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本写满了八卦的起居注

　　凌霜承诺兑现得可快，第二日真派人送了一车书来，实在是多，卧室不好堆，萧婶又专门陪我收拾了一间屋子当书房。

　　可惜这个人认死理，不太懂女孩子的心，顺便把第二条承诺也兑现了，连着几天也没有再出现过。

　　我于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苦读，想要籍此冲淡失恋的痛楚。

　　然而那些送来的书都是他的旧物，大多留了他本人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注。

　　比如他在九歌《国殇》中“”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一句后注道，“战相酷烈，可见一斑”。

　　又在同书《湘夫人》“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后注道，“惟愿与淑偕也”。

　　这些东西读得多了岂止是没有治疗作用，简直伤身又伤心，反而让我的失恋综合症愈发严重起来。

　　到了后几日，这症状进一步加重为见光流泪、见风流泪、闻豆腐味流泪。

　　萧婶被我吓坏了，连着三顿没敢再做豆腐，换上了烧鸡。算是我这灰暗人生里所剩无多的亮光。

　　我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决定专门挑一些他没有写过注的书来看。

　　谁知道这个人特别爱写注，你说《九歌》这样的诗歌集你看了有所感悟，写写注抒发一下胸中膨胀的感情也就算了，连《尔雅》这样教人用词切韵的经书也不放过，翻找了大半天，却是连一本干净点的也没有。

　　我找得累，干脆瘫在地上睡了一觉。睡起之后我突然感觉上午那种挑法愚蠢无比，还不如就从中间随便抽一本算了——永远把困难的选择题留给老天来做，这样苦难的人生才会好过一些。

　　主意既然打定，当下行动，挑了一摞最高的，从底下往上数了八个数，用力一拉！

　　事实证明人睡起的一段时间里是很不适合做决策的，容易被高空抛物砸头。那一摞厚书被我拉散了架，上面的“哗啦啦”倒了下来，无情地拍打在了我的头、肩膀、大腿和小腿上。

　　“啊，痛！”我被砸得痛，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于是心安理得地大哭了一场，哭完俯身再去收拾现场。

　　把一本一本又摞回去了一大半，我忽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本空白封皮的书，略略翻了翻，看起来倒是很新，没有注，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墨味。

　　我立时起了兴致，把书拿到书桌前仔细翻看起来。

　　读了个大半页，我发现这是一本《起居注》，也就是宫廷内史官专门记录皇帝言行的一种书，这种起居注为了保证客观公正，是严禁皇帝本人翻阅的，又因为记录的是第一手资料，绝少渲染，所以是史家治史时一项重要的参考资料。

　　我又翻看了一会，更惊讶地发现这本注居然记的不是前朝皇帝的旧闻，它的主角正是庆国当朝皇帝，黎邪业铎。

　　我不禁为异族皇帝这种宽宏的精神大为吃惊，毕竟在我国这个东西是绝密的，除了级别足够的史官可以调用，一般的大臣也没有阅读的机会，而黎邪业铎居然把它分发了下来。虽然他和我有点过节，我仍不得不叹一句这是君王之风啊。

　　我定定心神，继续读下去。这种书其实都不会太有趣，毕竟不能渲染又缺乏取舍，大部分内容就干巴巴的，典型内容“皇帝今天在楼烦宫接见了外国使臣，来的使臣有高丽国宋炳权、蓗王国和伏热、石那国契索、对曼国……”然后一口气列举了二十来个使臣的名字，这些外国名字一个赛着一个奇怪，谁看谁头大，想想也是真有点难为这记录的人。

　　我摇摇头，有点兴趣索然，准备弃之了。谁知随便翻了几页，忽然读到了这么一段：

　　中书尹杜衡固请归辞，上怪之，衡不敢言。上曰：卿不言，孤自知竖子难养也。

　　我有点好奇这是在骂谁，便返回去结合前面的部分看了看，赫然发现原来说的是老熟人黎邪刚穆。

　　这件事情大概是这样的，皇帝指派了一个手下教凌刚读书，中间过程未知，最后这老师觉得干不下去了跑去跟皇帝辞职，原因不敢说，皇帝因此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个混小子实在难教养。

　　这一段就有那么点意思了，我本着八卦精神前后又翻照了几次，发现杜老师是凌刚的第二个老师，在这之前还走了一个，这么看凌刚坑师的功力也是很惊人的。

　　我继续往后翻读了一会。这件事的后续是这样的——

　　继杜老师之后又跑了两个，中书省于是没有人再愿意出来干这个苦差事了。皇帝很头疼，只好召了所有的大小官员来，问谁能接盘来督促幼弟读书，给升官给封赏。“奏事中散桑华自请于殿，上初不允，中书祭酒孤寿年谏之，上乃从”。

　　凌霜接下了这个大盘，开始管凌刚读书。令人惊异的是两个月后成效就很显著，把过去一年都没读完的《论语》读完了。皇帝很奇怪，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凌霜回答道，孩子不读书，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皇帝不是太高兴，觉得他的教育理念很有问题，所以不太想行赏。辅政的八位大人同声上疏说这样不行，君主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否则以后就会失去臣民们的信服。皇帝这才兑现了赏赐。

　　我完整地索引完了整个事件的始末，觉得这样按人物和情节串联渲染出来的故事就有趣得多，兀自笑了好一会，决定按这样的思路再读一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八卦。

　　那从谁开始呢？我还不及多想，眼光不自觉就移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黎邪桑华。

　　不！绝不能走回到伤身又伤心的老路上去。我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但是我的眼球好像已经不太受控制了，顺着这个名字一路找了下去。

　　稍微看了几条，就感觉这个人的政治生涯很有危险。出现了他名字的地方放眼望去，接下来不是什么“上不悦”就是什么“上怒”。

　　看来这两个人关系堪忧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时时有过节，常常起冲突。

　　比如说，皇帝同诸王公贵族一起出巡京畿，看见南郊有一大片林地，于是想要在这里围一个猎场以训练皇子王孙们的勇士精神，大家纷纷赞同。随行的散骑侍郎桑华却说，雁京是一座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应该先考虑城郊的耕地充足，围山打猎是落后的做法，不止侵地而且扰民。皇帝非常不高兴，斥责他说，先祖靠戎马征服了中原疆土，我们这些作为后辈的难道沦落到要跪在地上刨食吗？

　　皇帝修好了南郊猎场每年举行秋季狩猎。

　　中散令乙合吾年纪大了请求退休，皇帝问他，认为谁可以接替他的位置。乙合吾回答说您的庶弟桑华聪敏刚直、见识过人，可以接替我的位置。皇帝说，这个黑眼睛的小子总是一脸阴沉，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我还没有想清楚应该把他放到哪里。乙合吾就不再说话了。

　　因为国家边境的形势仍然很紧张，皇帝从中散、宿卫、侍御三曹各抽调十人，设立了机枢处，各自派往他国打探消息。临行之时，皇帝特意嘱咐他们行事要小心。桑华到达成国之后却大肆与当地有名望的商客文人交往，经常一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皇帝非常不高兴，跟左右说，他竟然用国家的钱财来这样享乐，我实在越来越讨厌他了。

　　桑华一行人从成国回来，带来了很多有用的消息。皇帝于是给他们摆酒。桑华敬酒时呼他为“皇上”，皇帝问他，你我姓氏既然相同，为什么不叫我‘汗兄’，难道是对太庙祭祀不让你参与有什么不爽吗。桑华回答说国家既然建立，制度也近乎完备，国宴不是家宴，是正式场合，你是君我是臣，所以不能用兄长来称呼。皇帝不太高兴，偷偷地跟左右说，我听说在成国，子弑父、弟杀兄来争□□位的事情非常多，这小子一看就是学了很多坏毛病，我不准备再派他外驻了。

　　我兀自摇了摇头，往后面连续再翻了好几页——

　　庆军在镇州、清州和成国打了几仗，节节胜利，就要逼近他们的京城了。皇帝很高兴，准备加遣和淤、据隙两镇的军队去增援，以图征服江南。桑华本来在家中养病，中途赶到紫极殿里，跪下来请皇帝撤军后退。

　　皇帝勃然大怒，将疏议丢在他的脸上，说道你没有领过一天兵打过一天仗，有什么资格议论军事？桑华争执道，我在成国看得很清楚，它就像一个头和手脚不能配合的巨人，内部互相侵伐非常厉害，迟早都会面临灭亡。如果我们现在着急去攻打它，反而会让它的头和手与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那时候我们想要消灭这个巨人就是不可能的事，还可能反过来被它打死。

　　皇帝说，我们的军队人数远远超过成国，而且个个骁勇善战，交战起来很少有失败的时候，你的言论根本站不住脚。桑华针锋相对地说，成国富庶而我们贫穷，成国的武器先进而我们落后，成国的百姓团结一致，而各方部落对你还没有完全顺服。伐成的时机并不成熟，盲目攻打会把国家的经济拖垮，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皇帝于是叫左右武士把他拖出去，桑华大叫你这样听不进去意见，迟早要给国家带来大的灾祸。皇帝把面前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砸坏了，还想要治桑华的犯上之罪，在场的将军们纷纷来规劝才作罢。

　　皇帝最后还是下了撤军的命令。

　　桑华病好了来宫中私下拜谒，皇帝于是问他想要什么官职。桑华答道鞣国屡屡犯境，侵扰国家，因此希望去北方领军戍守。皇帝不高兴地说，国家不缺能冲锋杀敌的将军，缺的是能治国辅政的大臣。你读了那么多的汉家书，却想去领兵打仗，这是好大喜功，不顾国家利益只想满足自己野心的行为。桑华说，我想领兵打仗就是好大喜功，你身为天子，时常四处去讨伐亲征而不考虑负伤身殁可能带来的巨大动荡，难道算是顾及国家利益？皇帝没有请桑华吃饭就让他走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这里记录的应该是凌霜从成国回来之后的事了，日期非常近，那么继续往后翻，是不是能找到关于我的记录？


　　(https://www.daoxsw.cc/bqge100504/5189818.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