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
民国九年,夏,北平
许善平下工后领了当月的工钱,同管事的告了辞,推了工友一同去吃酒的邀约,又在肉铺买了些五花肉并棒子骨,这才迈着大步往家走去。
天色将晚,此时华灯初上,路两边大都是想着赚些零钱好补贴家用的吃食摊子,见此景,许善平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东直门南小街往东,北门仓北,有条“蚂螂胡同”,许善平便住在那,进了胡同又绕了几道弯,便到了租住的大杂院,看着门口的的大榆树,许善平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麻绳又深吸一口气。
同住一个院子的董顺正在院子里擦车,听到声响,抬头见是许善平忙开口叫了声二哥,打量了一眼许善平手里用麻绳系着的猪肉,也不多话就又低头径自忙手里的活了,许善平同他打了声招呼,转眼就进了自家的屋子。
董顺的婆娘王芝闻声从自家的厨房探出头来,冲着许善平的身后啐了口口水,心说且看你能装的了几天的好。
许善平也不管王芝背后的小动作,到家后,许善平将手上的物事往耳屋一放,又匆匆净了手,忙不迭地进了里屋,看到媳妇和儿子都在一颗心才落了地——他真怕这一切都是场梦。
徐巧宁头上还带着方巾,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睡着,怀里搂着刚出生不到一月的宝贝蛋子,汗水不知不觉就顺着脸颊往下淌,许善平一边拿着蒲扇细细的给她打风,一边用炉子上温着的热水弄湿了帕子给她擦汗,徐巧宁觉浅,许善平这么一番折腾,她也就醒了,她醒了也不说话,就细细的看着许善平的动作不吭声,许善平被她这副痴样搞得不大好意思,笑着问:“看我干啥,又不是没看过?”
徐巧宁看了眼怀里的宝贝蛋子,又抬头看许善平的脸,笑道:“往日我就对着一张脸,今后看着两张脸,一模一样,也就是大小不同,跟变戏法似的,看着好玩,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呗!”
许善平忍俊不禁,他也忍不住看了看自家的宝贝儿子,又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笑道:“他还小,等大了看着更像!”
许善平家的宝贝儿子许蛋蛋,刚出生不久,还是小小的一团,可那样貌却像极了父亲,孩子年纪还小看的有些不真切,不过见过的人都说这孩子像极了他爹,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徐巧宁拿手打了一下许善平,笑道:“蛋蛋还小皮子这般嫩,禁不住你这大粗手细细的摸,仔细些都摸红了!”
许善平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又拿起扇子给徐巧宁慢慢的扇了起来,道:“今日我同管事的请辞了,工钱也已结算清楚,往后好好的守着恁娘俩过日子,再不去做那三月五月都不能归家的差事。”说罢,大手往怀里一探,拿出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来,递给徐巧宁。
徐巧宁接过荷包,又将身后放着被子的橱柜门打开从老里边掏出个红漆盒子,盒子上栓把老式小锁。
趁着徐巧宁归拢银钱的功夫,许善平又忍不住想要逗弄蛋蛋,刚伸手就听到徐巧宁的娇斥声:“孩子这会儿闹醒了,晚上你自个哄去,我可不管!”
许善平讪讪收回手,“不弄就不弄,等会儿这小祖宗醒了,可不关我事!”
徐巧宁被气笑了,顺手将自个给蛋蛋做的布老虎往许善平扔了去,嗔道:“还不快去做饭!我这肚子都要唱空城计了!”
许善平一抖手便将布老虎接了过去,忙道:“我的小姑奶奶,打着我不碍事,你可仔细了自个的手脖子!”
*
许善平将肉搁在菜案上,把棒子骨洗干净了剁成段,切了些许的肉片,又捡了两根白嫩嫩的水萝卜,一同削了放在锅里大火煮着,在锅里放了蒸屉,又把昨日吃剩的玉米馍馍放在上面借着水汽加热。不多时,灶台里便闻到了一丝浓重的肉香,许善平掀开锅盖,把冒着热气的馍馍捡出,又打了两个鸡蛋在滚沸的汤里,加了少许的盐,又往灶里凑把柴,改小火细细的煨着。等鸡蛋熟透了,又撒了几段小葱在上面。将汤同骨头一道盛出,放在一边。
赶着锅中柴火还有余热,许善平又做了道豆角炒肉。
天色将晚,许善平点了煤油灯,又把小方桌放在炕上,这才开饭。徐巧宁怀里抱着小蛋蛋正喂奶,今儿个天热,小家伙带着个红色的小兜兜,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在外面露着,看着格外喜人。
小两口正吃着饭,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吵闹声,徐巧宁抬头看了眼许善平,许善平大口吃着馍馍,也不吱声。徐巧宁放下手里的碗,满脸的无奈,“徐婆婆这儿媳妇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偏生徐婆婆也是个泼辣性子,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这下可有的折腾了!”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阵碗筷铁盆落地的声音,这阵势伴随着争吵声愈演愈烈。
小蛋蛋原本吃完奶后就被徐巧宁放在炕上,自个“嗯嗯啊啊”的自娱自乐,这会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徐巧宁忙抱在怀里来回晃着哄着。
许善平一把将筷子扔在桌上,做势要出门,徐巧宁忙出声拦他:“你这是做什么去,这家子吵吵闹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次不是摔碟子打碗的闹腾!”
许善平闻言脚步一顿,径自走到门前,吼道:“吴大宝,你还管不管你婆娘,整日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徐婆婆的大儿子吴大宝正蹲在自家屋檐下抽烟卷,暮色微沉,许善平只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和火星子一闪一闪的红光。
吴大宝听到吼声,忙掐了火星子,回道:“这就管,这就管。”说着话,这位忙佝偻着身子往屋里走去。
许善平是个大嗓门,这一喊别说吴大宝吓了一跳连着整个院子和胡同都荡着回音,就是平日里凶得很的土狗也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在窝里窝着,老吴家的屋子更是鸦雀无声,整个院子只还剩蛋蛋的哭声。
许善平见状回了屋,忙又抓着馍馍大口的啃着,徐巧宁白了他一眼,又“咳嗽”一声。许善平讪讪的放下手中的馍馍,忙为自己开脱,“我这不是看不得咱家蛋蛋受委屈么。”徐巧宁也不说话,只嘴角嗪着笑手下多夹了几块肉在他手中的饼子上,“吃你的饭去吧!许二爷!”
*
眼看着就要进的北平格外的闷热,是夜。许善平拿着蒲扇给自家蛋蛋慢慢打着风,时不时摸摸孩子的屁股蛋子防着漆湿难受,眼睛不由自主的随着窗外的星星神游天际。
他是许善平也不是许善平,掰开来仔细的说那就是,他是二十一世纪的许善平,不是二十世纪的许善平。
二十世纪的许善平五大三粗是个靠着卖体力赚钱的穷汉子,没媳妇也没孩子,独自一人在北平城打拼,有点余钱就同二三狐朋狗友一道喝茶吃酒,挥霍着仅有的血汗钱,整日里浑浑噩噩。
二十一世纪的许善平是个文艺工作者,说的好听些是祖国的园丁,通俗些就是教师,不过许善平这个工作又比普通的教师高级一些,他是个大学教授,主修文学,个人爱好也比较广泛,武术、厨艺、园艺、极限运动都有涉猎,其中最为出色的便是使得炉火纯青的的一手飞针和遒劲郁勃的书法,可以说是一字百家求。
许善平刚穿来的时候魂魄还没有完全附着身体,老话说人有三魂七魄,许善平当时的状况用三魂离了七魄形容也不为过。那时许善平自身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有段时间甚至带入了原主的本土角色,将自己切切实实当做了原身,可把自己折腾的不清,好在幸亏凭着梦境一点一点恢复意识,才不至于迷失本心。
这边正追忆过去,忽然手上传来一阵热感,许善平低头望去:自家宝贝蛋蛋正咧着嘴冲他直乐。
许善平不由得失笑,冲着蛋蛋的肥脸亲了一口,轻声道:“安之若素,冷暖自知,阳光很好,我亦很好。”末了又加了句“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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