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还是男装，弥烛也懒得洗漱，胡乱在头顶挽了个男士发髻。又用吃奶的力气拉开顶门的五斗柜，这才手脚酸软的朝前院大厅走去。
众人已经在桌边坐好，还未开动。
听到弥烛的脚步声，都齐齐朝她望过去。
姜黄手持一只茶盅正在饮茶，看到弥烛竟然“噗”的一声把水喷了出去。
他身边的白果遭了殃，被他喷的满身满脸。
纵然这样，大家的注意力还是牢牢地被弥烛吸引，就连斑蝥姑妈也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吗？”弥烛迷惑不解地问道。桌前并未见得九公子的身影，姚姑娘也不在。
她随意捡了个下首的空位坐了上去。
“姐姐，你如何弄成这幅模样？”坐在她身边的斑蝥说道，却是难掩笑意。
弥烛刚要张口问他何出此言，就见影儿姐从门口走进来：“九公子和姚姑娘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九公子就迈进了大厅：“刚好赶上午饭！”
他身后跟着姚姑娘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外加一队官差。
扭头见到官差，弥烛吓得心头一紧。赶忙转回身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夫人，我的身体还未完全调理好，还要在府上叨扰几日。”姚姑娘走上前来对斑蝥姑妈说道，“本来家父想让九公子住在太守府里替我诊治，可九公子说他还有旁的要紧事，不便在那边居住，我就跟着他回来了。”
“姑娘何用这般客气，在老身这里，姑娘就当是自己家。”斑蝥姑妈微笑着对姚姑娘说。
“家父说小时候受到夫人的恩惠已经是报答不尽了，如今我还要劳烦与您，等他活动方便了，定要亲自来向夫人道谢。”姚姑娘柔声细语地说道。
“说那些，就是见外了。”
“这是我的妹妹，亦蛾。是专程来陪我的。”姚姑娘把身边那个穿着一身翠绿色衣裙的姑娘介绍给斑蝥姑妈。这亦蛾姑娘和姚姑娘是一般的脸型，只是比姚姑娘胖一些，皮肤黑一些，细眉细眼的。
“好好，来了就把我这里当自己家，随意啊。”斑蝥姑妈对亦蛾姑娘道。
哪知亦蛾姑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无半点要和老夫人交谈的意思。眼睛却时不时地望着坐在桌上下首处的弥烛。
九公子瞥见亦蛾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朝弥烛看去。
这一眼，让他哭笑不得。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就开始吃饭吧，人多热闹！影儿姐，再去多炒几个菜过来！”斑蝥姑妈招呼道。
“弥烛，你跟我来。”九公子走到弥烛身后，揪住她的脖领子，把她拉出了大厅。
姜黄、白果、斑蝥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低头吃饭。
“干嘛拉我？”弥烛被领口勒到脖子，很是憋闷，张牙舞爪地反抗着。
九公子不多做解释，径直把她拉到后院她的房里。那张香樟木的五斗柜还横陈在门口。
“看看你自己。出门难道不照照镜子吗？”九公子把弥烛推到房间里的铜镜跟前。
弥烛朝镜中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镜中那个半边脸都是红色胎记的人是自己吗？
“我脸上这是什么？”弥烛伸手摸着自己的脸慌张地问道。虽然在这个新的身体里不过数月，可她很确定，一开始这张脸是光洁如雪的。
“胎记啊。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躲过那些官差眼睛的？”九公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可是……一开始并没有啊，能擦掉吗？”弥烛忽然想起九公子往自己脸上盖了一张帕子。
她随手拿出口袋里的帕子，沾水，擦拭……那红色竟然丝毫不见减退。
“我脸上的东西是你弄的对不对？”她开口问九公子。
“我是怕你被官差抓去好不好？”九公子笑道。
“是什么？”弥烛好奇地问道。
“七彩藤炼制的药粉。”九公子伸手给她看了下手中的几个透明珠子，只有小米粒大小。
“这要怎么用？”弥烛好奇地抓起放在自己手心。
“放一粒在皮肤上，盖上有颜色的帕子，若是红帕子就是红色，绿帕子就是绿色。”
弥烛想起九公子当时确实在自己脸上盖了红色的帕子！
“那你来帮我擦掉！”弥烛突然话锋一转，伸手把帕子塞到九公子手里。
“作为交换，你要不要告诉我官差为什么要寻你呢？”九公子挑起眉毛问道。
“……”弥烛和九公子四目相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男人，居然会趁火打劫？
“那我是否要告诉他们，你对官差说我是你的娘子呢？”弥烛眯着眼盯着九公子。
“真是狗咬吕洞宾。”九公子冷笑一下，走出门去，随手摘了几片窗下月季的叶子，撕碎扔在水盆里，把手帕重新塞到弥烛手里：“再试试！”
弥烛看了他一眼，重新用帕子沾了那泡了叶子的水。那红色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被擦掉了。
只是那铜镜照人并不清晰，弥烛擦了半晌，却只是擦了个大概，眼窝、鼻翼、嘴角都还有未消散的红色。
九公子叹口气，从她手里拿过帕子：“把头抬起来！”说着就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凑了过来。
九公子高出弥烛一头，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离他近一些。
九公子专注地在弥烛脸上找寻着残留的红点。他的脸距离弥烛的脸只有咫尺的距离，弥烛甚至能感受到他那温热的呼吸。眼睛紧盯着他那两道山峰一般坚毅的眉线，弥烛突然有想要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好了。”九公子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弥烛的脸，这才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
他话音刚落，她的手就抚上了他的眉头。
“……”九公子也不躲闪，只是皱起眉，垂目望着她。搞什么名堂？
“你的眉头上，有这个……”弥烛把如葱的手指伸到九公子眼前，指腹处粘着一小块绿色的叶子碎片。
“……”九公子看了下那块叶子，没有说话。
“九公子、弥烛姐姐……”斑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去吃饭吧！”
喊完，他也不等他们回话，怕见鬼似得一溜烟跑了。
“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九公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弥烛闻言，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到厅堂后门，忽然想起那队官差还在门外。弥烛的脚步不由得踯躅起来。
“进去吧，官差已经离开了！”九公子迈着大步从她身后走过来，一把就把她拉进了大厅。
斑蝥和亦蛾之间有两个空位。九公子径直走到斑蝥身边坐下了。
影儿姐刚好端了一只喷香的烤鸡上来。
“来，两条鸡腿刚好分给两位姑娘。”斑蝥姑妈道。
九公子趁着夹菜的工夫望了弥烛一眼，弥烛也不言语，埋头吃着。
亦蛾面无表情地接过斑蝥姑妈递过来的鸡腿，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九公子，这亦蛾是什么来头？怎么一副谁都欠了她钱的嘴脸？”斑蝥在浴室里遇见九公子，两人一起在池中泡澡。
“听太守说，亦蛾是他庶出的女儿，小姚姑娘两岁。”
“这样啊，那想必就是女人之间的嫉妒了。”斑蝥一副了然的表情。
“你可知道姑妈如何与那姚太守相识？”九公子问道。
“小时候，我知道姑父在坠星镇为官，并未想到是在这里做太守。”斑蝥仰头道，“直到姑父去世，姑妈寡居在此，我才得以来此地拜访，那时候姑妈已经住在这个大院里了。刚才我问了她，姚太守竟然是姑父的学生，以前受过姑妈的照顾。只是姑父去世后，她就断了一切和朝堂上的往来。”
“竟然在这种境遇下重逢。”九公子叹道。
“姜黄和白果打赌九公子对弥烛姐姐动了心。”斑蝥突然道，“还让我当证人，九公子，你告诉我到底有还是没有？我好去判决他们的输赢。”
“你们真……”九公子无奈道，“竟是无事可做了吗？”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斑蝥紧盯着九公子，竟然揪住不放了。
“没有！”九公子闭上眼睛，靠在池壁上……
弥烛正在浴室墙外的马厩里给乌追添草，他们二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这老夫人的客房竟然如此简陋。”亦蛾随姚姑娘回到客房，环顾四周，皱着眉头评论道。
“老夫人好心收留，万万不可挑肥拣瘦。”姚姑娘冲她摇摇头。
“姐姐，你还没和我说，你这两年到底去了哪里？大姐也和你一起吗？”亦蛾坐到床沿上，看着姚姑娘问道。
“我们……去了山里……”姚姑娘顿了一下说道，她不打算对任何人说起她这两年似人非人的生活。
“不会是后山吧？”
“嗯……”姚姑娘不置可否。
“听说后山有种仙草红线一般，可以挽救姻缘。姐姐你听说过没有？”亦蛾又问。
“……”
“姐姐，咱们姐妹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亦蛾拉起姚姑娘的手娇嗔道。
姚姑娘摇摇头：“小妹别问了，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说。”
她离家之前，亦蛾和姚姑娘姐妹早已势同水火。只是在姚太守和外人面前做出亲密姐妹的样子，私下里却是斗的不可开交。两年过去，姚姑娘断然不会相信她的小妹转了性，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亦蛾眨眨眼睛。
“姐姐真是好福气，身边尽是九公子和那位玉面公子这样的美男子。”亦蛾聪明地岔开话题。
“都是萍水相逢。”姚姑娘应道。本来她不想让亦蛾跟来，谁知父亲以为她们姐妹情深，问也不问就派了亦蛾过来陪她。
“那个玉面公子，竟是好似在哪里见过。”亦蛾嘟囔道。
“……”姚姑娘假意喝药，并未理会亦蛾。
“要是嫁给一个那样玉树临风的公子，倒也不枉此生。”亦蛾神往道。
“……”姚姑娘慢慢地喝着药。
“爹爹说，他已经通知焉公子你回来的事情了。”亦蛾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姚姑娘的表情。
本来姚姑娘还有个亲生的姐姐，姐妹俩分别许给了太守手下一名何姓将军和坠星镇第一大户的焉姓公子。哪知两年前这姐妹俩和何将军一道出城赏花时，意外失踪了。何将军后来被人在涯河里救起，却也只剩了半条命，被送回了老家。为了安抚焉家，太守又把庶出的三女儿许给了焉公子，成亲的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如今这姚姑娘却突然回来，亦蛾和焉公子的婚约便岌岌可危了，难怪亦蛾要试探姚姑娘的口风呢。
“你已经和焉公子有了婚约，怎么好几次三番的改呢？”姚姑娘早就心灰意懒，不想在和这个妹妹针锋相对了。她也早就打定主意，若是可以回家，便谁也不嫁，一世都在家里守着。
一夜无话。
早上姚姑娘醒来的时候，却未见到亦蛾。还以为她去院子转悠，谁知道等了半晌也不见回来。
影儿姐叫众人去前厅吃饭，姚姑娘这才察觉不对，亦蛾许是自己跑出了这座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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