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碑
我在掉下瀑布前做了一个特别正确的决定——把特别碍事的袍子脱了。
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情我都心有余悸，幸好那小瀑布高不过一丈，我掉下去的时候又有意缩起来保护住了脑袋，是以没出什么大事。把外袍蹬掉之后整个人都轻盈了，一会就熟稔地漂浮起来，又自口喉里吐出几次凉水。
我也不知道自己漂到了哪里，看了看左边岸上是一座草木阴郁的微伏的小丘，于是甩甩头发划过去了——因为我是从陂上掉下来的，往高处走应该没有问题。
我这么想着，自水里又捞了一截枯枝拎在手里壮胆，一面沿着隐隐绰绰的一条路往丘上走，一面唤道，“有人吗？有人在吗？”
没有人响应，只有几只黑鸦怪叫着从林间纵起。高大的乔木在小道上投下它们深重的影子，四周显露出一种森然错怖的气氛。我又走了一段路，发现前面的坡道沿途赫然堆着好些个土包，我不觉睁大了眼睛。
难怪这个地方鬼气森森的，原来是一片坟地。
我望了一眼天空星星的形状，心内算了一下参杨陂应在北面，那就非通过这片墓区不可了。
于是我捏着枯枝镇定了心神继续走，四周那些黑鸦又开始怪叫起来，我现在明显能看见坟头上长起的萋萋荒草了。
这些坟大多葬得比较潦草，绝大部分连碑也没有。我想大概埋得多是些宫里的奴婢杂役，他们生前地位不高，死后才会图方便就近掩埋在离宫城不远的坡地。
这一大转看过去，却只有一座墓是建得高而且有碑的，与其他的坟都隔着些距离，前面排着香烛和冷食，坟头上还插了一个黄纸扎的幡。借着满月，我看见那白色的石碑上清晰地写了一个“缪”字。
缪？
这座坟正在我的行走路线上，我自旁边疾步走了过去，又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大对头，忍不住返身回来看。
那个幽青的“缪”字在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芒。
缪、墓碑、香烛、冷食、纸幡、坟头上的草。
我来回打量着这些物件。
纸幡、坟头上的草。
坟头上的草。
坟头上的草颜色似乎比周围其他的地方都要稍微深上一点。我陡然意识到就是这里不对。
我画过很多年的水粉，眼睛对色彩的变化比一般人要敏锐一些。
我轻声说了一句“得罪了”，俯下身去抓了一把荒草来看。
这草居然根基非常浅，一抓就被我整个拉起来了。
这就对了。
我的直觉没错。我在成宫混了多年的经验也没有错。
这个亡故的缪姬，很有可能是被毒死的——因为毒液渗入泥土，这一块坟地连杂草都会长得稀疏。于是有人遮遮掩掩，在她的坟头上栽盖了从别的地方运来的草料。
我忍不住想，只怕又是一个荷花与兰花的故事。
我站在那墓前怔怔地发了会呆，不住地猜想，这个或许模样和我生得很像的女子，她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我猜了很久仍然没有什么头绪，只在心中暗念，我绝不想要和她同样的人生。
我敬鬼神，不畏鬼神，是因为有时人心比鬼神还要可怖。
我站在这墓前，只穿着单衣，一时竟然觉得非常的冷，整个人都簌簌地发起抖来。我往手心里哈了几口气，又往双臂上使劲摩擦，好让自己多少能暖和一点。
“冷吗？”肩上忽然搭上了另外一双手，身后也同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我吓得一抖，差点跪到地上。
“别怕，”凌霜一把扶住我，将我转过来拉近他的胸口，“是我。”
我感到温热从他的肩头、胸膛和手心一齐传递过来，将我瞬间就从地府拉回了人间。我靠在他的肩上，所有的寒冷和惊悚刹时烟消云散。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拈了一把我还滴着水的头发，皱眉道。
“你还说？还不是怪你，你叫我走的！”我忽然觉得受了这番无妄之灾极为委屈，握拳狂捶他肩膀。
“好好好，怪我怪我。”他安慰地拍着我的头，又回首道，“元将军，人已经找到了，没事了，请大家回吧。”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下发现四边围着一圈的举着火把的卫兵，为首正是上次见过一面的元姓将军。他远远向凌霜行了个礼，又和那群卫兵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我觉得身上冷，牢牢抓住凌霜的胳膊不撒手，他扶我走了两步，注意到了我的光脚，问，“你的鞋呢？”
“脱…啊不是，丢了！”
“你是怎么掉到河里头的？”他狐疑望我几眼，“这河渠近岸两侧是人工凿宽的，水应该不怎么深才对。”
“还能为什么，倒霉呗。”我小声嘀咕，“快点走吧，冻死我了。”
他听我这么说，停了步子打量我几眼，忽然伸手去解外衣。
“喂喂，这荒郊野岭的，你干吗？”
他不答，只脱下外衣把我一把裹住，又伸出两只手，“来。”
“干吗？”
他一手扶住我的肩，然后略微弯腰居然将我打横抱起。他这时冷着一张脸说，“下不为例。”
“哎呀哎呀，走慢些，骨头晃碎啦！”我靠在他身上，又拿指头不住拈他肩头掉落的几根黑发，以掩盖自己的窃笑。
他闷哼一声，说，“你现在有多重自己知道吗。”又说，“你下次再贪玩乱跑，我就把你丢到山里喂狼。”
“嘁，毫无说服力的恐吓。”我轻笑了几声，又不自觉从他怀中回头望去。
月光下，那面白碑仍然醒目，坟上的黄幡在夜风中朦朦胧胧地有些烁动，仿佛想要诉说什么哀伤的故事。
我叫他，“凌霜……”
“嗯？”
“没……没事。一会到了有人的地方，你就放我下来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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