嫌,送给我我也不会去。”
“哎,不是吧,需要避嫌到这个程度吗?”我凑到他旁边,仔细观摩他的神情,“我想问你噢,你们是还没和好吗?”
“没有矛盾,何来和好一说?”他仍然不咸不淡地道,“你到时候帮我道个喜,另外为他们作一副鸾凤和鸣的吉图作为贺礼。”
我还想深究他们是不是还没和好以及明明相爱为什么不和好,他却将目光放到桌子上留下来的那一盏天灯上头,转移话题道,“这个灯哪里来的?”
“啊,佐央下午溜过来过,”我这才注意到少女没有把灯带走,因而回答道,“应该是她落在这的,等吃喜酒的时候再带过去还给他们吧。”
“不用了,”他把那个灯拿在手里闲闲转了几圈,“这个本来是给你的。”
“啊?给我的?”
“那天晚上本来想叫你一起去崇虚塔上放天灯,”他放下那盏灯,说,“谁知道你跑去玩水……”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玩水!”我捂住耳朵大叫,心想以后谁都别再跟我提这茬破事,谁提我跟谁急。
“好吧,”他挑挑眉,改口道,”谁知道你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还打算拿这件事嘲笑我多久,嗯?”
“我没有嘲笑你啊,”他微微怔了怔,“我嘲笑你做什么。”
我极为不愉快,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理他。
“真不和我说话了?”
我咬紧牙关,把头扭到另一边。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他伸手又去拿来那盏天灯,观摩了片刻询问道,“我们现在去把这个放了如何。”
“哎,这个可以有。”
“你不是不和我说话吗。”
“你闭嘴,快去拿梯子。”
“拿梯子做什么?”
“上房揭瓦。”
约莫一刻后,我通过斜支的梯子顺利攀到了书房的屋顶上。凌霜后上来,不只手里提溜了两个灯,居然还带了墨盒墨砚。
“听说这个许愿很灵。”他很严肃地给我分了一张小纸笺,“你写好后可以放在灯里。”
“你居然信这个?”我心想,这位仁兄的人格也是飘忽不定。又一想,也对,不写白不写,愿望还是要有的,说不定就实现了呢?就掏出来我随身带的那支笔,舔墨写好了两行字。正准备往那灯罩子里塞呢,凌霜突然凑过来问,“你写的什么?”
我毫无防备,手里那张纸一下就被他抽走了,不由大叫,“喂,礼貌呢!”
“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他已经摊开了那张字条,念出声来。侧脸看我,有些哑然失笑,“你的愿望就是这个?”
“嗯!”我理直气壮,“不行吗,曾点岂不是还说过,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不是一模一样的意思吗?”
趁他被这胡说八道绕得原地发懵,我也照模画样从他手里一下把他写的那张纸抽过来,朗诵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你这又算哪门子愿望?”我扶额,“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这就是我的愿望。”他表情严肃地把那张纸条拿回去,很细致地塞到了灯罩里面,然后又拿了火折子把灯引燃,慢慢放它离开了手。那天灯于是好像一只满帆的船,一直往旷远的夜空中漂流而去。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燃着了我手里的另一只。
两盏纸灯一先一后愈浮愈高,内里点着的烛火也微漠地闪烁着,给本来寂冷无月的夜空平添了几丝暖意。
“你的愿望真的是这个,就没有什么别的了?”凌霜这时问。
“唔……我想想,”我攥了攥自己的袖子,又思索了一会,说道,“其实吧,我以前特别想有个爹来着。”
“有个爹?”
“嗯,”我用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天灯,“不管是逼孩子学抚琴写字画画不服就罚跪的那种,还是会捏泥人打水漂喜欢跟孩子一起玩弹弓的那种,还是又笨又不会说话孩子一调皮就假装要锤人那种,我看见了都会觉得很羡慕。我小时候经常想,哪怕只有一天能和其他的孩子换一下身份,有个陪我玩、给我买零嘴的爹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也没有父亲,温漓。”
“你怎么会没有父亲呢?”我侧脸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肩膀上那个刺青,就是你父亲给你做的标记吧。他希望通过这个找到你,不是吗。”
这些游牧民族过去随水草迁徙,居无定所,部族中妻子走散的情况时有发生,所以很多孩子出生后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后来就有部落首领学会了在孩子的身上刺下标记,以期来日见面时可以相认。
“哦,这个东西……”他不自觉地拿手捂了捂肩膀,“用接近抢夺的方式把我带回庆国的人,也算是父亲吗?几乎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完整话的人,也算是父亲吗?他肯与我相认,无非是连年开战死人太多,多留些儿子在雁京,皇权外落的风险才会更小罢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滞了一下,“凌霜……”
“可惜就算是这样的父亲,也没过多久就死了,”他继续道,“我那骁勇善战的长兄憎恶我像汉人,不止不允许太庙里写上我的名字,还恨不得剜去我肩头皮肉来否认我的身份。他才是父亲的好儿子,他们俩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光铄动,而面色阴沉得可怕。他的右手始终在摩挲着手里那方墨砚——当他紧张或者陷入思考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做出这个小动作。
我忽然想,这个人与长兄的矛盾,或许真的已经积重难返、不能调和。
我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但张了张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我们的头顶上,寂寥的夜空保持着惯常的沉默。
我思索了很久仍然觉得无力,只得转移话题道,“我以前听说按你们民族的规矩,结婚的时候要打新郎,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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