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月色
大夫道:“恭喜王爷,苏姨娘这是喜脉。”
我不可置信地望了大夫一眼,唰得偏头去看苏蓉蓉的肚子。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丝毫胎儿的迹象,但却孕育着一个生命。目光上移,是苏蓉蓉蜡黄的面孔,她跟我反应相同,也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头去看徐瞻翳。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徐瞻翳愣愣地,隔了半晌才问大夫:“确实是喜脉?”
大夫笑道:“却是喜脉无误。”
徐瞻翳颔首,却转头来看我,四目相接,我心头一跳,竟然扯出来一个笑容:“喜脉……是好事,恭喜王爷。”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我,转过头向苏蓉蓉道:“无怪你身体有异,你也是刚知道?”
苏蓉蓉神色恍惚,竟然没听到徐瞻翳的问话,我提醒她:“蓉蓉?”
她身子一颤,回了神,徐瞻翳脸色已经不好,再次问:“你也是刚知道?”
苏蓉蓉忙半福下身,道:“妾身也是刚知道,并非刻意来王妃这里……”
“我知道,”徐瞻翳打断他,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太过大意了,竟连有身孕都未能发现,万一有事……”
苏蓉蓉淡声道:“王爷恕罪。”
徐瞻翳并未责怪,终于挂上了笑容,将大夫叫过来细细问了些孕后事宜,又将自己身边得力的宫女派了四个去侍奉苏蓉蓉,嘱咐她们好好伺候。我坐在一旁,不知为何心里竟分外别扭,连看一眼徐瞻翳面上的笑容都觉得很别扭。只能笑着,除了笑也不知自己该摆出何种表情,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就是个局外人。
说了一会儿话,苏蓉蓉起身告退,徐瞻翳自然要去送她,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懂。而徐瞻翳,始终再没有回头看我。
浅草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回身怒道:“苏氏那个贱人我就知道!她看王爷待王妃越来越好,就跑过来抢这宠爱,她有孕在身,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分明是故意……”
“浅草!”染琪喝了一声,浅草才停下来,一张俏脸怒色满满,使劲儿喘着气。
宠爱?我讨厌宠爱这个词,似乎男子爱上女子便是天大的恩宠,而女子只能小心翼翼,斤斤计较地去争夺这份稀薄的爱意。
染琪盯了我一眼,给浅草打了个眼色道:“你先下去吧,有我。”
浅草看了看我,委委屈屈地点头,躬身退下。
染琪觑着我的神色,张嘴刚要说话,我打断她道:“我想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方才笑了笑:“好,奴婢陪王妃。”
我摇头:“不用。”
此时夜已深,四处无人,我信步在王府里走着。今日是十六,月色将树影投地纷杂错乱,我心中也似这般纷乱。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定住步子猛然回头,却是徐瞻翳跟在我身后。
我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徐瞻翳走近几步,在暗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道:“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用脚尖捻了捻地上的树叶:“出来消食。”
“……”他轻轻道,“我也是走走。”
我问他:“你不用去看着蓉蓉么?”说完觉得这话怪的很,又补充道,“她身体也不好,肯定想多见见你。”
他看着我道:“你不想多见见我?”
我面上一热,哈哈笑道:“你?不想见,宫里天天见,烦得很。”
本是开玩笑,他却眼神一黯,苦笑道:“是么。”
我突然觉得不忍心,连忙道:“你别当真,我是开玩笑的。”
一时寂静下来,我心里发慌,抬头看了眼月亮,道:“我回去了,这么迟了。”
“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自己却没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将语气放得轻松:“你也早点睡,明……改日再见哈。”
等到我都走出几步,徐瞻翳突然在我身后道:“念念,所有玩笑都有真心隐藏其中。”
我脚下顿住,站了一会儿才回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他从另一条路上离去,留下一个落落的背影。玩笑?我回想方才自己的话,突然苦笑出声。
“徐瞻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静默的夜空中轻轻回荡,“你知不知道?其实有时候,玩笑真的只是玩笑。”
月色缱绻,树影斑驳。暗香浮动中,没有人回答。
回到园子,我让染琪她们都去休息,自己进了屋,看到还放在桌上的那坛酒。不由坐下来,为自己斟了一杯,看着那碧青色的酒却觉得哪里不得劲。
是了,这对面该有一个人,能谈笑风生,能肆意调侃,能想说什么说什么,然后在笑语中饮下此杯,才不算辜负美酒。可是那个能饮下此杯的人他在哪里呢?在年少的幻想里,那个人就是潘森,他住在我心里很多年,我也曾幻想过与他举案齐眉,可到底与他举案齐眉的那个人不是我。我苦笑,是不是我来的太晚,若是没有这么晚,叶昐与我又将如何?就算不是叶昐,如果我来得早点,那他与我……
不能再想下去,我本以为自己纠缠在这片纷乱中,不过是身不由已。到如今,蓦然发现自己竟已心乱。
我将杯中酒喝下,那么诱人的味道,本以为它会是醇香而甘甜的,却没想到它很苦,在口中辗转,久久不散。
“徐瞻翳骗我,”我想,“酒果然很难喝。”
挨过了夏日炎炎,挺过了要命的秋老虎,转眼已是深秋时节。徐瞻翳很忙,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算我总是在王府里,两个月了也只见过他两回。
我整日待在府里,除了处理王府的事物就是闲得无聊在府里到处乱转,越转越发现徐瞻翳这个府真心大。这么形容吧,如果为他的每一个小妾都建一个园子,那他至少能养一百个,如果能按照现代人的楼房结构建房子,那他能养好几千个。觉得这个形容挺贴切,我就跟染琪说了说,结果说完后她对我凄凄道:“王妃,您就去看看王爷吧。王爷这么忙,哪怕您每日在府里走动,也很难遇到他。”
我闻言立刻斥道:“胡说!”
染琪身子一震,福身道:“王妃恕罪。”
我看着她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很想说几句什么。但想了又想,还是作罢。
两个月里我没再去过苏蓉蓉的西园,我可还没忘电视剧宅斗里关于孩子流产的N多阴谋。反倒是苏蓉蓉自己前来请过两次安,她作势要跪下去的时候我心都提上来了,不敢上前扶,更不敢让她跪,只一叠声道:“免礼免礼,快免礼!”
苏蓉蓉的孩子已有近三个月大,她肚子微隆,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似乎极其珍视腹中骨肉。我看了半晌,撇过眼。
她轻轻坐在椅子里,道:“虽同在府里,但久未见王妃,也久未闻王妃吹笛……王妃可还好么?”
我笑道:“好好,自是都好。”
她压茶沫的动作顿了顿,又道:“王妃以往总来蓉蓉园里叙话,这段时间,却是没有来过。”
我还是笑道:“最近忙,没有时间啊。”
苏蓉蓉点点头:“已是秋天,王府的进项确实多,劳累王妃了。大夫说我还是要多走走才好,蓉蓉在府里也没什么人说话,不知每日过来王妃这边会不会太打扰?”
我忙道:“别别,虽要多走,但也没要你走远。西园路不平,离这里又远,你还是在附近走走,小心动了胎气。”
“……也是,”苏蓉蓉回道,垂下了眼,神情有些没落。
看她的样子,我心中不忍,可是心里也不想再多亲近她。真的不是为别的,我只是宅斗剧看多了,怕怕的。
过了几天,许久不见的徐瞻翳在我这里现了身。他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我正在修剪的盆栽,将落在凳子上的花枝扒拉下去,屈尊降贵地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还能剪得更丑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夜月色下没落寂寥的背影变得模糊,一转眼,他还是那个徐瞻翳,矜贵又臭屁。
“我正在学嘛……”我小声嘀咕。
徐瞻翳傲娇地哼了一声,抿一口染琪端上来的茶,道:“今天来有事要说。”
态度这么正经,可不得了。我忙坐正,洗耳恭听:“您说。”
徐瞻翳道:“收拾一下,过几日要去‘踏莎’。”
“去踏莎?”我一下想到了踏莎行这个词牌名,意思是有什么作诗写文的盛会之类的?怎么办怎么办,我完了,我完了!
“嗯,”徐瞻翳不在意道,“要拿的都拿上,我的就不用管了。”
“啊?”
徐瞻翳解释了半天,我终于明白了。“踏莎”是个行宫,皇室专用行宫,离京城不太远,气候要比京城温热很多。踏莎夏天时很热,但是像如今这样的秋天,温度则刚刚好,不冷不热,舒服极了。况且那边气候温暖,景色也更胜京中,草木花卉,旺盛繁多,是个消遣的好去处。今年皇帝突然起兴,打算在这秋天带着自己的大小老婆几十号人,以及基友宠臣无数前往那好地方旅游。
我因为一直对自己不太认字不会作诗的事耿耿于怀,所以才神经敏感,此刻作势抹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我也要去?”
徐瞻翳瞟了我一眼:“我要去,你能不去?”
我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还有谁去?”
“多了。”他随意道。
我有些赌气地问:“苏蓉蓉去么?”
他的茶盖碰上了杯沿,“叮”地一声清响,竟然没再跟我呛声,正色道:“她有孕在身,不方便,不去。”
我想了想,对他道:“她不去都行,我能不去吗?你就说我病了。”
徐瞻翳转头看我:“你不想去?”
我摇头:“不想不想。”最烦这样舟车劳顿了。
他放下茶盏,道:“那边风景好,气候好,这个时节很舒适。”
我还是摇头:“不想去,我讨厌坐车。”
“走的是官道,很平稳,”他继续劝,“你若不想坐车,可与我一起骑马。”
我道:“我不会骑。”
徐瞻翳立刻道:“我带你,共乘一骑。”
说完两个人都是一愣,我低了头,余光中觉得徐瞻翳耳朵尖有点小粉红。我小声道:“你干嘛非要劝我去……”
他咳了一声,道:“凡是去的皇子都带着家眷,我孤身一人……不太好。”
我沉默……也不能让他为难,说到底不过是我懒罢了,去就去吧!
徐瞻翳看我不说话,脸色越来越不好,我刚想答应,他却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叶昐也去。”
我诧异地盯着他,他却已站起身往门外走,留下不容置喙的吩咐:“就这样,你要去。”话音落下,人也已经走远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离去,喃喃重复:“叶昐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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