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唐嘉宁匆忙地挂断电话，拿着手机就往外跑。

　　电梯一直停在别的楼层，她心焦地一遍又一遍按着下行键，不停地按亮手机屏幕。每一分钟的流逝都让她非常焦虑。

　　好不容易跑到了大堂，看到空荡荡的前台只有几个服务人员一丝不苟的站着。她心里一阵失落，一丝丝刺痛从脚踝上传来，这是刚才在下电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的。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服务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你好，我是唐嘉宁，1806的，刚才打电话说我有东西在这里。”她强撑出一副优雅大方的样子，微笑着说，“他人走了很久了吗？”

　　服务生热情满面地给她递出一个塑料包，说：“您说刚才那个先生吗？我给您打完电话后，他又折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刚离开没多久呢。”

　　她把那个塑料袋接过来捧在手里，还是温温的，外面的袋子上写着：“于记砂锅粥”。

　　她突然觉得非常惊讶。

　　因为这个店的砂锅粥是她大学那几年最爱吃的，藏在一个小弄堂里面，非常难找。其实生意也不是特别好，但是她就是觉得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时候每次唐嘉宁不开心，沈纪行都会开着车绕大半个城市去买来哄她。

　　她忽然有些迷乱了，这是巧合吗？难道给她送粥来的不是时东吗？

　　毕竟她这么晚还没吃饭，只有时东知道；可她爱吃的这家店，却只有沈纪行知道。

　　“不好意思，这个再在你这里放一会儿，我马上来。”

　　她又将袋子递回给前台，忍着脚上的疼痛，往门口走去。

　　酒店正门对着一条繁华的马路，车如流水不息，五颜六色的灯光扑面而来，打在人的脸上，形成点点斑驳。

　　唐嘉宁就站在大门正中央，陆续进出人从他身边擦过。

　　她神色迷茫，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幽深的夜色里寻找着。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张脸，却没有一个像他。

　　终于，她在酒店的露天停车场上，在一棵大叔的阴影下，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就在不远处。

　　他半坐在车子的引擎盖上，低着头。不一会儿，好像掏出了什么，随后出现了一团亮光，原来是打火机。

　　唐嘉宁看着他一只手拢着打火机里窜出的火苗，手心里马上现出一个红色的光球，前倾着脖子去就火，半张脸瞬间变得清晰。

　　那个深邃而忧郁的眼眸、微蹙而浓密的眉毛、硬挺的鼻子、薄薄的唇，可不就是那个一天之内将她心里那潭水搅得混准不堪的时东！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一点火星，被举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反复着。

　　她觉得放佛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她吹不散也化不开。于是她向着那点微弱的光慢慢移去，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和不确定，走走停停。

　　突然她看见他燥怒地将烟头扔在了地上，狠狠地吐了口气，转身将手重重地撑在车顶上。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那一定一副是让人心疼的样子。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时东就那样撑了好一会，好像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自我挣扎，然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他用力地车门拉开，准备跳上车走人。

　　这时，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他一下愣在那里，脑子突然炸开了。

　　那么柔软的身体，带着丝丝的体香，是多少次出现在他的幻想和梦中啊！他不禁开始颤抖，大手缓缓地覆到他腹部的那双纤细的小手上，包裹住，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第一次发现，她的手竟然那么冰凉。

　　“嘉宁，是你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非常沙哑，听起来却是非常性感。

　　“恩”唐嘉宁点了点头，脸颊摩擦着他的后背。

　　他想要问点什么，刚准备开口又咽了回去。他怕他一开口，这个美好梦境就被打破了，他怕她说出一些令他难以接受的话。

　　比如，对不起；比如，再见。

　　就这样过了良久，身边的车开走了一些，又停进来一些。

　　直到他感受背后有星星点点的潮湿，才轻轻地掰开了唐嘉宁的手，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她。

　　没有说话，只默默地伸出手抹掉了她眼角的泪花。

　　他没有就那样将手拿开，而是停在她的脸颊上，拇指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像是珍惜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突然她开口了，“很想跟我在一起吗？”

　　她不敢看他，只低着头，看着他衬衫的最后一个纽扣说，“可是你知道，我还没有完全从沈纪行的阴影里走出来。”

　　时东贴在她脸颊上的手瞬间僵住了，他读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要让他彻底死了这颗心，还是要来成全他这颗心？

　　想了半天，他终于悄悄收回了手，插回到口袋里。

　　“我知道了。”他看着她，语气十分缓和，好像失落中夹杂着一些庆幸和豁达，“这样也好，本身也不见得是一条好走的路，从开始就把我拉回头，也算是为我好。”

　　在唐嘉宁的事情上，他总是悲观的。

　　“曾经我一直觉得最大的困难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那些世俗的矛盾。后来才发现，原来‘在一起’这一关就出师不利，全军覆没。哦不，甚至我从来没有走进过战场，一直只是个旁观者……”

　　“不是这样！”唐嘉宁打断他，“你没有出师不利，也不是旁观者。”

　　时东突然从阴郁的心情里抬起头，愣了一会儿，问：“什么意思？”

　　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双手猛地握在她的肩膀上，有些激动的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试着和你在一起。”唐嘉宁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略带一点娇羞，转而又起了一丝愧疚。

　　她说：“心里还住着沈纪行的影子，我不想否认，很抱歉。但是我会努力把他赶出去，在努力的这段时间里，我想在你身边。如果你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那请你再等等我，我把他赶走了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如果那时你还没有遇到新的人的话。”

　　时东几乎喜极而泣，他的双眼红红的，喉结不住地滑动着。猛地，他抱起唐嘉宁，凌空转了好几个大圈才把她放下来。

　　“我不介意，嘉宁，我不介意。只要你在我身边。”他紧紧地抱着她，将她嵌在自己的怀里，用力感受着她的每一点温度。那么温暖！那么温柔！

　　唐嘉宁在他的胸前点了点头，丝丝的摩擦如一条极细的电流传到他的心脏，他几乎觉得自己要晕了。

　　“这是真的吗？”他仍旧觉得像是个梦，没有真实感。

　　唐嘉宁抬起头，努力冲他笑了笑，说：“傻瓜。”随后再一次抱紧了他。

　　她低下头靠近他胸膛时，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她对自己并没有很大的信心，何时可以走出沈纪行的阴影她自己并不确定。她不知道现在的这个绝对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这对时东到底是成全，还是伤害。

　　但暂时就这样吧，反正大家都是痛苦的，何不相互依偎着取个暖。

　　在停车厂拥抱缠绵太久，唐嘉宁实在有些饿了。预算他们驱车来到老城区的胡同里，在夜市中随便找了一家夫妻小馄饨摊填肚子。

　　坐下来等的时候，那对老夫妻忍不住地夸赞他们：“哎哟，您这对可真漂亮呀！绝对赶得上电视上那些明星呐。”

　　时东听了得意极了，不害臊地反复问人家：“是吧？我女朋友是不是很漂亮？”惹得周围的其他顾客频频侧目，掩面偷笑。

　　第一次用“女朋友”这个称呼，时东觉得那种满足感甚至超越了一切曾经的胜利带来的感觉，仿佛三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实。

　　他几乎记不得这一顿他吃了什么，只记得每一勺细细地吹凉了，递到唐嘉宁嘴边时，她浅浅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像一座小桥，连到人的心里。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时东开车。一路上他的右手始终握着唐嘉宁，好像就怕她趁他不注意就会溜走一样。

　　“你想什么呢？傻乐到现在了。”唐嘉宁着他堆满笑意的侧脸，揶揄地问。

　　他不说话，只是回过头看她，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看前面！小心开车啦。”

　　唐嘉宁用手将他的脸掰正了，想使他好好看清前方的路况。不料却被他轻轻一抓，握在手心里。他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地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面前，轻轻了吻了吻。

　　她只觉得软软糯糯地触觉从手心里传来，让她头皮一阵酥麻，顿时脸上烧起火来。

　　她一把收过手来，与自己的另一只手交握着，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开车……别……老弄我。”

　　他仍旧没有会回头，偷偷咧开嘴笑了笑，发出一声“恩”，声音极轻，若有若无。

　　车子行驶在大街上，已经十点的马路上依旧繁忙。路灯通过车窗照进来，把时东的脸照的半明半暗的。

　　好一阵相安无事，唐嘉宁呆呆地望着窗外，脑袋天马星空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突然，她回过神来，表情严肃地问：“哥，我们是真的没有血缘的吧？”

　　时东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在那里。

　　唐嘉宁的心顿时被提了起来，大脑也停止了转动。她屏住呼吸，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不是兄妹。”时东缓和了脸上的表情，慢慢将笑脸升起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们真的不是兄妹。”

　　她大大的舒了口气，她相信，时东从来不对她说谎。所以她用略带娇嗔和埋怨的口气说：“那你吓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有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其实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但我害怕自己问心有愧。既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起码我没有道德伦理的负担。”

　　唐嘉宁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越来越高，甚至有些烫人。可抬起头看他，表情又没有一丝变化。

　　于是她吸了口气，平静地接着说：“今天蒋阿姨那个样子……我可能暂时想不到那么远的未来……谁接受我，谁不能容纳我这些……”

　　“你不用担心这些。”时东□□话来，语气坚决地说：“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好。其他任何问题都交给我。”

　　唐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接下去。

　　就让她这样暂时在时东的避风港里躲一躲吧，她真的有些疲倦了。那些闲言碎语也好、刀光剑影也罢，就让她暂时堵起耳朵闭上眼，当一只鸵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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