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祭司与公子
少年也不知是抄了近道还是她那日绕的太远了,今日竟很快便到了那小湖泊旁。浮殇看着那一池子的大花小花很是高兴,兴致勃勃道:“我在曦和的时候倒是常能见到开着莲花的池塘,那一池一池的白莲睡莲青莲都很是漂亮呢。可惜咱们汐溟的气候实在不适合曦和的花草。雪莲也美,只是不能生在水上,但是眼下这六合雪莲的清丽之色可是完全不输给白莲青莲。思扶更是奇特,睡莲纵为美人,可也雅不过这点点莹白,艳不过这一池紫光呀。”
少年静静地望着她,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长相妖艳的女子半依在栏杆上的摸样。她含着笑,翘着高傲的唇角睥睨着满池繁花,声音缱绻妩媚又冷若霜雪,如此张扬而不屑:“纵是千奇百卉又如何,哪个比得上我这清华妖旖,久盛不歇。”
她当日说的,便是思扶。
浮殇将白芷放回肩膀上,蹲下身子伸手拨开花朵掬了一捧水,那水因为六合雪莲在池中的关系,染上了其浅淡的独特香味。雪水澄澈而清凉,浮殇看着看着便有些口渴,便顺着自己的心意低下头喝了一小口。她眯着眼咽下去,品了品口中余味,口味甘美,很好喝。
浮殇将手上的水甩干方才抱上胸口的衣料,忽然愣了愣,这方才想起,自己竟一直抱着要还他的外袍忘了给。
浮殇闻着那浅浅的冷香,有些脸红,她只顾着跟他讨论六合雪莲,竟然将这事都忘了。她把袍子递给少年:“昨日谢谢你了,你的衣服。”
少年接过衣袍随手放在一边,“不必客气。”
浮殇抱着自己的膝盖,脑子有些混乱,竟一时弄不清楚自己是来干嘛的。雪山上多风,可是此处恰巧在几座山峦的交汇处,反倒将风挡去大半。少年苍白的发丝被间隙中吹过的轻风吹起,卷到浮殇脸上。
浮殇正发带,忽觉得有些痒,伸手便触到他丝滑柔顺的如同他衣料一般的发丝,脸上泛起淡红。两人就这般静静的坐着,浮殇望着少年精致的侧脸出了神,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怀念,仿佛这样的日子,她早已过了好些年。为何会这样?少年正专注地望着面前的池水,清冷的月光照耀在他银色的面具上,说不出的寂寞荒凉。心脏微微锁紧,浮殇扭过头没话找话说:“你是如何寻到这处地方的?”
少年稍一沉默:“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
“哈?”浮殇扭过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现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确切位置,但确定是在圣雪城东不假。圣雪城东有不少名门府邸,王城占据整个东北角,祭司隐的府邸在正东,而麻衣一族则在东南方向...
少年不等她把闹中乱糟糟的思绪理清楚,便道:“这里是王城的东南角。”
原来是王城,浮殇点了点头,按照他们走的路程来看也确实是这样。她笑了笑,只一瞬这笑便僵了。这少年方才说的好像是...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
浮殇狠狠倒抽一口气,身体有些微僵。心中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是王啊,日后还能这样见面么?
浮殇僵着不能动弹,被自己的想法震撼的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放在曦和的太阳底下曝晒的一尊雪娃娃,恨不得立时消失了才好。
她身旁雪族的王却仍是坐着,也没有任何要她行礼的表示,气韵清冷,不骄不躁,不喜不怒。
浮殇回过神,敛去了百般心思,站起来半跪下身:“见过我王。”
桑伸手扶了扶她,示意她起来:“此处虽在王城,但是并无外人,你也无须拘礼。”
浮殇抿了抿唇,坐回他身畔:“还望王恕我擅昨日闯王城之罪。”
桑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双眸带着丝丝暖意,周身的苍凉之意仿佛蒸发一般了无痕迹:“虽是误闯,也算不知者无罪,你无需在意。”
自圣雪山下来,浮殇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方才知道少年身份时的震惊当中,她倒不是不介意他的身份是王,但重点是,王好像有个叫镰矢清月的未婚妻啊...
浮殇苦笑一声,甩甩头,想要甩开莫名而来的悸动。
浮殇叹一口气,抬脚向圣雪城中最高的月明楼走去,那楼很好找,她与九九约定的地方就在这里。
月明楼共六层,浮殇自报家门后,侍女便将她带到第五层。
浮殇意思性地敲了敲门,听到一声很低沉很性感的进来后,便推门走了进去。进门便先闻到散落在空气中淡淡的水泽香气,那清冷的香气似乎有洗涤神智的功用,闻到便是一阵清明。浮殇暗自感慨,这叫什么,先香夺人?
出乎意料的,九九并不在。入眼是一张几,几后坐着一名白衣男子,只是他面前垂着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帘子,那帘子看样子像是为男子量身打造的,非常恰到好处的遮住了男子的面容。
白衣男子的对面坐着另一名男子,他一身水蓝华服,松松束在脑后的银色发丝长至脚踝。他背对着门,听见浮殇入内的脚步声便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浮殇,神色虽慵懒但眼神却锋利,容貌极好却含了煞气,好在额心鲜红的凝痕化开了气势太盛的眉眼。他那双金银异色的瞳孔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势,浮殇看了一眼便福下身:“祭司。”
隐嗯了一声,不悦道:“浮殇?你如何来的这般晚?”
他果然脾气不好,浮殇还未想好如何应答,便听一道温润如玉的极为好听的声音道:“这般隐晦的请姑娘来为在下医治,还望姑娘莫要介怀。”
浮殇这才认真的将目光放在几案后那人身上,只见他骨架倾长高大,虽坐着却是身姿极雅,如兰如竹。单薄的素色斗篷似水般缱绻贴服在他身上。衣袂处微微翻滚,一管玉箫在腰间轻摆,袖口处象牙白的丝线绣着几株素梅,骨节分明的指堪堪托着一柄折扇,优雅非常。
隐皱眉,给浮殇让开些位置,带着含而不露的质问与胁迫缓缓道:“浮殇姑娘,可医得好本祭司的夫子?”
看来这位祭司绝非善茬,若自己不能医治他的夫子,莫不是还无法善了了?但是救命的恩情,自己原本就推脱不得。浮殇垂目,看着白衣公子伸出的手腕不慌不忙道:“我为药师,自当尽心竭力。”
那公子轻笑一声:“有劳浮殇姑娘。”
浮殇引出白芷的灵力顺着脉络打入白衣公子的体内,半晌,隐问道:“如何?”
浮殇怔怔的望着自翻起的袖口处伸出的那一截欺霜赛雪削瘦修长的皓腕,脸色有些不好,她并未回答隐的问题,反倒问:“可否请公子将头发放下来?”
几案后的人沉默了一瞬,轻软的衣袖扬起,便见根根青丝随着衣袍一泻而下,浮殇心头一紧,黑色的。
半室昏暗,月光透着窗丝丝缕缕的渗了进来,两盏油灯高悬在半空。
灯火乍明乍暗,浮殇皱着眉头,今日这个病人果然棘手。她看着容泽,知晓自己虽看不见对方,对方却不一定看不见自己。她问道:“公子,敢问这位公子,是何时察觉自己生病的?”
那白衣公子想了想,带着一丝追忆缓声道:“大约十几年前吧。”
浮殇闭了闭眼,紧蹙着眉头,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了又握:“公子恐怕自身便医术超群,否则熬不到今日。”
隐紧紧盯着她,一双眸子比那妖刀鬼鸣的刀锋还利,眼神似是要将浮殇劈开,语气低柔,分外危险:“可别告诉我你治不好。”
浮殇面色惨白,半晌道:“现在我没办法将他治愈,只能为他缓解病情。”
不若祭司那般紧张,白衣公子仿佛并不在意,只道:“这样便很好。”
隐却霎时沉下脸,眉目间煞气大盛,满面山雨欲来的怒火,他的手轻轻抚上腰间惑苍剑的剑柄。
浮殇无奈,她最讨厌这类的病人家属,心里有些害怕却也只得道:“我看不见公子面容,但黑发并非雪族所有。”
她话说了一半,雪族人的发色浅淡,多为白色或银色,若有其他的颜色,也会是淡淡的一点,绝无可能出现这样浓重的黑。浮殇皱起眉,可她方才检查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了同族的气息。
白衣公子轻声笑了笑:“浮殇姑娘所料不错,在下虽是雪族但并非纯雪族。”
“公子...”浮殇锁紧眉头,她想起幼时看的第一本书,那书上第一行便清清楚楚的记载着,‘雪族尊贵,临神,生乃冰雪为魄,不可与他族通婚。’
这话虽是在讲雪族乃最接近神明的一族,因为尊贵所以不能和其他种族通婚。但其实真正要强调的却在那句‘冰雪为魄’。雪族人生来身体大寒,既不同于龙族或人类的阳气,也区别于鬼刹、鲛族或者妖族的阴气,体温是所有种族中最低的,体内的寒气连鲛人都承受不住。通婚生下的混种孩子总有一日会受不了来自于雪族的寒气,或者是体内寒气受不住来自外族的阳气或阴气。
“浮殇姑娘不必担忧。”白衣公子低沉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带着几分暖意,含了安慰在其中,语气分外平静,波澜不兴。
浮殇苦笑,她要是治不好这个公子,大祭司会怎么先不说,自己欠九九的恩情要如何还?浮殇起身对大祭司道:“祭司大人,这位公子的病非同寻常,我一时也摸不着头脑,需得回去查阅资料,还望祭司能尽量搜罗些医书给我。”
浮殇走后,隐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她真是那个神医?”
白衣公子看他一眼,走到他身边,笑道:“你之前不是亲眼看见了,而且她也的确将九九那么重的伤医好了。”
隐眯了眯眸:“其实能解个蛇毒也不算什么。”
白衣公子自袖中拿出他那把折扇在隐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也不是孩子了,怎么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隐抬起头,言语间万分珍重:“我一定会治好你。”
白衣公子轻笑,点头道:“浮殇是个很好的孩子,而且医术也确实很高。”
隐嗤笑:“有什么好,顶着俩黑眼圈跟头猫熊似的。”
“不是挺可爱的么,那双眼睛生的尤其好。”白衣公子说着在隐身边坐下:“浮殇姑娘现在还未提,不过恐怕不日就会问起,桫椤古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隐看着自家夫子在黑色扇柄映衬下愈显苍白的细长手指,心想还古树呢,他费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将她寻来,若是医好了便罢,若是医不好...隐这样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夫子并不喜欢。他于是缓缓一笑,无赖道:“能如何,不过是误传罢了。”原还想在此事上费些功夫,却不想她欠下九九一条命,有了个不得不医治的理由。隐满意的一笑,果然天意也是向着他这一边的。
浮殇一路溜达着走回九九府上,她自小是泡在医书里长大的,对各类病患如何去医治,不说了解了十成,至少也有八成了,可偏偏这个公子恰好在她不了解的那一成了。浮殇心情很低落,难不成要向师父求助?浮殇面色黑了黑,且不说自家师父会怎么拿这事儿调侃,单是找他,废的功夫恐怕就够她将医书再看上一遍了。
屋里还有另一位病人,浮殇暂且放下那位公子的事,专心研究这个病人久睡不醒的原因。
天色黑中泛着深蓝,满天星辰似莹莹灯火点亮夜空,明亮的圆月照耀着一池清雪。
圣雪城中心地带高高低低的房屋鳞次栉比,中有一家以四个巨大冰柱做支撑的尖顶建筑,甚为恢弘。建筑各处的梁柱皆是雕刻精良,透着奢华却庄重的气息。次处便是雪族第一商户沙罗一族在圣雪城的居所。
偌大的庭院中心,一间外形精美异常的房屋立于层层台阶之上,或大或小鬼斧神工的冰雕装饰在房屋内外,昭示着房屋主人不同寻常的地位。
层层纱幔将房间内的景致遮挡,留下大约两分地作为客厅。向内走大约经过六七次纱帐是一个内间,一张雕刻华美的冰床掩映在冰制的大型屏风之后,一个身穿浅绿色衣衫的女孩儿坐在床上,长长的银发柔顺的散落在床上。
沙罗千眠喝下侍女拿来的果粥:“对了,父亲现下在府中么?”
侍女轻叹了口气,摇头道:“老爷出去了,小姐也知道的,老爷他...对了,”侍女突然笑起,“半月后便是小姐的生辰了呢。也是小姐弥月之后的第七年,老爷的意思是要好好为小姐置办置办呢。”
千眠点点头,垂着脑袋看不清楚神色:“我知道父亲会给我好好操办,向来如此的。”只是今年不一样,往年再怎么隆重也只是自家的事,只除了一回,她弥生的那一年,那是还可以理解,却不知今年为何也要这样操办。
侍女笑着点头:“可不是么,老爷是最疼爱小姐的。”
千眠抬起头笑了笑:“天都这么晚了,清欢姐姐跟着父亲的吧。”
侍女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吧,清欢小姐总是跟随在老爷左右的。虽说老爷总是喜欢一个人出去,可是清欢小姐的话,老爷大多是不会拒绝她跟在身边的。”
千眠点了点头:“有清欢姐姐跟着便好,她会照顾好父亲的。”
侍女眼中流过丝丝怜爱:“这些年也苦了小姐了,夫人她在小姐出生第二日便不知为何失踪,直到现在都下落不明。”她叹了口气,苦涩道:“老爷实是深情长情之人,这么多年了都不肯放弃,也不肯另娶。只是这样一来小姐就...而且老爷他自从夫人失踪后...”她摇了摇头。
千眠垂下一双银色的大眼:“我自出生便这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而且清欢姐姐未必比我那个不知所踪的娘亲做得差。”
侍女抿起唇,眼中的爱怜之意更深:“清欢小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老爷他...虽然从不明说,但向来是不喜人在他面前提及再娶之事,总说自己已经有妻子了。”
千眠摇了摇头:“父亲的事情让他自己做主去吧,我说了也不算,秭归,你让人煮好解酒养胃的补品,等他回来让他喝了吧。哼,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清欢姐姐让人准备的吧,”她笑了笑,“反正清欢姐姐不会说话,就算在场也反驳不了。”
秭归点了点头:“奴婢这便交代下去,小姐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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