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知故问

　　“这次的买主对这个少年有过特别交待，我自会处理。”

　　方以莛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少年，即便知道那个人已经长大，断断不会是这般年纪，可还是忍不住的要留住这个生命，去留住那个印在心底的轮廓。

　　“是。”黎君应道，继而退了出去，城隍的规矩他自然懂得，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就算他心中颇有疑虑，但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便足够了，他管不了太多，更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黎君离开之后，她向那少年走近了几分。

　　少年见状则是向后退去，情急之下他的步子有些慌乱，随即一下子坐倒在地，正想法子如何应对方以莛时，眼睛无意中扫到那断成两截的剑身，也不顾剑刃的锋利，急忙的将断剑握在手中，向着方以莛胡乱的挥舞着。

　　“我要杀了你！”少年喊道，剑刃深深的陷进他的血肉之中，那握着断剑的手有浓丽的鲜血在流淌。

　　“你连站都站不稳，要如何杀我？”方以莛一笑，用手中的剑鞘挡开了少年数次毫无章法和威力可言的攻击。

　　可这番话在少年听来却是来自仇人的嘲笑和鄙夷。现在的他疲惫不堪，若不是剑刃已深入掌中，怕是早就没有力气握住了。少年喘息着，几乎要放弃这无力的抵抗。

　　“我不会杀你，若是你要报仇就好好活下去，记住这把剑，记住这身衣服。”

　　方以莛话毕转身离去，可身后传来的声响让她停住了脚步。反手将带着剑鞘的栖凤向身后一挥，只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从后边追赶上来的少年应声倒在地上，剑鞘击中了他的肋处，使他觉得疼痛难忍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么快就忘记我刚刚说的话了，你现在杀不了我，等你有了实力再来找我报仇吧！”

　　丢下这样一句话，方以莛便离开了屋子，而那个躲在远处观察着一切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少年挣扎从地上爬起，可他看到的只是方以莛的背影，正如她告诉他的一样，少年记住了那把剑，记住了那一身藏蓝颜色。

　　“这是你这次的报酬。”

　　城隍密室中，方以莛将一袋金子扔在黎君面前，足足五百两，要知道这几乎是买家所付的一半酬金，按照城隍一贯的做法，一笔买卖所得的钱财，除去要上交给城隍的和接信使私吞下的，真正到达杀手的报酬少之又少，但方以莛并非为了这些钱财而来，自然不会在乎和计较什么。

　　“教主。”忽的，黎君对着方以莛身后的方向行了跪礼。

　　“教主……”方以莛装过身也朝着阮青岩跪拜道，但是今天的她似乎与以往不同，她的目光始终躲闪着那一抹青莲紫色，像是做了亏心事。

　　但阮青岩始终都不肯说话，二人也只好跪在原地。三人便如此僵持着，为的是何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可城隍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方，所以若不到了必须争锋相对的地步，各自也就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眼下的气氛，阮青岩不说一字的沉默，大抵是在等方以莛给他一个解释。

　　“本教主有要事与闻信使商量，你且先退下吧。”许久，阮青岩还是先开了口。

　　黎君领命退出密室，想来他还真是不易，他们的信使总是喜欢做些违背教规的事来，不巧的是他都恰巧在场，若是哪天这两人来个杀人灭口，他脖子上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了。

　　“教主，如今辰县所剩余的信件都在这儿了，相信我们很快就可以处理完毕。”

　　方以莛想要拿起桌上的信件，以此来转移阮青岩的注意力，不过这仅剩的两封信也确实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送信的人在五年前把信件放在城隍之后，就失去了踪迹，怕是已经放弃了与城隍的交易。

　　“为什么要放了属于城隍的猎物，你身为接信使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阮青岩见状伸出手去按住那两封信，她明知道他在等她的解释，但到了这会儿她却还是在装糊涂。

　　“买主要的是张家夫妇的人头，他可从未说过赶尽杀绝的话，我放了那少年原以为是一桩小事，没想到令教主费心了。”方以莛知道自己闪躲不过，就松开了去拿信的手，她的话很平静，可所有想解释的也都在于此了。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二次对猎物手下留情，上一次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那么这次是为了什么？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阮青岩说着却不去看她，而是取下灯罩将那两封信点燃，他的目光注视着那燃烧的火焰，如此炙热的颜色，足以毁掉太多的痕迹。信上的字迹慢慢的被火光吞噬，只剩下了零星的黑灰在空中旋了旋，落在地面上消失不见。

　　方以莛看着他的动作良久，随后沉默不语只是摇了摇头。她没有理由，因为任何理由对她来说都是可笑的，也是可悲的。她从未给自己留过后路，即便是可以回头也定是在她死亡的那个刹那。

　　“如若只是一时的恻隐之心便罢了，可闻信使当真就没有别的什么难言之隐吗？”见她不说话，阮青岩依旧咄咄逼人，似乎想从她的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教主觉得闻沙为的是什么？”方以莛想去对上那双眸子，却发现阮青岩忽然移开了视线，他也同样在躲着她。

　　“不管为了什么，你都会为你那所谓的恻隐之心而付出代价，张家的人若只是平庸之辈，何必用得着城隍出手。而那个一直与城隍作对的人，怕也是按耐不住的准备伺机而动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阮青岩拂袖而去。方以莛则是闭上眼睛，感受着手中栖凤上的一片片凤羽刻纹，这样可以使她的心平静下来。方才阮青岩对她所说的话，不论是提醒，是斥责，还是关心。她都不想去猜测，既然选择了就无需后悔，不是吗？

　　出了密室，阮青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城隍庙中，他望着那尊城隍像怅然若失。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方以莛还记得他，原来她还记得当年卑微的白衣少年，可是他们之间横着那样深的仇恨，还有冰释前嫌的一天吗？

　　“你真的听得到这人世的悲苦吗？”他看着城隍神像问道，却早已知晓这个问题答案。

　　慢慢的，阮青岩将一直藏在青莲色衣袖中的那只手露出，手上有着数道浅淡的旧伤痕，是当年在方家留下的。那时的他以为这些伤痕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可是它们却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消失，更不曾想无论你多么努力想要忘记的事情，老天也总是会想法设法的提醒你，不管过多久，不管有着什么样的境遇，遇到什么人，做着什么事，你都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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