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甜蜜的同居生活
得了凌霜的首肯,老董第二天便带着几个小子去将他的东西搬回来了,大部分还是书和宗卷,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占用了我的书房,又开始使唤我干这干那,没完没了。
“给我铺床。”
“帮我抄一下这段佛经,字写端正些,明天裱起来送到北宫去。”
“给我煎药。”
“粥太稀了,下次注意点。”
“卫将军五十大寿,下午你和老董一起去采买一份贺礼。不对,两份,给他夫人也预备一份。”
“帮我拿一下那本书。拿不够?算了我自己来。”
“倒茶,我渴了。”
“我要写封信给属下,我来念,你帮我执笔。”
“少府少卿刚刚得了一个小子,问我起什么名字好,你帮我想几个。”
“这个怎么黑成这样,你煮的到底是萝卜,还是茄子?”
“粥怎么又煮成饭了。”
“衣服没洗干净,还有汗味,下次记得多泡会。”
我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吧,也做不惯这些事啊,简直被使唤得焦头烂额。
我开始一边生火煎药,一边被烟尘呛得咳嗽,一边心里忍不住想,还是距离产生美啊。我以前为什么还会迷恋这种没礼貌的人,我是不是瞎。
这位仁兄的生活习性简直可以用“猎奇”两个字来形容,天一亮就要起床,然后就要神采奕奕地来叩门,要我起来给他煮养胃粥。在我哈欠连天满面泪痕煮粥的时候,他带着一群小子去半里开外的矮山上晨跑。喝完粥,他开始在院子里借着晨光读《论语》,这个时候他注意力比较集中,我得以溜回房间补个回笼觉。睡起来日光开始变得灼晒,他一般就转移到书房里去看公文了,我开始边咳嗽边给他煎药,时而他还要使唤我帮他执笔写文书。下午的话,他把要发的文书遣人送走,会兴致勃勃地组织一群小子在屋后空旷的林地上玩摔跤,或者拿箭射草人。他对射草人这项活动有着近乎病态的迷恋,甚至在后院也扎了好几个,于是下午院子里嗖嗖飞的全是冷箭,我在箭雨里抱头鼠窜,有时又恨不得在地上翻滚来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说大爷,能消停会吗?这还让人怎么晾衣服?”我实在受不了了,愤而抗议。
“晚上晾吧。”他接到了这投诉,很真诚地建议道。
因为大夫嘱咐他休养,所以他拉的是空弓,不上箭,也不拉满,只眯着眼睛做一个瞄准的动作。
我放下一大桶衣服,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以防不测,又问他,“你们练箭做什么?”
“嗯……强身健体。”他说道,又侧过脸看了看我,大概是怕我无聊,问,“我教你射箭怎么样?”
“好啊。”我随口答道。
事实证明做人着实应将“谨言慎行”四个大字烙烫在脑海内一刻不要放轻松,毕竟祸从口出患从口入,反正我是因为随便乱说话惹下了不少破事,每次回首追忆似水年华想都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在我的观念里,学习射箭我是玩玩的。不过好像在他的认识里,教你射箭我是认真的。
人与人观念和态度上的差距,这大概就是世界上大部分痛苦的源泉所在。
首先是器械。他自己的弓相当有分量,扔给我的时候我恨不得要用双手托举才能拿住。他发现这样不行,不停地换更轻的弓给我试,最后找得一把“十岁孩童的玩具弓”配合一个“十岁孩童的骨扳指”,才终于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其次是练习张弓。“把弓拉满,再拉,还没有满,继续拉。这个很难吗,我让你拉的可是没有上箭的空弓。”他对进度不满意,伸出左手向后带动我的肘部,我分明听见自己的腕关节发出悲痛的嘶鸣——这体验实在是太可怕了。“就这样,保持一炷香的时间。”他说着真的往地上插了一柱香,悠悠然地踱到一旁去了,一会回来,大概是看见我全身筛糠一般地在抖动,又道,“坚持一下。”
“报告长官,很难坚持!”
“香就快烧完了,”他将那地上的香拾起来吹了吹,鼓励道,“再坚持一下。”
“哦……哦。”
之后是学习搭箭。“你手为什么在抖,不要抖!”他握拳敲我的指骨,“平举,让箭杆贴在你的拇指上——平举,不要往下掉。手腕放松,肩臂用力。不要缩颈,不要弯腰。保持这个动作,很好,一、二、三!”
我们眯着眼睛看见那支箭在空中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直直掉在了草人的脚底下。
“你手上不够稳定,力气也不足,”他去把那支箭又捡回来,总结说,“不过整体来说,第一次把箭能射得出去了就还算不错。”
接着他拿过我的弓,顺手拉了一把,轻轻一抖,那箭就尖啸着飞了出去,正扎入草人左额。
我又全身筛糠一般地颤动起来,可怕的雁京人,可怕的炫技。
“偏了。”他却望了望还震颤着的弓弦,轻声说,“本来是瞄着咽喉的。”
他这时应该是注意到了弓弦上红色的血迹,怔了一怔,又回过头来看我,“你手上出血了?”
我一愣,右手因为猛力用劲已经近乎失去知觉了,低头再看过去,才发现食指上的确勒出了一大条血道子,这才反应过来,“痛……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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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发现痛,为什么还要勉力坚持。”回到院子里,他一边帮我敷药,一边这么问道。
“我不想被你看不起。”
“我不会看不起你,”他皱眉细细地用毛笔蘸取了药汁涂抹在我的指上,这样说道,“你是汉人,又是在宫中长大的女子,本来就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汉人怎么了?女子怎么了?”我蹙眉叩桌,“你可要小心我以后技艺大成,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他手上一停,问,“为什么你要用箭射穿我的脑袋?”
这对话登时让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凝滞起来。
半晌,我干咳,“我只是打个比方。”
“嗯……我知道——我教你射箭,是想假如有一日你不巧陷于囹圄,能有多一条方法自救。”
他将药和笔全都收捡起来再放回书房。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内知道同样的阴影也笼罩在他的心上。
成与庆虽然进入了又一次的休战期,但谁也无法预料这种和平能维持多久。
我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摇晃双脚,望见天空浓厚的晚霞烧得像火一样,它们聚拢、散开、卷卷复复、变化万端,好像在描摹一副苍凉阔远的图景、六合战争的图景。
要是有一天,我要是被逼从祖国和他之中做出抉择,我该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从手边的果盘里挑了个李子叼在嘴里,又觉得,想这么多这么远真的好烦哦,还是过一天算一天结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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