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万念俱灰
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里面，妨碍了血液的流动，在血管里形成一个恶性肿块！
不断地长大了。
扩散了。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摔下了地，粉碎的声音，砸在心房，留下一堆碎片。
而后，谁的手在心脏上用力地捏了一把，于是，那些碎片就全部深深地□□心脏里面去。
刺破开血管，血液又重新流动了，混合着碎片，乌黑的，冰冷的血。
是痛吗？
是恨吗？
是悲哀吗？
是愤怒吗？
……
拖合着碎片的血液在流动了一瞬间后又倏地停止了，并且再也不会重新流动起来。
就好像河水被突然倒入了超过它自身体积三倍的流沙，水流淹没在沙土之中，就这样平缓的沉静下去，沉静下去，再也不会有一丝波澜，永远也激不起一丝波澜，就算你用再厚重的石头砸在上面，也再不可能会有一丝波澜了……
幽紫的瞳沉了下去，沉在了河的最底部，任流沙覆盖，石子积压，最后杂糅成一片黑压压的紫，深得骇人！
想哭吗？
九薇幻哭不出来。
想笑吗？
九薇幻笑不出来。
夜风呼哧呼哧地拍打着她的血衣，冰凉凉的，一阵寒冷的悲哀。
心像是被乌云遮满的天空，那些净白轻逸的云朵，展翅飞翔的鸟儿，微微吹动的徐风……
皆在一瞬间被黑压压的乌云吞噬进去，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空旷得发痛！
空气一瞬间的凝固，寂静，寂静，静得好像所有的温暖都死掉了似的。
有什么东西疯狂地支离破碎，变成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头砸下山去，落在被流沙掩埋掉的河中，仍是寂静的，没有声音。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让人觉得悲哀的事了。
一路艰难困难要寻找的仇人，千般磨难要拯救的爱人……
命运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磨耳的声音。
风把磨下的朱红色铁锈吹散开来，然后，你听清楚了。
原来……
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世界，光线，天空，心。
倏地黑了下去！
无数个仇恨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地进到心脏里去，然后化作乌黑的血液，从细小的孔里流出来，是发黑的，腐烂的血液！
似乎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那一次在锁妖塔，璎嫣道出她青丘族的身份时，她分明看到了他脸上淡淡的惊异，虽然只是一瞬间，一点点，但她确定她看见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只是当真傻，心里想着念着的竟是他莫嫌弃了她妖的身份。
如今看来……
呵呵。
九薇幻苍白的脸，嘴角向一边微微勾起。
恐怕从那时起他便已知她真实的身份！
不是灵狐。
不是九薇幻。
而是他世代的仇家青丘族！
但为何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他明明知道她与他是仇家，却还对她一如既往？！
为何？！
究竟是为何？！
“跳吧！”
血琼指着不远处的焚魂火窟，闪闪烁烁的火光将她的半边脸染得通红，竟也像是浸了血般！
“真巧，他们大婚之日竟也是你的祭日……”
大婚！
大婚！
婚！
你的祭日。
你的祭日。
祭日！
悲痛从心底缓慢地扩散出来，在太阳穴处变作无数个小小的铁锤，突突突，突突突，不断击打着脆弱的神经。
快要断裂了！
爆炸了！
血管里塞满了破碎的晶片，反射着复杂的暗光，是尖锐的痛和晕厥的昏沉！
原来……
她的死竟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周全吗？！
血管里的碎片被铁锤砸得粉碎！然后，乌黑色的血液又重新流动起来……
好像一切都畅通了。
血管畅通了。
思绪畅通了。
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似乎都畅通了。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一定就是这样了吧！
突突突，铁锤将血管砸断了，从此再也流不进新鲜的血液……
脑袋开始嗡嗡嗡地作响，被沙土掩埋的河流开始翻滚起来，河底的流纹显示着仇与恨！
千般苦难，万般折磨，到头来，他却娶了别人！
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到最后，她竟救了自己的仇家！
内心那些复杂的情感，变成了痛，变成了恨，变成了悲哀。
像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刺，扎进心里去，扎进血管里去。
还有更多让人绝望的事吗？
来吧！一起来吧。
干涸的眼，这次连泪也没有了。
幽紫的瞳倒映着天边的夜色，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要报仇！
“呵，你上哪去！”
血琼玩味地盯着九薇幻，像盯着一只无路可逃的猎物。
“报仇！”
九薇幻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冷得刺骨。
虽已知九薇幻如此已成凡人，毫无威胁之力，但不知怎地，那句话还是让血琼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平静的语气，除了冷，任何一丝情绪。
淡淡的，像燃烧尽的尘埃，飘飘洒洒，漫天都是灰暗的，没有色彩的寒。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血琼拦住她，讪讪笑道。
“你可以杀我，但我……不会跳下去！”
幽紫的瞳瞥了血琼一眼，黑压压的紫，像一个看不见底的大洞，洞里塞满了大块大块的寒冰。
“你……”
血琼气得身子发抖。
是！她现在是不敢杀她，但她真的以为她没有办法折磨她了吗？！
血琼倏地钳住九薇幻的肩膀，猛烈的生疼从肩处传来，但九薇幻仍旧平静得可怕。
“呵呵，我现在让你见见一个人。”
血琼阴笑着，缓缓放开九薇幻的肩，轻轻拍了拍手，躲在暗处的某些影子开始迅速地移动起来，然后，九薇幻看见，那些黑影子的手上……架着一抹橙色的身影！
黑洞里的寒冰猛烈地碎裂成千万块，再一次尖锐的刺进血管里去。
平静的沙河被那冰块砸出一个又一个大洞，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妙龄！”
九薇幻尖叫着朝黑影扑过去，但下一刻，她又倏地停止了，呆滞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向前迈动。
因为她看见，绯色身影的手中，指天剑的寒光在妙龄白皙的脖颈间投下一抹银色的光影。
“你若再敢乱动一步，我便杀了她！”
血琼冷笑着，剑尖逼近了几分。
“不……”
九薇幻立在原地，忽地被抽去了全部力气。
不可以伤害她，不可以伤害她的妙龄！
如今，那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柱了啊！
“姐姐……”
橙色的身影虚弱地唤道，脸色惨白得吓人！
“妙龄，姐姐在这！”
望着那苍白的面容，九薇幻心如刀绞。
她曾经活泼可爱的妙龄，她生龙活虎，天真烂漫的妙龄，她们对她做了什么！她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好恨！
她好恨自己！
恨自己成了一个废人！
恨自己再没有能力去保护她的妙龄！
“姐姐，我没事的……”
妙龄望着九薇幻。
虽然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明白，一定是很不好的事情。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永远不会离开她！
“你现在是没事，不过很快就会有事了。”
锋利的剑尖又朝那白皙的脖颈靠近了几分，甚至隐隐能看见，微微的血丝开始缓缓渗出……
“不！不要伤害她！”
九薇幻惊恐地盯着那把剑，那剑和那曾经握剑的少年都在她的心中化作一把钝刀，开始用力地搅动了，把她的血，她的骨全部用力的搅碎！
她没有力气了。
“我求求你，不要伤害她……”
“可以！只要你跳下去，我就放了她……”
血琼望向一旁的焚魂火窟，赤红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个残忍的阴影。
“不要！姐姐不要！”
妙龄呼住九薇幻欲行的身影，声泪俱下。
“姐姐，不要丢下妙龄一个人……”
“妙龄胆子小，妙龄害怕……”
九薇幻的身体僵硬地停住，身前的火光将她的血衣染得发红，发亮！
像是又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踏出一步。
可是，她要怎么办？！
她保护不了她……
她保护不了她啊！
“跳！”
冰冷的字眼，像一块死亡令牌，甚至没有绝路可走。
“不要！”
九薇幻侧过脸，白皙的脖颈间，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刃不断滴下。
“你的速度决定了她死亡的速度！”
锋利的剑刃一点点冰冷地靠近跳动的脉搏……
九薇幻的呼吸屏在心间，僵硬的步伐，疾速走向那火海的深渊……
她要保护她！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她！
她想着，坚定而决绝。
但即将跳下的那刻，蓦然响起的两个声音像一把铁钩，挂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姐姐……”
声音缥缥缈缈，仿若一只枯叶蝶，在风中自将萎谢了。
从前都是姐姐保护我，这一次应该换我了。
“竟然……自刎！”
冰冷的声音，在空气里凝结成冰。
九薇幻惊恐地转过头。
指天剑的尖端，鲜红的血，滴滴答答流下……
残夜。
冰凉的寒风中。
皎洁的银光，鲜红的血光，混成一片深不可见的暗渊。
在那片深渊里，橙色的身影静静地躺着，空气安静，冰冷。
九薇幻疯了似的扑过来，抱着妙龄的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血红的眼吓得血琼直直后退了好几米。
她从没有见过那样一双可怕的眼，被血丝盖作鲜红的瞳，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墨般的夜，没有风，空气却寒得刺骨，像一把一把尖锐的薄刀，割得皮肤生疼。
树枝上的鸟儿瑟着脑袋，月光下，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一动也不动。
树下的人影蜷缩在一起，冰冷，灰暗。
寂静的夜，没有呼吸，没有生息。
记忆中，明媚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盛放的桃花树上，桃瓣纷纷扬扬，飘花如雨。
世界是一片柔和的绯色，美幻如梦般。
少女靠着树干上，幸福地啃着桃花姬，水蓝色的眸子，笑起来比桃花还甜。
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的桃瓣落在少女橙色的纱裙上，细软的头发上……
少女一动不动，手中拿着吃剩的半块桃花姬，微微泛红的脸颊，呼吸浅浅，似是睡着了。
不远处的花丛，白色的身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绝色的脸上有淡淡的宠溺的笑。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舒心的景色了。
花月谣？花月谣……
少女浅浅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有风来，吹散了天边的乌云，最后的辰光仿若烛火，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在这样寒的天气里永永远远地熄灭了……
寂静的夜，仿佛可以听见露珠在花瓣上滴落的声音……
“不怕……不怕……”
“呵呵呵……”
“妙龄不怕……姐姐在这里……姐姐在这里呢……”
血迹已干的手又被覆上了一层新鲜的血液，但她早已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温度了，无论是寒，还是暖……
她抚摸着那一点一点冰凉下去的脸庞，幽紫的瞳渐渐变作一片漆黑，一片深不可见的漆黑，平静的漆黑，死亡的漆黑！
“不怕……妙龄不怕……”
惨白的脸，漆黑的瞳，黑与白醒目得刺眼！
身体颤抖着，嘴里有断断续续的呢喃，眼神望着远方，空洞，麻木，呆滞！
她似乎在看天，又似乎不是……
她的嘴角好像在笑，却又好像在哭……
但所有的神情都是死的，不同于之前的冰冷，这次是死亡的，没有一丝温度。
有妙龄一日便有姐姐一日！
妙龄不求大仇得报，只求姐姐平安终老。
姐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
仿佛魔音般，昔日纯真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小小的银铃，脆生生的，没有一丝杂质。
“不怕……妙龄不怕……”
“姐姐陪你回家……”
“我们回家……”
蜷缩的身影颤颤抖抖地站起身来，抱着那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剧烈焚烧的火窟……
赤色的焰火将九薇幻的脸映得血红，红的衣，红的血，但眼是漆黑的，没有一丝温度……
寂静的夜，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万物荒寒，连夜风也因寂静而变得缠绵，变成一种残忍而苍凉的缠绵。
她也一样！
苍白的脸，漆黑的瞳！
苍白与漆黑，都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
平静的眼睛，彷佛已看见了死亡！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踏向没有生的所在。
她走得很慢，但并没有丝毫犹豫，纵然死亡就在面前。
但她的蹒跚的脚步，似乎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
可是这一遭她已走过数不尽的路途，算不完的里程，每一步路都是她走出来的。
无论是爱，是恨，还是仇。
这样的路，何时是个尽头？
她以前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
前面，就是尽头。
九薇幻抱着妙龄迎风而立，炙热的焰火减弱了几分夜风的寒意。
九薇幻似乎笑着，虚无而缥缈。
风起时，她纵身跳下了那万丈火海！
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身体立刻焚化成灰，魂魄倏地散灭！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爱。
恨。
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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