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心
直到开棺前的那一刻,杜鹃依然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一口空的棺材。因为杜衡一整晚都是神色慌乱,甚至在开棺之前,不惜亲自去取酒醋过来以拖延时间。
在她看来,杜衡做这一切都是在徒劳地掩饰自己的无能,委实可笑。
所以、所以……当看到棺材里的确有一抹人影时,杜鹃禁不住足底发软、一个踉跄,幸亏身后的李承及时搀扶住她。
不、不,这绝不可能,她得到的消息绝不会有假!
思绪在脑海中飞快地翻腾着,杜鹃口中疯狂地下达命令:“你们几个给本宫下去,把尸体抬上来。李承,你、你赶紧回宫,把大皇子宫里的清砚叫来……”这棺材里躺着的究竟是不是清歌,她今日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太女,你给孤适可而止!”一声暴喝打断了杜鹃接下来的话语,杜雅脸色不善,“今夜孤随你出宫一番周折,已经乏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议。你随孤回宫去。”
“可……”杜鹃开口还想说什么,被侍奉在杜雅身边的顾嬷嬷一个咳嗽打断了。
杜雅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斥责杜鹃,然而她的表情已然说明一切:大晚上的被东宫太女拉来这荒郊僻壤去看一个死人。她所看重的这个皇太女殿下,居然疯魔了一般去刨死人骨头!呵呵,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莫说别国,便是青龙国的百姓还不知会如何笑话她这一国之君!
待众人纷纷散去,杜衡终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回身,正对上京兆府尹程青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朝杜衡微微一笑,略一拱手道:“殿下回到辉州,若有什么下官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说明。”
杜衡心里有几分通透:京兆府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今晚的这一场戏,程青算是个局外人。她看得比旁人清楚,定是已察觉到自己的夺嫡之心,此时向她示好,倒也算是明智之举。
而她正当招揽人心之际,怎有推辞之说,旋即还施一礼,领谢了她的好意。
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
杜衡依照陌尘之计演了一场好戏,眼下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一觉,脑袋刚沾上枕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萧桓。日间与他交谈,以不欢而散告终,细细想来其中必有误会。
这么一想就被搅了睡意,她辗转几番,还是决定去看看萧桓。
萧桓所住的客房灯火通明。杜衡站在门外,又犹豫起来:萧桓将名声看得甚重,她这么晚去敲他的房门,会不会损害到他的名节呢?
心中刚生退意,面前的房门便冷不丁被拉开。杜衡自知无法退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陌先生?”杜衡惊诧于陌尘的存在,随后干脆往房里张望了一下。客房里并没有旁人,陌尘似是专门等她到来,“萧……萧公子呢?”
陌尘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待她进屋后将门关好,先问道:“今夜之事如何?”
杜衡微微颔首,眸中俱是钦佩之色:“先生是揣摩人心的高手,将清歌之事同皇家颜面牵涉到一起后,母皇果然下令不再追究。”
陌尘唇角勾起,缓慢拨动着火盆中的银丝炭。“虽说不追究,可死的人毕竟是清砚的兄弟,这人命案子总得给大皇子一个交代……冯德失势应是必然的了。太女手下实力稍强的,也就剩下……”说到这里,陌尘顿了顿,语意转冷,“刑部尚书吴弗。”
“吴弗是太女的人,一开始母皇说要三司会审时,我还曾担心她会包庇冯德。哪知后来又发生了这些事。”杜衡有些伤脑筋地揉揉太阳穴,“我调查过吴弗这个人,不好男色也不贪财,挺难对付的。”
“是人就会有弱点。”陌尘微哂,目光悠远而深邃,“在下已将棋子布好,就看太女殿下如何应对了。”
烛光将陌尘侧脸的棱角勾勒得柔和恬静。杜衡一时间看得失了神,只想着若能这样一直一直地看下去,倒也不失为是一种幸福。
幸福?杜衡心里一激灵,猛地晃晃脑袋:一定是自己太累了,竟会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这么一打岔,便想起自己的来意。杜衡干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片刻失神,再度问道:“萧公子现在何处?”
陌尘将拨动银丝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笑意微敛,神情中不知何时多了些凝重:“威县那边传来消息说他父亲病危,我已派人护送他离开了。”
“病危?”杜衡想起那个缠绵病榻的和善老人,虽说久病不愈,可年前他的状况怕还不至于达到“病危”的程度。
“萧桓今后会是个很有用处的人。虽然这么做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还是希望殿下能借此良机收服人心。”觉察到杜衡情绪低落,陌尘不失时机地提醒她。
杜衡垂目凝视着火盆中暗红的炭火,幽幽叹道:“先生步步筹谋俱是为我着想,我也并非不识好歹。只是、只是……”只是她一想起那个温和的老人,再一想起萧桓的高风亮节,就觉得自己即将做的事情是多么阴暗腌臜。
“殿下既与萧公子相交,又何必有太多顾及?”陌尘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温言开解道,“在白虎国时在下就曾说过,只要殿下真心以待,就不存在什么阴谋算计。我以真心待人,人以真心还我,这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即便他日与萧公子身份立场不同,可往日的情分总还是在的。”
“至于如何驾驭人才,发挥他们最有用的一面……”陌尘略一沉吟,随即莞尔,“这些,我会以后慢慢教会殿下的,还请殿下放心。”
“嗯。”杜衡不知何时已抬起头,双目灼灼凝视着陌尘,“我相信你。”
陌尘说威县最近常有难民暴\乱,杜雅为此十分头疼。处理难民暴\乱本就是件相当棘手的事情——安抚得轻了难民会变本加厉,镇压得重了又有损本国“以德治民”的宗旨。朝堂之上谁也不愿意主动请缨前去威县,更别说身份尊贵的皇室贵胄。
杜衡便向杜雅请了一旨,主动挑起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有了正当的理由,去威县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出发前一夜,陌尘为她整理好所有路上用得着的东西。杜衡在一边看不下去,总说这些事情让望秋她们做就好了,陌尘却执意要亲力亲为。
“先生……”话刚起了个头,陌尘停下手中的工作回望她,杜衡突然脑中一空,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最后总算是支支吾吾、带着几分期待问道,“先生……会随我一同去威县吗?”
“我道是何事……”陌尘轻柔一笑,但很快淡去笑容,沉声道,“殿下那夜在陛下面前演的一场戏,太女再迟钝现在也该有所警觉。在辉州太女不敢动殿下,可不代表她永远不会动手,此行或许会有诸多危险,在下定要随行在旁保护殿下周全的。”
杜衡听着却蹙起眉头,摇头道:“听先生一说,既然此行这般凶险,我断不会让你随我一起去冒险。先生还是留在辉州,等我的消息。”
陌尘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有命,在下也不敢不从。好在我有个手下师从神迹‘武绝’寒空门下,有他随行护驾,我也放心。”
杜衡见到陌尘口中的这个“手下”后,着实惊诧了一下。
陌尘关切问道:“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杜衡矢口否认,心中还是忍不住暗暗感慨——她还是鲜少见过习武的男子呢。
这个叫做竹卿的男子,着一身淡青色素衫,腰佩匕首身负长剑,长发干净利落地束在脑后。他的额发浓密且长,几乎遮掩了双眸,只留下挺直的鼻梁与光洁如瓷的下巴。
杜衡跨鞍上马,回眸扫视了下陌尘为她预备的随行人马,视线最终回落到送行的陌尘身上。
虽然舍不得……但显然将他留在辉州公主府是最好的选择。
“我走了。”临行之际总有千言万语,杜衡怕自己再多说几句又会忍不住带上陌尘同行,便只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打马便行。竹卿始终未开口一言,默默上马随行其后,安静得好似一抹影子。
陌尘微笑着目送杜衡离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方才不着痕迹地叹出一口气,转首吩咐侍立的小厮准备出行。
辉州,莲音坊。
屋门缓缓合上,阻隔了外面的丝竹歌声。坐定后浅啜一口清茗,陌尘开门见山:“白虎国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萧之珣已按照公子的吩咐,将滞留在边境的难民统统遣去威县。”辰漓恭敬地回答,“她让我传话给公子,说这次定要向公子讨些奖赏不可。”
“嗬。”陌尘略带无奈地扯动嘴角,“我替她解决了大难题,反倒要给她奖赏,这是什么道理?你转告她,好好管教管教她那个桀骜难驯的弟弟才是正理。”
辰漓应了一声,继续汇报着:“另外,朱雀国帝都悦州的那家珠宝铺子被烧了,起火时间大致就是在公子你们回来的途中。”
“哦?”陌尘终于敛起满不在乎的微笑,轻叩几案,眸中逐渐染上几分寒意,“这么说……那日我在悦州客栈见到萧之珣也并非偶然了。证据被销毁……这就有点棘手了。”
辰漓开口建议:“是否需要我去做点什么……”
陌尘若有所思地抬起手:“不必,珠宝铺被烧,调查那件旧案总还有别的办法的。正好可以锻炼锻炼她,倒不失为一次良机。”
“公子对二殿下真是用心良苦。”辰漓漠然的明眸中此时也闪过一丝动容。
一室静默,陌尘侧首凝视着窗外的天空。一朵白云自湛蓝的天空悠悠荡过,向来自信从容的目光中难得多了些怅然:“我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她铺好路,让她成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反而能保护别人的大树。”
“说到这个,”陌尘眸光流转,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恬淡,“她此次前去威县,我让魅谷也跟过去了,你不会有意见吧?”
一提到自家兄长大人,辰漓显然也是满脸无奈:“我知道兄长的脾气,定是他执意要求跟过去的。既是兄长,我这个当弟弟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盼他能早日收回玩心。”
男扮女装混迹在随行队伍中的魅谷,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咕哝了一句,将目光投放到不远处的杜衡身上。
天色渐晚,到前路打探消息的丝雨终于折回,回报说前方有处破庙,晚上可以宿在庙里。
“破庙就……”知冬皱着眉毛正想说什么,那边的杜衡却是一口答应。
知冬见主子都这么发话了,只好跺跺脚跟了上去。
(https://www.daoxsw.cc/bqge100376/518499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