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开场
这一日,重云如盖,细雨蒙蒙。
许善平一早起来吃过早饭,便躲进书房里,就着雨落屋檐的水滴声温书看报。
摆钟不过响了两回,便听得门房陈叔来报,说是武岭张氏来访。
来者是客,万没有拒人于门外的道理,许善平让陈叔将人引进偏厅。
随着张闫博入府的,除却两抬谢礼,还有一众打着黑伞的仆从,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许善平的熟人阿有。
张闫博见到许善平满面带笑,仿若之前那个同许善平翻脸的人不是他。
他坐在椅子上,浅酌慢吟,好半天才开口,“上次的事,是某不对,许先生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许善平含了一口苦茶在嘴里打着转,好半天才咽下去,闻言,他也学着张闫博样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张少爷言重了,许某记性不好,以前的事该忘的早就忘了。”
张闫博长抒一口气,笑了笑,他拍了两下巴掌,身后有人应声掏出一叠银票来,张闫博站起身来,将银票往许善平身侧的桌旁一放,又一推,说,“如此某就放心了,上次先生走的匆忙,某还没来得及道谢,这是某得一点心意,先生可千万不要推辞。”
许善平眉毛一挑,“封口费”?
许善平把银票往前一推,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谢就免了吧。”
“哎,先生此言差矣,虽说承得是仇久的情,可真正要谢的还得是您啊,况且某还有一事相求,先生,您不收这谢礼,某又怎能张得开这口呢!”张闫博面露为难之色。
许善平只看着张闫博,不说话。心道:“来了。”
张闫博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惹的祸,家母自得知他在德州犯下的错事便夙夜难寐,食不下咽。吾心不忍!此番前来,吾一为道谢;其二便是想求先生再赴德州,将那孽畜捉回来,好生教他悔过,重新做人!”
“先生,这点谢礼,请您务必收下!成全吾的一片孝心罢!”张闫博沉声道。
闻此言,许善平眼睛闪了闪,蓦地拿起那银票,漫不经心地数了起来,一张、两张、三张…
“先生?”张闫博眼中闪过几丝异样,以为许善平动心了,心中既是感慨,又是不屑:原来,所谓的“平一刀”,所谓的“不慕名利”也不过如此。
许善平漫不经心地数着,末了又将银票好好的一张一张理齐,他看向张闫博,道,“张家出手果然大气,这一趟出门,赚的怕是比我家小饭馆一年的盈利还多。”
张闫博喜上眉梢,连忙道:“先生放心,待幼弟平安归来,定还有重谢!”
“呵!”许善平陡然笑了起来,他站起来,顺手将手中的钱财扔到张闫博身侧的桌上。
张闫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先生?”
“张少爷,你莫不是以为,这世上什么都能用钱买吧?”许善平复又坐了回去,眼中流光闪动,仿佛蒙上一层阴霾,让人看不出情绪。“财帛虽动人心,可它却买不了许某的骨气,买不了男儿铮铮铁骨的傲气!这些钱你还是用来另请高明罢。许某,恕不远送!”说罢就要端茶送客。
“你,不知好歹!”饶是张闫博再好的养气功夫,此时也不禁被气的面色煞白。
许善平端着茶盏冲他拱手。
“你可不要后悔!”张闫博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身后的跟班径自将银票装进兜里,上赶着给他撑伞。还不忘数落许善平“什么玩意!”
一众随从鱼贯而出,唯独落在最后的阿有,顿了顿,扔了个纸团进来。
许善平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直到听见汽车发动的轰鸣声,才缓缓站起身来,他捡了阿有扔在地上的纸团,展开一阅,不禁咬紧后槽牙。却原来,当日在德国吸食了张阎文派的洋烟的人,无一不染上了鸦片!
许善平握紧了拳头,紧盯着门外,默默道,“如此,你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却不知说的是谁。
*
晌午过后,雨渐渐停了,胡同外渐渐响起了叫卖糖葫芦的声音,丫环秋月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跑到后门,她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连扣了三次门。
她屏住呼吸,就听见三长三短的鸟叫声。秋月小心翼翼地打开小门,看清门外站的是谁后,顿时惊喜道:“阿福哥!”
*
秋月回了房,懒洋洋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屋顶的某一处,秋雨同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应着。
秋雨当她是累了,提了小炉子上烤好的热水与她。自己个又径自坐在炕沿绣花。
好一会功夫,好似缓过神来,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秋月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她同秋雨说话,“秋雨,今个大少爷来了,又走了,你心里就不难受么,你就不想回去么?!”
“不难受啊,在这吃得饱穿得暖,也不用干多少活,不知道该多轻松自在,往年这个时候我怕是还在绣纺给各位小姐赶制冬衣春袍呢,哪有现在来的舒坦。”秋雨小心翼翼的将丝线咬断,把秀撑放到小方桌上,复又去理线。
秋月支起身子将绣撑拿在手里把玩,“我倒是想回去了,也不知家里怎么样。”
秋雨听她这语气,没由来得也莫名心酸了起来,“想有什么用,不想又如何,左右身不由己,还是别想了吧,咱们身卑位贱,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
秋月咬咬唇,话语中不觉透出几分不甘来:“咱俩是家生子,家里爹妈也都是伺候老爷太太的老人了,凭什么就该来伺候这等人!”
秋雨愕然一愣,“你,你这是想…”
秋月深呼一口气,噘着嘴道,“能怎么想,自然是想着回去了”
秋雨被吓得后背直冒冷汗,她急忙堵住秋月的嘴,“不可,不可啊,你可千万别犯了糊涂,咱们的身契还在许老爷手里头,要是擅自跑出去,可就成了逃奴,被追回来可真就不得了啦!”
秋月拨开秋雨的手,道,“谁说要逃了,我自有我的法子,只要你助我,保证咱俩能光明正大的回张府去!”
秋雨支支吾吾,犹豫道,“可,可我听宋妈说,许夫人把咱们当妹妹看,指不定过两年就给放出去的,为奴为婢哪有自由身来的好啊。”
秋月猛地将绣撑子往炕稍一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秋雨的脑袋瓜,“你呀,也就这点出息,只想着自己,怎就不为家里着想一二。”
秋雨委屈又不解,憋着嘴道,“我怎就不为家里着想了,每月的月钱我也都是存着的,半个子儿不敢乱花,就等着以后带回去给爹妈补贴家里。”
秋月瞪了她一眼,“瞧你那小家子气的样,月钱才几个钱,以前我在府里的时候每月主子手指头缝里露出来的赏赐都比这个多!再说了,放出去得个自由身又如何,依我看还不如在府里来的舒服自在呢,左右配个小厮书童都比嫁给贩夫走卒来得体面!到时候,好歹能帮衬家里一二。要是遇上个有上进心的,得了主子的青睐,就更不得了!”
秋雨拿手揉捏着下摆的衣角,低着头扭捏道,“你说的这些离我太远了,我、我又怎能跟你比啊…”你聪明伶俐,又惯会讨巧卖乖,还有个在大太太面前当差的阿嬷。而我呢,长相不如你,身段不如你,阿爹也只不过是个门房。
秋月摇了摇头,道,“讲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且告诉我,你走不走?”
秋雨跌坐在炕边,无奈地看着秋月,嘴里说,“我想走,可我不能啊!”
秋月长抒一口气,转着身子就要往屋外走,“罢了,我不与你说了!你不愿回,不回就是了,我是一定要回的!只求你不要挡了我的路!”秋雨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不过是懒得说破罢了。秋雨自然不能与她比,她可是立志要做张府的姨娘的!这小小的许家宅子,必然容不下她!
秋雨见此情境急忙拉住她,讨饶道,“好姐姐,饶了我罢,我又如何不想回去呢。”
秋月眼珠转了几转,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笑,“若是真想回去,那你可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秋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说罢,又急忙竖起三根手指起誓。
秋月待秋雨起誓完毕便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到她手里,又附在其耳边窃窃私语。
秋雨听完猛的一愣,不禁犹豫道,“这?这不妥吧!”
秋月握住秋雨的双手,“有什么不妥的,阿福哥都同我说好了。你这妮子,生就一副死心眼,怎的?在这破地方呆久了,就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这点事情都不敢做!”
秋雨不由得缩了缩肩,道,“姐姐这话就弄得我糊涂了,我姓王啊,记性再差也不会忘的。”
秋月摇了摇头,紧盯着秋雨的眼睛说,“不,你不姓王,你姓张,“武岭张府”的张!”武岭张姓,最是狠的下心肠!
秋雨闻此言,陡然觉得浑身无力,唯独眼睛不自觉的放大,再放大,心里好似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骚动,只听得“咚!咚!”的声响在耳边愈来愈大。
(https://www.daoxsw.cc/bqge100387/553967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